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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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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最温柔,也最教我痛。
霍心和邝露提了大包小裹地回到深云峰时,夜色早已悄然降临了。泼墨似的深蓝浸润了大半天边的明丽,几颗稀疏的星子爬上树梢,转瞬却又被蔓生于黑夜的乌云所吞没了。
乌月残夜,山风萧索。
霍心将行李与邝露一同摆好,又嬉闹了几句,步履轻浅地出了院门。
想来今日他的心情已然是极好的,只是这方踏出院门,便听到了恼人的不速之客的讥诮言语。
“逍遥王爷当真情深至此啊,竟比本座都要先上一步来到人间。”
是润玉,他此时倚靠在一颗老松的树干上,眼神有些迷离。只是望向他时,那模糊的乌眸中还是无比明晰地含着三分轻蔑与几欲微不可察的恨意。
“哦露露此番历劫,命格不为天界所编排。下界艰险丛生,她是小王的未婚妻,与小王情深意笃,小王怎得离了她。”
霍心说着,一边说,一边走近了润玉。他闻到些许润玉身上的酒气,莞儿一笑。那笑容十分恬淡可爱,和着昳丽的脸上浅淡的梨涡,出离地显出几分童稚与天真。
只是那一双眼望了望天上黯淡的月色,睫毛翕动,再回眸望向润玉时,已然盛满了挑衅之色。
“情深意笃逍遥王爷还真是对本座这个断情绝爱的仙子一往情深啊,如此心宽真是教人赞叹。”
润玉说着,迎着霍心是目光,起身走到他的身边,直视着他的眸子。
“先前你明明知道邝露她对你无意,却设法算计她摘了她爱魄。你便不觉得恶心吗”
“陛下还是休要血口喷人的好,依陛下所言,霍心又该当如何”
“陛下尚且知道与胞弟爭上一爭,那霍心便该如同邝露曾经对陛下一般,断了念想吗”
“孑孓独守的萧索情愫那是太过卑微的东西。”
而我这颗心早已腐烂生疽,便已决定独自去爱,独自去占有。
“陛下可知邝露为何会喜欢你”
霍心轻蔑一笑,阖目一步步向邝露的院门处退去。广袖挥舞间,润玉的周身现出数个象牙白的光球。光球闪动着,攸而化作了一幅幅少女的日常画卷。
画卷中的少女正是邝露,还是一脸稚气,每日穿着明丽的襦裙在人间追蝶戏花。而那每一幅画卷,都有霍心在侧,伴随着少女的嬉笑怒骂。
霍心彼时方是少年模样,着了一袭白衣,梳着汉人的发髻。笑容轻浅温和,是如现在截然不同的温润气质。他似乎是很喜欢邝露的,每日牵着邝露去听折子戏,教邝露写魏碑……
温酒抚琴,吟诗作对。
“陛下不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么”
他睁开眼,踩着青石台阶,一步步逼近润玉。
“这是我和露露的过去。”
“霍心从未觉得自己恶心,因为霍心,只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灵魂不灭,此爱不休。
求而不得,便嫉恨缠绵,恶念丛生。
每每午夜梦回,他便不时感受着识海里煞气怨气翻涌,闭目全然刺目的血红。那曾经缭绕刺耳的冤魂嘶吼似乎从未罢休,恍然间仍不绝于耳。纵使如今已经自由身,却仿佛从未离开过那阴寒之地一般。
冷。
他早已在刀山血海中变得贪婪,再也无法被细弱的温暖所感动。
润玉,纵使她爱你又如何,纵使你教她恢复了七情六欲,又如何
那霍心也要将这份刺目的爱从云空之上扯下来,捻在湿冷腐坏的泥土里,呕满腥臭。
………………
“让我进去,我有事与师父相商。”廖师蒙快步踏进别院,却被守门的小厮手臂一挥,挡在了院门外。
“主人正在会客,嘱托了小的不要让任何人叨扰,小姐还是莫要为难小的才好。”
小厮行至廖师蒙眼前,捋了捋自己粘了些许灰尘的袖子,眼眸向内庭一撇,半阖着的眼皮抬起,拱手作揖,慢吞吞地说着。
言罢,竟三步并做两步,退到院子里。将那院门一关,竟“咣当”一声,给门闩上了。
廖师蒙抿了抿嘴唇,一只手握着佩剑,寒峰一闪,便割断了院门低垂的柳条。
一路生风地快步行走着,只觉得义愤难平。耳边全然是邝露曾经和她一同习武嬉闹时的激昂说辞。
邝露自小便力气奇大无比,除了剑,双柄弯刀用得也是极好。性格虽并非十分开朗,却时常语出惊人。伶牙俐齿,总是落不得下风。便是师叔去世,她被交由师父抚养时候,虽是外人,也从未受了出云峰弟子的欺辱。
“明明师姐武艺更要厉害,为何总是让着三师兄和二师兄”
“露露,出云峰内的比试,谁赢了,便要继承师父的衣钵,坐上那峰主之位。我,又怎敢锋芒毕露。出云峰从来都是男子继承峰主之位,我又有何资格……”
“从来如此,便该当如此吗那帮规,可有写女子不可”
女子皱着眉,纤白的手扯住她的手腕,狠狠地扣在胡服袖口缠绕的锦带上。睫毛如小扇一般抖动,声音不大,语气却异常坚毅,掷地有声。
“我门先辈一心求仙之时,便是求的【绝情道】,先辈总是道女子较之男子颇重情丝,难断红尘,所以喜收男弟子而厌弃女子。殊不知,绝情并非无情,而是了却私情,心怀大道,以天地共情。阴阳调和方为天地,先这一个把大地众生化作三六九等的说辞,便已然不堪大道所怀。那些迂腐的老木头,纵使上了天,也得摔下来。”
“露露,莫要说这辱没先祖之言。”
“辱没先祖师父,便是我的先祖。”
她将脸靠得极近,近得脸吐息的热流都打在了脸上。一双乌黑的眸子愣生生对上她闪烁的目光。
“我于深云峰数年,这全然是师父所教导。以我看来,师父虽已西去,却是这宗门最通透之人。纵使先辈又若何若当真心怀大道,便定不会在意我的微言,全然当做枯木逢春后的病木罢了。”
从来如此,便如此吗
廖师蒙牙齿咬合得极重,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推门走进自己所居住的别院。
霍心正坐在石凳上等他,此时他穿着着一身月白色的胡服,一只手扶着额。托着一个骨瓷酒杯,啜饮着一杯清酒。
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廖师蒙,起身递给了她一杯斟好的酒。
廖师蒙接过,一双美目含着三分愠怒,一饮而尽。
“子车文来了。我还看见,子车文随着你那个蠢师弟,差人抬了些礼品,送到了你师父的院子里去了。”
“师父此时,竟如此避我。明明心意已决,却都不曾知会露露一声。呵……师父的娇纵的两兄弟,当真是敲骨吸髓啊。”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这样,就决定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纵使鲜衣怒马,立志高远。也避不得中道被人夺了那一柄剑。
她冷哼一声,坐在了石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