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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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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山河,奇峰险壑。
润玉颇有些急切地拉着她走出了庭院,催动灵力,搂着邝露飞了起来。在她裂帛般振奋清脆的笑声和高呼声中,四平八稳地停在了城隍庙前那一条繁华的老街。
润玉捋了捋有些打了褶的丝麻广袖,很自然地扯了她的手,便与她并肩而立。
只是方才站稳,邝露的手臂便微弱地挣扎了一下,随即挣脱了他的掌心。
润玉心头一悸。
“是润玉逾越了。”
他收回了手,对着邝露微微躬身。
望着邝露有些局促慌张的神色,润玉恍然。
訇然想起曾经在天界时,邝露彼时还是他璇玑宫的宫娥,侍奉他更衣膳食,自然免不得些亲近的日常接触。
后来她成了上元仙子,自己每每身体不适时,邝露时常一只手扶着他的脊背,为他平息身体里暴乱的灵气。
只是回想起来,两人的些许动作,几乎比爱侣间都亲昵。他却从未牵过他的手。
偏偏那是给爱人的动作,邝露自然无力沾染的。
“我不是嫌弃你……”
她眉毛一提,皱眉搪塞道。
邝露为露,他为龙。她与他身侧数百年,龙息浸润下,她的气息都会多少沾染他的味道。明明他们该是彼此灵魂上都最为熟悉的,她却与那个异族部落神亲昵自然。
润玉哑然。
"这里人多,莫要走丢了才是。"润玉浅笑,随即向她伸出了手,露出宽大的袖摆。
"若是不习惯,便捉着我的袖子吧。"
灵动的眼睛眨了眨,邝露抿了下嘴唇,随即像初生的小兽一般,慢吞吞地抓住了润玉皎白的袖。
两人就这般,步履轻浅地于吵闹的早市上并肩而行。
“润玉,真是抱歉,是我冒失了。我没有提前和你讲,我想带着霍心哥哥的事情。”
“没有,我只是有些怕生……”
“神仙也会怕生吗”
“当然,神仙也有爱恨情仇。”
“那便是说,神仙也未大彻大悟吗。”
“悟道修炼,神仙只是比凡人命途长些罢了。天上与人间,也并不二致。”
“喔,那这么说师祖说得是真的咯,那天上的陛下,和人间的陛下一样不好惹。”
润玉哑然,一只手遮了嘴,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邝露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冗长的大段。
这岚山派,曾经是个道家门派。不只是岚山派,这江南武林,便都是清修与仗剑两不误。岚山派门下弟子行侠仗义,一心想成仙得道。千百年间,这江南一脉,包括岚山派在内,自然一直有人飞升为仙。
一昭为仙,便了断俗世凡尘。那飞升的先祖们,自然也从于门下弟子再无牵连。
只是百年前,忽然有一天天生异相。星河黯淡,夜空上一轮血月。仙人们架着团团云雾翻涌下坠,那岚山派的师祖竟一身血污地坠跌在了自己的塑像边。
一边呜咽,一边说着【天界不仁,道途无用。】
此后,岚山派的弟子,修身除恶,虽心怀大道,却再也不欲成仙了。
不仅是岚山派,江南一脉的修仙门派,便都一夕之间撤了三清神位,换上了先祖牌位。
润玉听罢,不觉地敛起了一丝笑意。的确如此。纵为天帝,这数月间,都未曾见了江南一脉的香火。
江南一脉出身的众仙和些许杂兵,寓居于江南上空的仙屿浮岛,也已经有数年了。于朝堂之上,也一直对天界众事务,颇有微词。不过数月前,润玉惩治了一干尸位素餐的小喽啰,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有几个,便坠下凡尘,灰飞烟灭了。
虽都是些酒囊饭袋,不足挂齿。只是这江南一脉,总是要耍些手段收服的。
润玉想着,眸子一冷,淡然地看了一眼天空。心中将又泛起波澜,一时间有些心不在焉。
江南一脉……
穷奇血脉……
那群人一直外强中干,若说是巧合,焉知非福。若是此时有穷奇血脉为祸,自然可以借着此引将浮岛收回……
思虑飘向远方时,袖子却被邝露一抻,停住了。
“润玉,我们来捞金鱼吧。”小家伙将她胳膊一抱,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漂飞的心绪拽回了身侧。
“好啊。”他浅笑。
既然一昭沾染俗世,便先不予以思考那些恼人旧事吧。
…………
放任邝露扯着他的袖子,润玉将身子一蹲,便和邝露一同,坐在了低矮的木头长凳上。
曾经在天界,二人最熟稔的动作,便是一前一后的站立。邝露从前那时,便只是瞭望自己的背影,一声声喊着陛下。
现在想来,只觉得柔情万千,缱绻悱恻。
润玉心头恍然爬上一团惴惴不安的悸动。
并肩这般有些仓皇局促地坐着,却是头一次。
润玉的脸颊染上了些许灼意。
纤长的手指执了一柄长长的小网捞,原本那渔网处的圆环上,别了层薄薄的浆纸替代网纱。邝露小心翼翼地将那"渔网"伸进盛满游鱼的木盆,机灵地捞起了一只橙金的金鱼,攸得捞出了水面。
方才一脸狡黠地勾起一丝得意的微笑,那金鱼离了水,便激烈地挣扎起来。浆纸破了,金鱼便兴奋地跳进了水里。
"我来吧。"
润玉说着,一只手覆着她的手,轻轻地捞起了一只金鱼。
这次,完全没有挣扎地被润玉捞了起来,被邝露装进了白陶的小鱼缸。
一来二去,竟捞了十几只。愣是让摊贩连连咂舌。
不过是因为这小鱼,也惧怕龙的气息罢了,润玉微笑。
“润玉,你可真厉害。”
停了动作,邝露抱着腮,慢吞吞地说着。
“没什么,邝露你过奖了。”
用了些小伎俩,倒是辛苦摆摊的老人家了,润玉从暗兜里掏出了些许银钱,便补给了那摆摊的老翁。
“老头子谢过公子了,公子和小姐真是郎才女貌。家里还做些倒卖鲜花的营生。这花,老婆子放在这,此时还未取走。这束桔梗便送于你们二人吧。插花,还是戴在姑娘头发上,都很俏丽呢。”
说着那老翁便从身后的花瓶里取出了一小把浅紫的桔梗,塞到了润玉的怀里。
郎才女貌……
润玉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邝露,我为你戴上这花吧。”润玉说着,扯了几只,边轻柔第插在邝露高昂的发髻上。
邝露笑着,她并未感觉到害羞,竟然还配合地如同私塾里面的老先生一般背手,点了点头。
一双乌眸里恍若有繁星闪烁。
润玉轻叹。
只此一遭,你我二人便可称得一声“郎才女貌”。
若是这为一场幻梦,那润玉只愿此生,沉沦迷梦,不复苏生……
…………
润玉和邝露这才离开,霍心便转身去往了出云峰。
出云峰和深云峰虽相隔并不远,出云峰却是低矮许多,峰顶也并无云雾缠绵。顺着长长的石阶缓步而至,春风和煦,烟柳烂漫。连松下栖息着的青苔,大片柔软的丝绒,都仿佛濡染了些许艳色。
只可惜,万事却并不全然如春色一般美好。
还未行至廖师姐的寝房,霍心便听见居室内传来颇为高亢的男声。
“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弟子,还妄图与我大哥争辉,莫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还参加什么仙剑盟比试,是想夺得头筹,未来继承峰主之位”
“我告诉你,你永远不可能当上峰主。”
“峰主之位,我廖诗蒙还从未肖想过。我参加仙剑盟比试不过是想为二师弟取得灵脉雪莲治病,你若是能在比赛取得一席之地,那你便去,我还乐得清闲。”
“灵脉雪莲……我看我大哥的伤,还不知道,是谁暗中下了绊子呢。”
“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告诉你,你不是与深云峰的杂种惺惺相惜吗,你等着吧,前几日比赛,我看那青云派的子车公子对那小丫头很是喜欢,待过几天讨了去,你便又成为孤家寡人了。”
“师父不会答应的,你做梦吧。”
“师父答不答应,你我都不知。不过,我劝你,还是莫要太张扬得好。省得鸡飞蛋打,黄粱一梦终成空。”
不一会,只听“咣当”一声木门撞击的声音,自廖师姐寝房里面便走出一个一脸不耐的少年,与霍心擦身而过,狠狠地瞪了穿着一袭白衣的霍心。
霍心认得,是那个传说中嚣张跋扈的三师弟。
推门而进,便看到廖师姐躺在雕花大床上,两只手狠狠地攥着锦被,眼瞳几乎要被翻滚的煞气染成青绿。
“廖师姐,要不我替你把他杀了吧,我看你也几欲忍不住了。”
霍心说着,从怀里掏出来几个药包,坐在了廖诗蒙床边的马蹄凳上,将药放在了屋内的桌子上。
“别闹了,你帮帮我。”廖师姐皱着眉,颇为急切地扯住了霍心的袖子。
幽绿的煞气已经迫不及待地自指尖溢出,连指甲都变得些许尖锐,刮挠着霍心的绸缎广袖。
“你也就此时能想起我。要不你便和邝露一起随我,离了这岚山派算了。每次来你们出云峰便看到那些人,煞是恼火。”
霍心说着,一边说一边扶了廖师蒙的脊背,将自己体内的煞气汩汩注入了廖师蒙的身体里。
以毒攻毒。
穷奇的煞气凶,那便用比它还凶的煞气压制住。
嘴角勾起一丝笑容,霍心一只手磨砂着床头的花梨木,眼眸泛起一丝涌动的暗流。
廖师蒙这个棋子的作用,委实教他很是期待。
就这么渡气渡了良久,廖诗蒙脊背忽得微微颤抖,身上早已大汗淋漓。半晌,才长吁了一口气,那肆虐的幽绿煞气终于消散在了周身。
“若非这次来得太过爆裂,我几欲控制不住。我想也就嚼些灵草算了。我也不能一辈子都靠你。只是不知为何,那名叫润玉的人一进院子,我身上这绿邪气,便沸腾起来……”
“师父于我有知遇之恩,我怎得就这般离开……马上就是比试了……”
廖师蒙訇然抓住霍心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声音喑哑,气若游丝。
“霍心,你告诉我,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娘她,到最后就是这般疯的。那我,也会如她一般疯掉么……”
语罢,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我定不会让你有事。我的确有方法治好你,不过……”
霍心有些迟疑,起身理了理被廖师蒙抓得些许颓唐的广袖,然后双手捉住了廖师蒙的肩膀。
“说来话长,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既救了你一次,便送佛送到西。待到时机成熟,我自会帮助你的。”
“谢谢。”
朱唇开阖,廖师蒙轻轻说道。
“露露下次也会仙剑盟比试,我便给你也弄个进入演武场的名额,你便也随我去吧。只怕我到时候自顾不暇,还得你多照看她。”
“那是自然。”
至于那个纨绔的子车少爷,还妄图染指露露,便定要他好看。
连那个来路不明的润玉,也要妄图夺走一缕露露的目光。
纵使此生生为女儿身,与伊人便是群山沟壑,咫尺天涯。
望伊,不过痴梦而死不复醒,困倚危楼。
到底,思慕渴。
到底,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