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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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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水远,岁月悠长。
邝露从山下明月楼回到深云峰的时,夜色方才悄然爬上天幕。浓稠的深蓝染就一片泼墨山水。稀疏的星子如同零星的碎银,光芒略显孱弱,倒是映衬得那圆润鲛珠一般冷冽的月色,更加苍凉了。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抱着一只油腻的烧鹅,邝露方和廖师姐分别于深云峰和出云峰交界的小溪,便看见山麓的凉亭处,站了一个素衣白衫的男子身影。
是润玉。
邝露捋了捋打了褶的水袖,随即提了口气,静悄悄地碎步到润玉身后,蹑手蹑脚地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天青色的水袖搭在润玉清瘦的脊背上,邝露咧嘴,喉间闪烁着银铃般的笑声。
润玉转身回眸,嘴角的一抹笑容轻柔,带着一丝饱读诗书的儒雅。
“没吓到你吗,不好玩。”
邝露见他依然一副行云流水的动作,细声嘟囔了一声。
见到润玉神色恬淡,邝露捏了捏自己的手指,随即又转换了神色,咧嘴笑着,露出了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喔。”润玉说着,随即向身后退了三步,顾自做出了一副被“吓到”的动作。
“哈哈哈,俏师兄真可爱。”邝露笑容更盛,随即将烧鹅向他怀里一塞。笑嘻嘻地说着:
“上次俏师兄为我包扎了伤口,还未谢你。这烧鹅,便赠你啦,不用客气。”
“谢谢。”润玉回答道。
邝露靠近,他便闻到一抹妖冶的冷香,随即抿了抿嘴唇,单手提了装着烧鹅的油纸袋,走到了邝露身侧。
“俏师兄不是说七日之后过来吗?怎得这般快。”
“我闲来无事,便来此闲逛,这,便又与你巧遇了。”
“俏师兄武艺真是厉害呢,这岚山派戒备森严,俏师兄明明是外人,便这般轻易的进来了。”
邝露笑着说,一只手掩在红润的嘴唇上,笑声一如夜莺一般婉转可爱。
润玉听罢,只感觉头有些微晕,随即便扶了额,作出一副头脑昏沉的样子,跌坐在了凉亭的石椅上。
身子一软,便趴在了石桌上,闭眼昏沉睡去了。
大抵是在塞给他烧鹅时候下的毒吧。
到底是邝露,纵使是重活一世,也不怎么好骗。
邝露见他睡了,便也大胆起来。随即靠近了润玉,言语动作也颇为放肆起来。
苍白的手抚上他皎白的侧脸,纤长的手指划过那精巧高挺的鼻梁,最终落在了一片鸦羽一般浓密的睫毛上。
黑色的小扇细微地颤抖着,搔得邝露指尖一阵细细的痒。
“生得这般俊俏,怎么偏偏是个细作呢。还好本姑娘有连妖怪都能放倒的玄妙蒙汗药也,你便乖乖的睡吧。等你醒来,本姑娘再好好审你。”
“不说,便卖到窑.子里,让那些阔太太,好生疼爱疼爱你。”
语不惊人死不休。
…………
润玉方才悠悠转醒,睁开双眸便看见了邝露。她躺在黄花梨木藤编摇椅上。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抱着个盛满枣子的白瓷托盘在大快朵颐。
看见他醒了,这才踱步到他身边。
“唷!俏师兄这么快便醒了。”
笑声若银铃,娇俏可爱。
润玉方想起身,却发觉自己身上捆了根鹅黄的麻绳,被绑在了圈椅上。那麻绳沾染了仙力。未用法力,一时竟未能挣脱。
“别挣扎了,这可是我同乡给我的捆仙绳。他说,就是那天上的天帝陛下来了,也能捆上个片刻。”
邝露拍拍手,两腮因为塞了枣子鼓得浑圆。
方才放任那小丫头给自己下毒,不过料到她兴不起什么风浪。如今却是小瞧她了。
天上的天帝陛下?
润玉想着,只觉得忍俊不禁,不觉得嘴角勾起,浅笑了起来。
那麻绳许是有些仙力吧,可也只能对付些小妖。江南倒是有些散修,未成仙,便也未断红尘。能凭修为做出些拙劣法器。
“你笑什么”邝露皱眉。
“你是哪里来的细作,我问过师姐了,出云峰并没有叫润玉的弟子。”她气呼呼地说道。
他眨了眨眼,望着故作凶恶,气急败坏的邝露。
“润玉是个散仙。”
“你看。”
润玉翻手,手中便凭空出现了一团淡紫的紫阳花。
“我不信,你定是变了戏法,别妄图糊弄我。”
润玉浅笑,随即敛了嘴角笑意。眸子开阖,一条银白的龙尾便凭空出现在了下身。
流光攒动,繁星失辉。
“哇!”
她大惊,弓着身子。惊诧的样子,像只戏水的鹤。
蹲下身子,邝露一只手指搔弄着他的尾巴,指甲小心翼翼的滑过每一颗如玉笋一般莹润的鳞片,月华落在那银白的龙尾上,跳跃着细小的,幽冷的澈蓝磷光。
绮丽。
似是被那美丽的尾巴迷惑了,不知觉地对着润玉那张涨红的脸痴痴地笑了半晌。
尾巴本是很敏感的部位,被这么一摸,倒是委实羞涩起来。
“大神仙,你可莫要怪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绕了我吧。”
润玉被他搔得痒了,又嗤嗤地笑。
“好了,饶了你吧。那你得陪我逛逛这下界的美好山河。”
笑罢,邝露便给他解了捆仙绳,一脸兴奋。
摇晃着身子,戏说要同“大神仙”一同赏月,偷偷饮些同乡所赠的女儿红。
润玉扯了扯打了褶的袖子,索性同邝露一人提了一个酒罐子,随着她的指引,来到了出云峰的山巅。
邝露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玉米叶捆成的圆草垫,放在了地上。两人便席地而坐。
烟花三月的江南,山巅虽微冷,却并不寒凉。向山下望去,山麓下的零星人家裹着一团团昏黄橙红的雾霭光晕,山风擦过肩头,坠入一方天地玄黄。
望着泼墨似的苍茫天际,润玉不觉惊诧于这凡界满天流萤似的星,竟比天界还要明亮澄澈许多。
邝露饮酒,是关外胡人策马豪饮的气度。一只纤白的手,扯了罐身,便往嘴里灌。
半罐下肚,便有些微微的醉了。双手抱着膝,指尖缠了额头上微卷的碎发,和润玉窸窸窣窣地说起自己的从前。
“师父是在我岁时候,把我从路边捡回了岚山派。当时,门派里的人,都问他,为何捡个胡人孩子回来。”
“师父说,从我眼中,窥见了天道的苍茫。”
“众人嗤笑,一个孩子的眼里,能有什么人间大道呢。”
“师父回答说,她的眼眸空无一物,皆是因窥见了道,便再装不下人旁人。”
“可直到现在,我也并未体味到什么是大道亘古,命天涌湃。许是师父见我可怜,便胡诌吧。”
“那你觉得呢,孰为道?”润玉问道。
她双颊通红,一身醉态,鼓起的脸颊活像一只饱满红润的桃。额头上沁了些细密的汗珠。润玉怕她被因山风惹了风寒。便脱了外衫覆在她瘦弱的脊背上。
一如她曾经于紫方云宫的彻夜灯火中,为伏案批改的他盖上一件手绣的天青大麾。
一只手扯了随身的白色丝绢。丝绢一直贴于胸口的暗兜,还是温热的,散发着柔软的皂荚香。
似是怕毁坏了眼前如同幻像一般虚浮的她。一只手颤抖着颤抖着,再三踟躇,为她抚干了额头的细汗。
“我觉得,道便是平生第一眼。”
“平生一眼,便知晓此生所欲所求。有人求道,有人求佛,有人在红尘俗世中忱心不改,有人在策马扬鞭中哀同万物……”
“有些人得偿所愿,有些人求而不得。”
邝露说着,看着润玉白皙的侧脸,在月华的照耀下恍惚有跳动的冷光熠熠闪烁,一双如同寒月般清澈的眸子,氤氲着痴磨和温柔。
不知何处由来的悲伤攀上了心头,似乎有一根细长的针狠狠地扎了一下她的脊背,这种恍若迷梦的痛苦感情,熟悉到令她惊惧溃败。
“那你呢,你有所求吗?”他又问道。
“大神仙能许我家财万贯吗?”她抚着胸口,扯出一丝笑容,干巴巴地说着。
随即她摇了摇头,便又正色说道。
“我今生所求甚少,我只盼身边人都平平安安。师父临走前和我说,一切由心,莫要背上什么枷锁。”
“你自己就没什么期盼的吗?”
“好好活着,跟着廖师姐一起惩奸除恶,便足矣……”
半晌,她望着月光的冷芒,攸而道了一句。
“所求越多,求而不得便更苦。我宁愿一生,无欲亦无求。”
那是廖师姐曾经有一次痛醉后,攀着她的肩膀,殷红的朱唇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神色哀伤地对着她说的。
许是把她当成了哪个男子吧,后来又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冗长大段。
如今想来,邝露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伊的眼神悲伤惑人,那轻柔的吻缠绵悱恻,几欲烫伤她的额。
无欲亦无求啊。
润玉心底一恸。
望着她灵动的双眸,只觉得有别样的情感伴随着疼痛自胸口盘旋,呼之欲出。却终究被他抚住胸口,生生压了下来。
何必贪?
何必还不休。
“那你呢,你一个神仙,为什么沾染这俗世凡尘呢?”
邝露问他,一只手托着腮,眼眸里有闪烁的星光。
“我,来此地,是为了追怀一个故人。”
他有些微怔,便混口搪塞道。
“想来这神仙,也未能免俗。故人已去,也免不得痴嗔不舍。”
“大抵是因为,因为我负了她吧。”
“纵使是神仙,也不曾圆满。”
他犹记得,初登天帝之位,他曾经站在高台上,望着天界的浩荡山河,问身侧安静站着的她:
这景色美吗?
她只是长吁了一口气,漆黑的睫毛像慵懒的猫儿一样抖动着,缓缓地回答道,声音清冷若寒霜——“涩”。
苦涩之美,如残月一般不圆满。
他望着这天界山河,只觉得每一处,都精雕细刻,哪有什么残缺不整呢?他只道她一番言辞不合时宜,她话中的深意,他不愿去思考,也没有去追究。
现在方知,那美,不仅残缺,还似刹那芳华。
有情处,天地都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