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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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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痴恋,不过红尘中一次失算。
天阶,竟然这般长吗一步步,走了许久。每一步,皎白的团团云雾都于脚下攒动流连,氤氲不散。金色的天光盘踞于高台之上,君王之巅,不胜高寒。
似是走了许久,邝露才步于这华贵的宫殿之上。一路上沉默寡言,低眉顺眼地依照这早已经写好的剧本,孑孓独行。
"上元仙子邝露,姝秀敏辩,恪娴内则。敬慎素著,深得君心。故收为天帝义妹,封为幽玄公主。钦此。"
语音高亢的仙侍长吟结束,邝露立刻跪俯在地,一字一句,平静无波。
"邝露扣谢兄长。"
跪地,起身,接旨,受封。
看着那一排笑得如同脸谱一般的仙侍端来了代表皇家身份的高冠,邝露抿了抿嘴唇,任由他们将那方沉重扣在一头乌发之上。
“妹妹不必多礼,起来吧。”润玉说着,望着眼前恭顺的女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出离的陌生。
待银冠束罢,邝露抬头。清冷的眸子直直望着润玉,漆黑的瞳孔里,却好似空无一物,就仿佛她从来都没有为谁停留一般。
明明是望着自己的方向,润玉却觉得,那目光,仿佛穿过了他的身体,落在了这宫殿之中的每个角落。每个角落,似乎都有人在低吟呜咽,诉说着哀恸与不堪。
忱心不再,余恨缠绵。
于是润玉便不再看邝露,他闭上眼睛,长吁了一口气。
似是惊惧一般,他颤抖了一下。他扶额,只觉得方才害怕极了这眼神。
可是又在害怕什么呢,聪明如他,也不自知。
接下来的场景,润玉都未曾留意,他闭上眼沉默了许久,这才睁开眼。
眼眸开阖,眼前的一切,都好似闽南腹地的木偶戏,那些人被无形的引线牵扯着,露出让人怠倦的冗长台词。而他,也是其中的一员。虚与委蛇地说着客套话,僵硬痴然。
周身都好似被雨水打湿了的舞台幕布,一切都化作氤氲的流动光影,影影绰绰,混沌不堪。
“若无要事,便退朝吧。午时宴请苏摩逍遥王爷的大宴,还望众爱卿,准时赴约。”
摆摆手,起身,众仙便化作海潮熙攘退下。待到整个大殿空无一人,润玉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重重跌坐在王坐上。
心脏疼得麻木,如今只觉得血窒气短,訇然想起那日邝露遭受火刑那日,他曾于刑慎司外窥探。那一声声哀求中,掺杂着的刻骨爱恋。
“陛下,你看看我啊。”
"看看我啊。"
他看见了,可是他还是离去了,并且也再没有回头。
就好似他与邝露的相识。从开始,至最终,视而不见。只是如今,他好想剖开眼,再去留她看看。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终是,万劫不复。
…………
“我本以为,那鬼蜮的结界之所以难破解,是为了封印里面无法轮回转生的厉鬼冤魂。生生把你给我的法器都祭了出去,才撕了一个豁口,闯了进去。结果,你猜怎么着,那鬼蜮空荡荡的,除了滔天的怨气阴气郁积此地,无处排解。那地方,可是一缕冤魂都不剩了……”
“我顿时觉得疑窦丛生,在里面徘徊了许久,才终是找到了一丝蛛丝马迹。那鬼蜮宗庙的祭坛里,千年前,有发生过活祭的痕迹。”
“我去拜访了元君,元君道,能让那怨气滔天的冤魂全部消失的祭祀之术,有八分可能是鬼界血脉中上古遗族的传承中所持的禁术。生灵以三魂为祭,融合冤魂,生成一个新的灵体。这祭祀发动,需要自身强大的怨恨加持,这生灵在施术之前,怕早已经怨气冲天……”
“而作为祭品,在祭坛中要重复一生中最凄惨的经历遭受幻境之苦长达一千年,重新被“锻造”过后,其怨气煞气可想而知。而且,这凶物看起来不会和寻常神仙精灵有任何区别,只是内里,却比那穷奇还要凶……”
“这东西,凶得早已不是当年的施术者了。不过是一个带着施术者记忆的新生怪物……”
润玉望着台下的男子,訇然想起彦佑今日早朝之后急冲冲跑过来交代的话,一时间只感觉头晕目眩,气血上涌。
胸口翻腾的炙热疼痛,张牙舞爪。痛意肆虐,怒吼着,撕咬着……妄图穿透骨骼,刺破血肉,将身体每一寸筋肉都腐蚀殆尽。
“波罗诺霍心拜见天帝陛下”清冷邪肆的声音自座下传到润玉的耳际,那声音,润玉八分熟稔。不住握拳,一时间有些怔然。
“逍遥王爷不必多礼。”
霍心双手交叉于胸前,略微欠身,便恢复了方才挺拔的站姿。
那是个眉目清俊的青年,身材修长挺拔。
一袭织金水纹的雪白异族长袍,一头乌发披散,脸颊两侧用镶嵌着红玛瑙的雪花银环扎了双辫,额头前佩戴着丝绸织金云纹发带,偏偏一袭华服,却带着优雅儒生一般的古朴书卷味,生生现出几分闲云野鹤的风度。
明明以白纱覆面,那一双漆黑奸柔的冷冽星眸眸,却让润玉好暗恨齿冷。
波罗诺霍心……
苏摩的逍遥王爷……
吞了鬼蜮所有冤魂的怪物……
今日方知,这便是你真实身份吗……
曾经日日站在自己身后的恬淡娇娥仙侍,却要被自己亲自赐婚给这个怨气冲天的怪物?
那凶煞冤魂,又怎能有爱……
润玉望着席间和太巳低语的邝露,只觉得浑身被抽干了浑身气力,千斤坠压在脊背,骨头缝里,都浸染了缠绵的酸痛。
“陛下,陛下……逍遥王爷已经站了许久了,该,赐婚了。”身边仙侍用传音入密细绳提醒了一下,转眼,才发觉已经痴等了许久。
润玉的目光在霍心身上再三徘徊,心脏一沉,一双眼眸开阖,再三思虑,才向缘机仙子投去了不同昔日的深意目光。
“逍遥王爷,本座有意将天界的幽玄公主……许配给你,你可……愿意?。”润玉长吁了一口气,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一字一句,却是把这早已编排完毕的台词如同京戏尾音一般,十分缓慢地挤出了喉咙。
“小王,多谢天帝陛下恩典。”
回信说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自他的嘴角溢出,他抬起了眼眸,终于湮没了目光中的挑衅。
…………
“邝露见过……逍遥王爷。”邝露随着一群仙娥的簇拥起身。踱步至霍心身侧,略微欠身,一双清丽的眸子笑眼弯弯,微笑着说道。
“露露。”霍心侧身,用低沉的声音唤了一下,随即目光缱绻地望着邝露。
虽白纱覆面。走得近了,那一双精雕细琢的眉眼千回百转,眸子中潋滟的碧波流光,只教人看得仿佛鹅毛扫过心脏,一时间,竟教邝露看得有些痴了。
邝露怔了一下,只觉得一时间被鬼迷了心窍,一双眸子泛上层叠的雾霭烟波,好似被摄了魂魄,目光也散乱了起来。
直到旁边的仙娥唤她,方才回过神来。对霍心报以羞涩一笑,这才接过仙娥递过来的鎏金毛笔。
“请公主和逍遥王爷在这婚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这婚事,也就定下啦。”纱兰端着沉甸甸的笔墨,笑着说道。
旁边的仙侍呈上满布天家篆字和异族文字的婚书,呈在了二人面前。
“露露,一起来吧。”霍心说着,将一只毛笔放回了托盘。一只手捉过邝露的左手,覆在了自己的右手背上,提下了异族一串陌生的异族文字。
待他写完,侧身,看见邝露苍白的脸庞上早已飞上了一晕红霞。
嗤嗤地笑了两声,霍心踱到邝露身后,右手覆在了邝露右手上,脸颊几乎要贴到邝露的耳际,微凉的吐息挠着耳廓,邝露早已羞红了脸,飞也似得用篆体提了自己的名字,便将毛笔放在了托盘上。
“礼成。”纱兰收回托盘和婚书,长长地喊了一句,便将婚书承给了润玉。
“陛下,不知公主,何时能随小王回苏摩完婚。可汗也急心小王的婚事,这大婚,便是越快越好呢。”霍心说着,随即牵了邝露的手,十指交叉地扣在了一起,似笑非笑地望着润玉,缓缓地说道。
润玉抬眸,有些失力地瞥了一眼婚书上的漆黑凝墨,想起方才二人嘶磨的画面,只觉得眸子涩痛,猩红刺眼。咬了咬牙,这才缓缓地说道。
“婚书已成,按照两族礼仪,便挑个良辰吉日,在我天界完婚吧。等到……妹妹……和王爷回了苏摩,你们再于苏摩礼仪完婚。”润玉说着,这一声妹妹唤得有气无力。合上婚书,对缘机仙子使了个眼色,缘机便得了令,攸得站了起来。
“陛下,臣有话要说。”润玉话音刚落,缘机仙子却突然自席间站了起来。一双眼睛扫了霍心一眼,直直地望向润玉。
“仙子但讲无妨。”润玉看了一眼霍心,随即便避开了霍心的眼神,抬手小酌了一杯酒,望向了缘机仙子。
“公主既与逍遥王爷订婚,便是要授予我天界上身之位出嫁。只是……”
“只是什么”润玉放下酒杯,淡淡地说道。
“只是公主修为不至,贸然提升恐招致天道责难。所以,便需下凡历劫,尝受凡人之苦,方才能晋升上身……”
缘机低眉顺眼地说着,说完用余光瞥了一眼霍心,望见他漆黑眸子里藏着的三分冷冽,胸口一窒,一丝恐惧泛上心头。
“仙子所说,倒有几分道理。逍遥王爷,你说,这般可好”润玉回眸,一双凄寒的眸子望着霍心,触及二人缠绕的指尖,胸口顿时觉得无比沉闷。
“小王自是不能拿妻子安危开玩笑的。人间历劫一场不过天上数月,这……小王还是甘愿在天界住上这么几十天的。”霍心回答道,捉着邝露的手,微微紧了几分。
“只是,小王希望,下界一场,天界能能护得露露一生平安顺遂。”
“逍遥王爷理解便好,邝露,你觉得意下如何”
“邝露谨遵圣意。”
“好。”
“璇玑,宴会过后,便挑个时段,准备让幽玄公主……下凡历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