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八 ...
-
一寸相思一寸秋,余生困顿一场酒。
慵懒的午后,阳光总是有些散漫。天界一如往日都是四季如春的景色,微风拂面,枝头上飘落的娇花瞬而停顿在脸颊,片刻便将柔润的肌肤染上一抹胭脂的娇羞。
“父亲说,前几日苏摩可汗已经为你请了亲。还未用王爷身份拜见陛下,今日便现出真面目来陪我。不怕落人口舌吗”
“我堂堂苏摩小王爷,自是不屑于这天界冗长规矩。来天界一趟不容易,先见见梦中情人又有哪里不可。我还要以王爷的身份迎娶你呢。小露珠,期不期待啊。”
“终于想起来做王爷了,我看便做个烧火丫头也挺好。”
邝露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霍心许久,终是上下打量着霍心。
霍心已然是与近日相处的样貌有了激变。个子抽高了,依旧是闲云野鹤的翩翩公子,身子却从少年的清瘦变为青年的清俊。脸颊的轮廓也颇为硬朗,清秀的眉目间,带着几分属于岁月的精雕细琢。
着着一身藕荷色的盘扣长袍,一头乌发也散了下来,扎了异族的双辫,俨然一副异族部落神的扮相了。
“那怎么行,那你便要一日进食五餐了,重了,霍心哥哥就不能给你当马儿骑了。”
“那可不行,我便把你这胳膊,腿,全给压断。”
“小露珠投怀送抱,我霍心肝脑涂地也乐得于此啊。只是今日我就得住在你们天界给我准备的宅院了,怕是不能为大小姐洗手做羹汤了。娘子稍安勿躁……”
“救你嘴贫。莫要打趣了,便在这里等我吧。前方以你目前的身份,还是莫要接近才合乎礼仪。”
邝露说着,对着霍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只手拍了拍霍心的肩膀,笑靥如花地说道:
“请小王爷于此地恭候,邝露去去就来。”说完,便拱手作揖,颇为做作地行了个礼。
“小美人免礼!”
“邝露你看,那是什么!”霍心将邝露的双臂扶起,便举了一只手臂指向南方,含着五分笑意地说道。
邝露顺着他的言语向南方看去,只见他眸中飘过一丝狡黠,目光灵动婉转,竟是乘人之危,“啵”得一声亲在了邝露的脸颊上。
“你,不怕羞!”邝露顿时红了脸,一把推开霍心的环抱,一溜烟地消失在了霍心身侧。
璇玑宫一同往日,千年来都不曾彻变的景色。桂花照旧压满了枝头,香炉里填了新香,味道有些清冷。微风拂过,氤氲在炉周的白烟便丝缕飘散,悠细绵长。
到璇玑宫的宫娥那里领了调离令,邝露最后一件事,便是去紫方云宫,向润玉辞行了。
这一路,邝露走得缓慢,步履也颇为沉重。踟躇独行,竟是初次感觉到了出离的解脱,哀而不伤,冗长而落寞。
就这样走了半晌,终于到了紫方云宫。殿门大开,却不见了平日终日枯座在书案前的润玉。
轻浅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邝露转身,没有看见润玉,却看见了一身青衣,醉醺醺的彦佑,提了个褐色的酒罐,带着一脸轻佻的笑意走至了身侧。
褐色酒罐,分明是自己酿给陛下的樱花酒。莫不是夙兴夜寐的陛下白日和这嬉皮笑脸的彦佑饮酒了?
邝露想着,有些惊讶痴然。
“彦佑君,你怎么在这,陛下呢”邝露问着,却被彦佑的手指自脸侧轻轻滑过,不适的将头别过,邝露便生生往后退了几步。
“唉哟,美人这才看见我吗方才竟是顾着与那异族情郎痴磨,连我经过都没发现。”彦佑笑着说着,目光流转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邝露。
"你莫要胡说了!"邝露顿时涨红了脸,有些忐忑地说道。
彦佑胸口抱着的沉甸甸的酒罐,用双手颠了颠。纤长的手指敲击着陶瓷罐体,故作悲伤地做了个哭脸。
“陛下说,以后便没机会喝这甘美的樱花酒,要与我痛饮呢,醉生梦死,一醉方休!”
"饮就一腔孤独,饮就一腔落寞。天道涌湃,不知何时守得云开雾散之日矣……"
彦佑说着,尾音高亢,竟带了几丝戏文般的悲怆,滑过耳膜,刺耳嘲哳。
…………
一路跟着醉醺醺的彦佑,走走停停。邝露终于桥边的玉柳下寻到了润玉。一袭白衣胜雪,于石桌前小酌着一杯清酒。脚边零落了几个空荡荡的罐子,却是喝得微醺。
彦佑把沉甸甸的酒罐子重重地放在了脚边。慢吞吞地在润玉身前落了座,便扶额带着盈盈笑意望着邝露。
润玉依旧是平静无波地饮着酒,看到邝露,擎着酒杯的手悄然顿了顿了下,没有饮下,便将这盛着琼浆玉露的碧玉酒杯落在了胸前。
"酿酒的美人我带到了,若是舍不得,就将她留下咯。"彦佑说着,将石凳往润玉身侧移了移,顾自搂上了润玉的肩膀,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对着邝露叹息着。
邝露闻言抿了抿唇,这才恢复了平日恭顺的样子,双手环于身前,俯身说道。
"陛下。"
“邝露,你来了。”润玉说着,嘴角挂上一抹温柔的浅笑。手攀上彦佑的手臂,便挣脱了他的环抱。
“得了,我突然想到。本公子还得去下界一探美娇娘,便也不打扰你俩了。你俩喝得开心啊。”彦佑嬉皮笑脸地说了句,起身,竟是跑得若兔子般快。一溜烟地,便于视线内消失不见了。
“我来向您辞行。”邝露说着,踱了几步,接近了润玉。
一只手攥着写了调令的卷轴,俯首作揖,向润玉缓慢地行了个礼。
“时光倥偬,一转眼,你便要离开了。”润玉说着,叹了一口气。
一双乌眸氤氲着薄雾,目光闪烁间,神色显得颇为落寞。
“是啊,云卷云舒,光阴流转。终是快了些的。邝露此去……还往您珍重。”邝露说着,迎着润玉的眸子望了他一眼,顿时觉得心脏一沉。
礼必,便要转身离开。
胸口憋着一口气翻涌着,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却终究坠入了一片空虚,消失得不痛不痒,干干净净。
“邝露!”邝露方才转身,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捉住了。回头,便看见润玉醉得一脸痴然,满身苦楚。
身子似是被痛击了一下,邝露下意识得想要挣脱,却无奈润玉的力气太大,细瘦的手腕,却是被握得死死的。
"坐下来……陪我喝一杯吧……"润玉方才触到邝露的柔夷,眼底闪过一抹裂帛般的哀伤。目光交错间,终是用一种沙哑干涸地声音说道。
仙魂不稳,三魂六魄。
失了一魄,魂体闪烁。三魂和六魄便是用诡谲的术法拴着,硬生生地凝在了一起。
许是修为低微,用来掩盖的术法,便也被润玉一触便识破了。
恍惚间有酸涩随着苦酒全然压在舌底。不觉悲从心来,白浪溃堤,不知几千里。
邝露拗不过,只得扯了扯一身艳丽的襦裙,坐在了方才彦佑的位置。
润玉翻手,幻化出了了一只斟满酒的玉杯,递给了邝露。
“谢陛下。”邝露慢慢接过,恭敬地说道。
“你既不再属于璇玑宫。这朝堂之下,也莫要将我看做天帝了。我们就这样……作为友人一般小酌几杯,可好”润玉说着。
眸色缱绻,似是一汪泉,流淌在了眸间。
“好……”邝露迎着他的目光,这才如释重负般地叹说道。
望着润玉的眸子,邝露小酌了几口,只觉得入喉淡若清水,便将酒杯放下了。
她偏爱生猛的烈酒,从前在凡界,霍心便每每给她提来胡族的秘酿。只是这过于浓烈的酒,喝完总是会有些气窒头痛,便也很少饮了。
“前些日子,也是这般小酌。喝了那膳房酿的酒,却感觉颇为辛辣。纱兰便把这酒拿了出来,道是宫人们酿的。我一尝,口感柔润,这恬淡的樱花味道,便知道是你酿的。”
润玉说着,抿了抿嘴唇,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喜欢就好。”
“只是……”润玉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戛然而止。
微微看了邝露一眼,却从躬身自桌下搬出了个黑色坛子。
“喝些女儿红吧。这些,便先留着吧。”
润玉说着,便给自己空荡的酒杯斟满了酒。
豪饮一杯,这才停下。似是醉得深了些,便托着腮,目光游荡地看了邝露。
“他们都说,要我将你封为公主,嫁给那苏摩的逍遥王爷。”
"我堂堂天界,竟要牺牲仙子,才得以保全这一方云雾……"
润玉说着,攸得冷笑了一下。
“邝露全凭陛下吩咐。”邝露依旧是平淡的语气,不痛不痒地回答道。
“我是问你,是否愿意。你若不愿,我便封了其他的仙子,亦可。”
“陛下,邝露愿意。陛下不必为难其他仙子。”邝露说着,黑色的眸子目光流转,语气却颇为坚定。
“便是天界都知道,那逍遥王爷容貌丑陋,乖张无度,你也愿意吗”润玉似是有些急了,连语气也颇为高昂起来。
“陛下,邝露愿意。”邝露回答道,心底却泛上层叠愠怒。一双眼眸也凌厉了起来。
此事无非全凭陛下之愿,堂堂天帝陛下,又何必问我?
陛下所行,不过一直逼得邝露落荒而逃。火刑之日,邝露的一片痴心,此时,便然全化作了怨怼。
于朝堂之下,谈论起兵家政事,又何必欲盖弥彰,故作姿态?
抿了抿嘴唇,一双藏在艳丽衣袖下的手掌却已攥得骨节生白。
"陛下不是一直想为邝露寻个好亲事吗?邝露以为,逍遥王爷,便是良配。"
"便是谁人都可以吗?"润玉说着。似是已酩酊大醉,激昂话语间,碧玉酒杯已然在手心中化作了齑粉。
“那逍遥王爷,和邝露是旧识。不但不丑陋,还眉目舒朗,清秀俊逸。举手投足,更是温柔万千。邝露相嫁,又为何不可?”邝露说着,一双冷眸,却锐如鹰隼。
“好……好……你若想嫁,我便让你嫁……。”
“只是,他日,你离开……便再也没有这般美酒……和……这般……”
润玉似是泄气般说着,却是停顿了,余音短促,怅然若失。
“你便,这般想离开这般景色吗……”
小桥凭栏,夜色苍凉……
言语终是缓和了下来,润玉语气平静,恢复了温言软语。
邝露站了起来,大不敬似得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润玉,终是叹了一口气。
夜神不复,这景色,又有何意
邝露深吸了一口气,愠怒平息,心底攸得泛起了一丝哀伤。
“陛下从前便喜欢在这玉砌的小桥边饮酒,纵使是乌月寒夜,这儿,也是彻夜灯火通明。守得寂寞长夜,得见旭日云开,金乌辉曻。”
“只是,这彻夜的灯火本不是邝露所求,对于邝露,最撩人人不过月辉如银,繁星烁烁。”
“当这景色不再是通往星芒的天梯,又何必存在。”
这偌大天界,又有何般颜色……
连这梦半酒瘾,也不过是一句故人所欢。
只是,还贪那眸光流转,那夜色静谧,星河如瀑。君子孑孓红尘,傲骨不败。
只叹,那年梦罢。
终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