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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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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不彻,空痴迷。
这是润玉第一次,听见自邝露口中吐出如此决绝的话。
明明是毕恭毕敬的语气,薄樱色的唇瓣开合,吐出的痴言妄语,却仿若寒冬腊月的冰凌一般冰冻尖锐,刺穿皮肉,捣进了胸口。任是一腔被辛辣黄酒温得沸腾的血液,也栖了一层寒霜,冷彻骨髓。
四目相对间,那双氤氲着薄雾的眸子里恍若有波涛翻滚,眸子有一抹碎银闪过,却攸而熄灭,湮没在了这一片狂岚之中。
润玉只觉得胸口憋闷,烈酒入喉,辣的生疼。
“好,我放你。”
“那,邝露告辞了。”
语毕,邝露便起身,混入了席间,觥筹交错间,轻若幻影。
润玉嘴唇翕动着,嗫喏辗转,终是无可奈何。
扶额,只觉得从皮肉到魂魄都疼得锥然。
许是醉了罢,不然身上怎么会这般出离得疼。
疼,肺腑间郁积的全是疼。
连呼吸,都生出丝缕的疼。
一场寿宴直至傍晚,才偃旗息鼓。起身,润玉便遣散了将要送行的仙人们及太巳府一众,只留一个璇玑宫当职的仙侍伴于身侧。
瞥了一眼站在宅门口的邝露,此时卸了一脸浓重的戏面画彩,施了淡妆。与平日的清淡笔墨不同,今日清冷眼眸都氤氲了绮丽的粉紫。娥眉上挑,薄樱的嘴唇染了浓艳的朱红,显出几分凌厉和锋芒。
似是流连般,润玉步履缓慢地离开宴席,绕了一从烟柳,向太巳府的朱门踏去。
踱了几步,便看见魇兽从一个青衣男子身后露出了大大的眼眸,撒欢地奔向了自己。
分明是霍心。
方才一场寿宴都未曾注意,这时,却看见了他。
魇兽白色的皮毛上染得色彩斑斑,浑身染了女子脂粉味儿,活像只狼狈的花猫。
魇兽扑到润玉的身侧,润玉用手轻柔地揉了揉魇兽的脑袋,便走向了霍心。
这男子着了一身青衣,提了一个女子的雕花妆盒,见润玉走近,嘴角竟泛起一丝笑意。
刺眼。
纵使披了一身素淡的衣衫,敛了一身的锋芒,也,委实刺眼。
“陛下,找霍心何事。”见到润玉走近,霍心便周到地行了个臣下之礼,索性先开了口。
“本座因何而来,你心知肚明。看来,不仅是这异域之礼不请自来,连鬼族也来了。”润玉说着,身子靠近了霍心,压低了声音。
“便是你,带着邝露去了鬼蜮。”润玉说着,一双眸子望向霍心,锐如寒刃。
“看来,露露为陛下所做的一切,陛下都知道了。”霍心说着,单手提着妆盒,一只手半覆玉面,攸而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声太过诡异,凄厉得如同夜枭,让人寒意沁骨,扎入脊背。
“那陛下也定然知道,露露的爱魄,得教我摘了,才能免受情毒之苦。”
“我天界的仙子,岂是你等宵小之辈可以诱骗染指的。”润玉暗暗将要抽出赤霄剑,却瞬而被霍心扣住了右手,把将要出鞘的剑又合了回去。
霍心此番动作,行云流水。润玉不由心头一悸,一颗心脏却沉了下去。
“陛下醉了,今日是伯父的寿辰,陛下莫要驳了他的面子才好。”霍心说着,脸上的邪肆更是嘲哳了几分。
“堂堂天界的上元仙子,岂是我这等宵小之辈可以诱骗的?若是有朝一日,霍心实在得了便宜,能够抱得美人归,便也是她自投罗网才是。”
“卑鄙龌龊,寡廉鲜耻。”
“不,论厚颜无耻,霍心还是自愧不如的。”
“陛下一直以来,不痴不聋。甘之若饴地啃食着美人的痴心。”
“天道有情,邝露有情。有情则心生痴妄,无情便有恃无恐。陛下无情啊。”
“只是陛下还不够狠,没有早早断绝了她的痴心妄想。”
“陛下的狠辣,姗姗来迟。只可惜了她的一往情深,终是万劫不复。”
"够了!本座之事,岂容你置喙你又是何人,本座与邝露之事,又怎得容你信口雌黄,妄加论断。"
润玉说着,竟是出离得感受到慌张,霍心的一字一句,锥心蚀骨,招招要害。
“陛下不喜,那霍心不言便是。至于我是何人,我想陛下很快便能清楚的。”
霍心说着,便涣而转身,提了脂粉盒,走向了邝露的方向。
“陛下有诏书再先,凡鬼族遗孤,便可荫蔽于天界。陛下此番苦心,霍心替族人心领了。只是我负冤多年,难免生出些许情绪,霍心若有冒犯,还请多陛下担待才是。”
今日的夜色,总是过于静谧了。没有蛙声虫鸣。目之所及,满是高台宫阙,似乎是每处都精雕细琢,连旖旎烂漫的灯火,都敛去了锋芒,蜷缩在一片奸柔的繁华中。
邝露送了一行宾客,一时间觉得落寞困倦,便揉着有些酸痛的肩膀,缓缓的向自己的庭院着步。
推开淡褐的木门,便看到了茫茫的白色雪花,笼罩了这一方略显逼仄的天空。
雪,满天的雪。自天空中若鹅毛般簌簌落下。落到皮肤上,却是温热的。
羽毛般轻柔的暖意,从皮肤上浸润,淌进灵魂。恍然间,只觉得那缥缈的纯白全然化作了影影绰绰的浮光流影,整个身子都迷离了,飘忽了,被一双柔夷捣碎成了灯火流萤,与那满天的白雪一同痴磨缠绵。
“露露。”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邝露转身,便看见霍心擎了一把油纸伞,靠近了她。
“看着我。”唇瓣开合,霍心的声音似是带着笑意,莫名的蛊惑。
邝露顺了她的意,目光方才触到了霍心的黑眸,却只觉得坠进了一片温暖的黑夜,意识逐渐远去,淡去,不出片刻,便全然消弥在了那一片静谧的黑暗。
恍惚间有一双手抱了自己满怀,身子也觉得瘫软,全然倚在那人的柔软怀抱中。
那怀抱太过缠绵安心,邝露只觉得自己化作了一个婴儿。坠入的这片温柔乡,比任何地方都温暖,舒服。
混沌间,似乎有什么定西从自己的灵魂中流淌了出去,一时间觉得有些空虚,却不出片刻被那温暖麻痹,竟是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见了。
就这样闭着眼睛,在这怀抱中,昏昏睡去了。
太巳推开禁闭的院门,便看到了丝丝缕缕凝墨一般漆黑的怨气漂浮在庭院中,漫天黑色的雪花,下得繁茂。
霍心的周身盘踞着漆黑怨气,黑色的怨气将邝露的身子严丝合缝地裹住,一只手自怨气中抽离,一个在夜色中散发着白色微光的微小光球便被他擎在了手中。
不一会,便被霍心手心的煞气侵蚀,浸染成了浓稠了暗红。
似笑非笑地看了太巳一眼,霍心抬手,那红色的光球便被霍心一口吞了,“咕噜”一声咽进了肚子。
“伯父,术法已成。露露以后,便不会再疼了。”霍心说着,一双手打横将邝露抱在了怀里,走近了太巳。
怨气幻化消散,漫天的雪花了也停了下来。
“爱魄……你给吃了”
“她被火刑伤了,一旦取出,便片刻消散。在我体内,好歹还是能长久留存的。”
“那便……也好。”
太巳说着,枯瘦的手抚摸了邝露的脸颊,柔软的触觉,鲜活稚嫩。长吁了一口气,只觉得一颗心被狠狠地扯着,缠绵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