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涯》鱼羹稻饭

8、教导

　　“你在干嘛？”杜丘忱注意到姚月伶在一旁蹑手蹑脚的样子，将书一把合上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锁好。
　　“原来你没睡着啊。”姚月伶尴尬的停在原地，居然被他看到了那就撒个小谎好了。
　　杜丘忱的脸上恢复到了以往的强势。他不解的问:“我眼睛那么小吗？你居然看不清我睡没睡着？”
　　“没有没有，挺大的，是，是我眼神不好。”姚月伶解释着，顺便在心里衡量了一下他眼睛的大小。
　　“上来吧，我有话问你。”杜丘忱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姚月伶走到了床边，靠在了他身旁的位置。
　　“你知道你今天找唐巨生为什么会失败吗？”杜丘忱说着将被子拉起来，盖在了她身上。
　　“我不知道。”
　　“阿显把你们谈话的内容都和我说了。”
　　姚月伶低着头。这个阿显终究还是听杜丘忱的。
　　“你的那套说辞说给慈善家听还行，唐巨生不是普通人，他是个经历过上海滩大风浪的老手，心肠硬做事狠，情义之类的大道理根本说不动他。”
　　姚月伶抬头，疑惑的问:“那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因为方九出手的了？”
　　杜丘忱摇头:“也不尽然。哪怕他不尽情意，他终究是个商人，以利益为先。那你想，和商人谈判最重要的是什么？”
　　姚月伶思考了一下，迟疑着说:“货吗？你要用你手里那批货吗？”
　　杜丘忱轻哼，用手肘撑住头，侧躺看着姚月伶，浅笑着说:“你也不是太笨，不过因为一个方九我犯不着搭上千辛万苦拿来的货。”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钓鱼的话，为了让鱼上钩就得用饵，那么我就会为这条鱼付出代价；但是我要捕鱼的话，我有张网就够了。”
　　姚月伶听的一半糊涂一半明白，明白的是杜丘忱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唐巨生救方九；糊涂的是，他的方法究竟是什么？“你想用那批货做诱饵？”
　　“错！”杜丘忱否认，“我要用那批货做网，让唐巨生作茧自缚。”杜丘忱说话时，神采奕奕，目光炯然，显然在心里已经有了全盘计划。
　　姚月伶眨眨眼，在心里回味着刚才的话，还是不太明白他说的。
　　“这批货就是你谈判的筹码，下次你再找唐巨生的时候，直接亮出底牌，我保证唐巨生会动心。不过具体怎么谈，你自己去想，我就帮你到这。”
　　姚月伶像懂了什么一样的点点头，但又立刻摇头:“我对那批货一无所知，我怎么和他说？”
　　“你只需要记住那批货是日本人送的礼物，其余的交给阿显就行了。”
　　礼物？日本人？那批货的来头不小啊。姚月伶在心里惊叹。怪不得唐巨生和杜丘忱会争得兄弟反目。只是究竟是什么礼物值得杜丘忱和唐巨生这么大费周章的想要得到和守住？姚月伶心里其实充满了疑问，但是既然杜丘忱只告诉了她这么多，那她还是选择知道这么多就好。
　　“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再去拜访他一次。”姚月伶说。
　　杜丘忱点头:“这件事越快完成越好。如果明天唐巨生提出要看货，你就直接带他去，阿显会照顾好一切。”
　　虽说杜丘忱给她出了主意，姚月伶对于劝服唐巨生这件事有了信心，但她隐约觉得杜丘忱在这件事上应该绝不是只给她提供个筹码这么简单。他所谓的放网捉鱼明明就是话里有话。
　　“你怎么会帮我？”想了会，姚月伶还是决定问出来。
　　“我对于救方九这件事没什么兴趣，我不像某人一样，”说到这，杜丘忱故意提高音量，“喜欢当大善人，不过既然能不费自己的劲就能救人，让你这个勤快人出力，我又何乐而不为。”杜丘忱不以为然的说，仿佛这件事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举手之劳。
　　“那你昨晚，”姚月伶咬咬嘴唇，“你昨晚，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方九不是凶手？”姚月伶问出了困扰了自己一天的问题。
　　杜丘忱的目光闪烁，砸了下嘴说:“我说了方九不一定就不是真凶，我最后指认他是因为我觉得我可能被他所说的给蒙蔽了，毕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他开枪杀得蔡卓民。”
　　“那你今天又帮了他……”
　　还没等姚月伶说完话，杜丘忱抢过话:“我是帮你不是帮他。”
　　姚月伶低垂眼帘，双眼没有焦点的看着被子上的图案。杜丘忱说的也对，要是自己真的被方九骗了呢，那岂不是成了帮他逃罪的帮凶？可是，她想起了方九真诚纯善的眼神，和他在刑讯室里绝望和求助的神色，怎么都不像是装出来的。姚月伶不敢再深想下去，她害怕自己想的越多越动摇。事到如今，与其质疑方九，倒不如硬着头皮继续去救他。
　　“那谢谢你。”感受到杜丘忱是实在的想要帮她，姚月伶小声说了句。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如此客气。她感觉，她和他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那个他们的关系还简单自然的时候。那时的她还没经历那个屈辱的夜晚和冷清的婚姻，心里满是一个初来上海的少女对一个帮助自己的大哥哥的倾慕。
　　他们之间的关系，自从那个她被绑架的夜晚开始，反倒没那么尴尬和疏远了。
　　杜丘忱听到谢谢时，瞬间僵硬住了。他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去承担这一声谢谢，因为他的目的并不是帮姚月伶那么简单。自己早已成为了一个和唐巨生无二的，为了利益抛弃情义的生意人。
　　杜丘忱舒展开支撑的有些酸痛的手臂，整个人平躺在了床上，一句话也没说。其实他并没有察觉自己心里还有一份尚未泯灭的良善和正义感，要不然他也不会因为愧疚而让蔡煊别为难方九。他打了个哈欠，困意越来越浓，由于两天没睡过觉，身体极度疲惫。要不是这场大雨把他拦了下来，他还有很多事去做。
　　身边人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缓慢。姚月伶转过头，发现杜丘忱片刻之间就已经睡了过去。她轻轻的把被子盖在了杜丘忱身上，伸手按灭了床头灯。此时屋外依然阴黑，屋内很暗。
　　耳畔响着雨声和杜丘忱的呼吸声，姚月伶侧卧着，在昏暗的光线里观察着杜丘忱侧脸的轮廓。他睡着的样子有种和平时不一样的宁静和安生，此时此刻，上海滩的一切仿佛都和他无关。
　　他如果不是当了青帮老大，而是一个安稳的教书先生该有多好。姚月伶脑海里浮现了他刚才读书的样子，和醒着的他简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想着想着，姚月伶的双眼也越来越沉。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在一片静谧中，慢慢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纯白色的梦境，一切都笼罩在一片雾气之下，朦胧而又缥缈。在梦里，她是父母刚亡，被哥哥托付在戏班子的十六岁小姑娘。她在戏台子上拿着花枪一遍一遍的练功，台下一个人也没有。大幕一转，她已经站在了喜相聚的舞台上，刀马旦装扮，头上别一根雉尾背后插四面小旗，刚在台上一亮相，就博得了观众阵阵的喝彩声。这时她看见台下的人都是模糊的，唯独坐在中心位置的杜丘忱是那么清晰，手捧一本厚重的书，安静儒雅，抬起头对她温柔的微笑。
　　姚月伶醒来时，屋内和屋外已是漆黑一片。她按亮床头灯，看见被子在自己身上严实的盖好，身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只剩下枕头和褶皱的床单证明他在这里停留过。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屋子里有点冷，她披了件宽大厚实的毛衣外套，然后穿上拖鞋走出了屋子。
　　厨房的刘叔和他儿子花匠小刘正在一楼门口打扫着门前的积水，在旁边和他们闲聊的小音转头看见姚月伶下来了，忙走过来问:“夫人饿了吗，老板走之前吩咐厨房给您准备了晚饭。”
　　“老板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有个饭局，大概半个钟头前带着阿显一起走的。”
　　“哦。”姚月伶点点头。“我还真饿了，叫秋嫂把饭端上来吧。”
　　“得嘞。”小音得了命令，连忙小跑着去了厨房。
　　到底是个年轻女孩子，走路都一蹦三跳的。姚月伶想起自己刚才做的梦，在心里羡慕着年轻的好。
　　杜丘忱刚一推开饭店的包厢门，陈常有就热情的迎上来，客气的说:“杜子，快进来，快进来，今晚有些凉。”
　　杜丘忱脱掉自己身上的大衣，在看见孟晓春也在坐在饭桌前时，眼神飘过一丝不自然。“还是叫我杜老板，这个称呼我听不惯。”
　　“怎么会听不惯，常有以前就是这样叫你啊。”孟晓春身穿一件玫红色的印花旗袍，烫卷的短发挽了起来，细细的柳叶眉配着朱红色的唇，一股成熟的妩媚气息让杜丘忱有些许陌生感。
　　陈常有笑了笑，满不在乎的说:“随便他吧。来，杜老板，这边坐。”
　　这是一张梨木的圆形桌子，上面铺着红色的尼龙桌布。桌面不大，三个人围着坐，彼此之间只有半臂的距离。杜丘忱坐在孟晓春和陈常有之间，感觉有些不自在。
　　孟晓春微低着头，脸上带着红晕，在明晃晃的灯光下，不知是胭脂化得太浓还是在面对杜丘忱时，那份仍存的少女的娇羞。她给杜丘忱斟了一杯酒，腼腆地说:“今天你能来，我很意外。”
　　“杜老板应该还是顾念着咱仨以前的交情的。”陈常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杜丘忱没说话，拿起酒杯，轻轻嗅了嗅酒香。是他最爱喝的绍兴酒。
　　“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杜子，我还是喜欢这么叫你，咱们的恩恩怨怨就一笔勾销吧。”说着，陈常有将酒杯举起。
　　杜丘忱却没有买账，他将面前的酒杯挥到一边，酒杯里的酒洒了出去，红色的桌布被迅速洇湿。“咱俩早就尽弃前嫌了，还有什么好一笔勾销的？”
　　“丘哥，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毕竟咱仨个之前是那么好。”孟晓春的手攀上杜丘忱的手臂，苦口婆心的劝着。
　　“在你们眼里伤害和背叛都是能过去的事，呵呵，也难怪。”后面的话杜丘忱没说出口，而是大力的扯掉孟晓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