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白白鸽手是个好鸽手

88、凛冬已至

　　枕雪居以冬日漫天飞雪得名，相较隐竹轩和其余院落而言，这里的雪不仅次数更多，势头也更猛。
　　炭炉里没有烧炭，只是点着一豆日火光芒，很仔细的绕开了脆弱的木质炉壁，哔哔剥剥的闪着。外面风雪如晦，灰云层层叠叠，将天都压得更为低矮。
　　黎玖有些无趣的坐在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封皮肮脏的书，口中叼了块面点心，一边摇晃着一边翻看。
　　枕雪居里安静的只能听到嗥啕风声，黎玖将点心吞下去，懒洋洋的又翻了一页。她前日刚从藏书阁借来这一本《飞剑选材纲要》，只看了几页就为自己的荷包担心起来。
　　什么青金铁，什么深海铁母，什么千年铁精，听听，这都是黄芽境弄得到的东西吗？
　　黎玖将书往芥子袋里一丢，她站起身舒服的伸了个懒腰，就听到身后有细微的屋门开合的声音。
　　温雁回瘦削了许多，脸色有些过劳的黯淡，神采却还不错，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张开双臂将扑过来的黎玖抱住：“阿酒，辛苦你了。”
　　“嘛，也不算太久。”黎玖伸指缠绕把玩着温雁回的一缕头发，变戏法般的从芥子袋里拿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烟花，“今天是腊八，放过烟花之后，我就给你煮粥。”
　　温雁回低低的应了一声，她的指尖触摸到黎玖的脸颊，轻轻摩挲片刻，便被黎玖拉了出去放烟花。
　　五颜六色的光芒在纷纷飞雪中炸开，黎玖脸上带着笑容，像是十年前的小女孩儿。

　　“你们两个倒是闲情雅致。”一声悠悠在远处响起，孟枫言依旧是一身黑衫，但她身上似乎有了些什么变化，不像以前那般锋锐得随时随地都要伤人，她藏在了纤薄的鞘里，眼睛里流露着搜寻弱点的隐忍的光芒，有血液的鲜甜气息在她身周萦绕。
　　“孟大人，怎……”温雁回有些不解的挑眉，话未完全出口，便被孟枫言抬手摆了摆，水幕拢绕将枕雪居的院落护住，面容上浮现出些许戏谑：“白唯阳是你们两个里面谁干掉的？王承恩和李欣儿夫妇呢？”
　　黎玖眨巴了下眼，没法儿假装继续什么也不知道：“王承恩夫妇是我。”
　　“做得利索，不错。只不过现在秦帝国并没揪住杀人凶手说话，反而向书院施压要求往内安插人手，一位紫府，名义上专门管辖那些选择政向的学子，却要山主的权利。”孟枫言三言两语，眼里流露出些不屑的神情，“最近他们的腐蚀似乎很有用，若非我恰好结束闭关，恐怕现在已经得手。庄浩义，呵。”
　　温雁回投去探寻的目光，孟枫言抬手看了看平整的指甲弧度，漫不经心：“杀了。”
　　五科师长，说杀……就杀了？
　　“不然呢？留着过春节？”孟枫言挑眉，“他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了，毫无进步不提，如今他的二徒已经与他相平，也足够书院所需了。只不过……那个二徒弟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身后还站着一位九卿，现在还没摸清，不过这样才好玩。”
　　好玩……黎玖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将明晃晃的恶意扼杀后，看好戏般的再着手培养一把暗处的刀？
　　“总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给他们点甜头，缓着他们，吊着他们，这样才不会狗急跳墙。”孟枫言慢悠悠的讲课般拖长了音调，“要是他们人人都顶着个谨慎的乌龟壳儿，还怎么宰杀里面的嫩肉呢？”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黎玖却感觉浑身发凉。
　　“对了，你们明年的收徒试炼参不参加？”孟枫言好似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听说今年的头名奖励是驯兽科精心培育的幼兽，种类自选。”
　　“就像当归那样吗？”黎玖还没有什么想法，温雁回却眼前一亮，似乎很渴望那团温暖的毛茸茸。
　　“当归是简宗送的，和驯兽科倾力培育的怎么相比？只不过那只变异的猫出生的几率也很低就是了。”孟枫言撇嘴，“提前与你们透个底，再过三年的崖州大比，你们两个都是必须参加的，一只和自己心意相通的灵兽意味着一加一大于二，即便只是幼年期也足够用了。但是只有一个名额，不要被别人抢走了。”
　　“雁回已经很努力了，闭关了好几个月呢。”黎玖抢白，却换来孟枫言一脸嫌弃：“这就叫努力？得了，到时候别输得太惨，李师长面上也看不过去。”
　　说完，她收回水幕，脚步落在雪面上，一缕痕迹都不曾留下。

　　“父王。她好像突破成功了。”男子站在堂前，他微微侧目看向身边面带邪逸的男人，回头看着主位上露出苍老疲态、身着华服的苍老男人。
　　那颗象征着韩国公九卿尊贵身份的印玺，第一次没有被他佩带在身上。
　　“她……成功了，那又如何。帝国不能插手书院，书院也未凌驾帝国之殇，她能插手到什么程度？”韩国公从鼻孔中冷冷的哼出一声，他看着堂下站立的一对儿子，罕见的流露出些力不从心来，“你们但凡团结一些，也不会被抓住任何一个把柄。”
　　“我比他弱在哪里？”两个男子异口同声的开口，旋即又厌恶的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又远离对方几步。
　　“你们抢去吧。韩国公府这个烂摊子。九卿之名，又岂是这么好担的？”韩国公似乎将一切看穿，他微微仰头，似乎在回溯过去，“这顶华丽的帽子，有多沉重，你们抢到便知道了。”
　　不等两人忖度什么，韩国公缓慢的站起身，他的身躯也已经苍老了，似乎很快就要步韩国公夫人的后尘：“我也不剩多少日子了，不必假惺惺的，该给的、该留的，都已经放在了书房，你们自己去领、去夺，我要离开白玉京了。”
　　韩国公步履蹒跚向下，他从两个儿子身边穿过，身上的华服逐渐褪色，层层卷曲着，换做了再普通不过的布衣棉袍。他像是一缕微风，慢慢踱出了高耸威严的韩国公府门，没有回头再看，悄然消融在那片风雪里。
　　两个男子相视一眼，他们不约而同的抽身而去，化作两道流光笔直的冲向那以往在他们眼中神圣神秘的书房。那将是属于他/他的地方。
　　长久的死寂之后，两声歇斯底里的狂笑从里面传出，却没有什么欢喜，只是包含着凄凉和梦想破灭的绝望。

　　九卿是白玉京里的最后一道防御，也是天子近臣，世袭的勋贵，又怎么能确定不会走出一个背离帝室的叛徒？
　　只有用心血祭炼那枚象征身份的印玺、并且以先天灵光为祭，以血脉起誓方能真正取得所谓“认可”，拥有九卿的荣光和权利。铛放下印玺时，便是一身修为被它吸尽、以留待控制下一人的积存。
　　再往后，是生是死，秦帝国一概不予过问。
　　说到底，却也只是秦帝手中的一颗棋子。
　　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只要秦皇愿意，就算与小妾一晌贪欢也会被看得清清楚楚。这般透明到不留一丝余地的掌控和窥探，又怎是他们追求的放肆？
　　书房的门被符阵封住，闪烁着光芒，似乎没有决出继承人选便不会开启。术法的灵光被两扇门扉掩住，却不再是为了争夺拥有，而是争夺逃脱的权利。

　　孟枫言坐在一处积满了雪的屋檐上，她以掌根支颌，看着老人在风雪中蹒跚而来。
　　“你果然来了等着。”老人仰起头，他现在就像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七旬老者，身上没有了任何的法力波动，连生命都将走到尽头。“你不问问我在印玺上动了什么手脚么？”孟枫言没有站起身，就这样坐在高处，眼中不带情感的看着他。
　　“既然是我亲口予你同意的权限，便不问。”老人嗤之以鼻，似乎这时才找回了一些曾经叱咤风云韩国公的模样和气势。
　　黑影从屋檐上消失，紧接着出现在老人身后，她微微偏头，看着老人的眉心正中心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紧接着他的身体像是融化了的蜡一样熔化，在雪地上化作一滩血红的颜色。
　　“那便不说。便宜了你。”孟枫言毫无留恋，她身后的血红色脉象虚影化作一片薄雾将她笼罩，似乎从那滩血红中汲取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夺走，“该轮到我那位好哥哥，和好弟弟了。”
　　她抬腿漫步，逆着风雪在街道上慢慢行走，如若无物的穿过被符阵严密守护的韩国公府大门，从游廊楼阁里穿梭的侍女身边走过，一直走到那间书房门口。
　　里面的术法灵光已经有些衰弱，她没有推门，只是悄无声息的融了进去。
　　两个打的难解难分的男子陡然见到她，有些惊愕的停下了手，竟一致的转而对外，将法器隐隐套定在孟枫言身上。
　　“我是来帮你们解脱的啊。”孟枫言露出一个状似万分体贴的微笑，“姜家坐在韩国公的位置上太久了，是不是应该换一换？”
　　“万年传承，岂是你说断就能断的？”年纪略长的男子怒极反笑，手中墨笔抬起向她攻来。
　　那枚雕刻着囚牛的九卿印玺被孟枫言抬手之间扯来，轻飘飘的挡在面前。男子神情一窒，硬生生将攻势收回，一口逆血忍在喉间没有吐出。
　　这印玺鬼的很，不论是攻击还是温养，只要探查到拥有姜家血脉的人向它输入法力，便会自动开始祭炼，是以他们都不敢下手。
　　“你……你？”男子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将印玺玩弄鼓掌的孟枫言，似乎在质疑她为什么丝毫不惧。
　　“我已经不是姜家人了啊。”孟枫言哈的笑了一声，那道血色脉象再度浮现，里面流露出她们熟悉的血脉的气息，“但你们还是，这里生活着的人，也都还是。”
　　漆黑的水浪席卷而起，那印玺在他们惊恐的神色中，落在了其中一人的额头。他的法力和血脉的力量不受控制的被向印玺中吸去，待到吸完，却没有反哺种下印记，反而闪烁着血色的光芒，贪婪的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你动了什么手……”他话音未落，被水浪一卷一碾，也变成了地板上的一滩血泥。孟枫言不以为意，托腮似乎在看一出再令她愉悦不过的好戏。
　　“我拜托杨司主为我炼了一道符，暂时紊乱印玺中的符阵纹路，让它不知饕足，最终逐渐将所有蕴含姜家血脉的人吞噬一空——在秦皇下手控制之前，血脉越浓郁，死的越早。”孟枫言抬起手，她掌心向上，似乎正虚无的托着什么，“你知道，这一道符有多昂贵吗？以我本命灵光气息为引，以我心头精血为墨，以我过半灵识为纸。天下独一无二，只为了你们准备。”
　　“毒妇！你……”他话音未落，那印玺已经悠悠的从他身上飞起，缩成拇指大小的一团，穿过书房的门扉向外飞去。
　　“来，和这里说再见吧。”水浪将他吞没，孟枫言五指依次收回虚握成拳，她的目光似乎能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看着下一个被印玺化为废人的牺牲品，“凛冬已至。”

作者有话说

　　算是写完了孟枫言的仇怨，后面就是她的追妻火葬场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