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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混账一时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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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随鲛人沧姑娘去了南海一次,今年鹿鸣书院的水汽格外丰沛,连带着飞雪也绵延不绝,连续十数日不曾放晴,外面小径上的雪已经积攒两尺余厚,漫天风雪还是逼得人不想往外走。
炭炉上咕嘟嘟煮着半瓯水酒,黎玖将两颗梅子对半切了丢进去,酒香氤氲,很快也浸润上了新鲜梅子的酸甜味道。温雁回坐得离炭炉稍远,倒也没看书,只是有些害冷的裹了条毛茸茸毛皮毯子,带着笑意看黎玖将煮沸了的水酒舀出一勺,呼呼的稍微吹凉些许,捧过来放在她手里:“喝点酒暖暖,怎么修行这么久了,还是体寒发虚。过几天雪停了,我去问问栎三娘有没有什么灵材可以给你补补。自己也多上心,不要硬撑着难受。”
薄瓷酒樽传来略微滚烫的温度,温雁回略微低头啜了一口,青梅恰到好处的微甜将酒曲本身的酸苦味儿掩盖,让她不是那么反感。
阿酒总是这么体贴。
温雁回眼中的笑意怎样也掩盖不住,她将酒樽放在一边,抬手搂过黎玖脖颈将她拉近自己,还沾着酒香的唇齿凑上黎玖的,温情浓得化也化不开。
“孟姐姐,天寒地冻的,还是先回去吧。”乐蘅忍笑看着雪已过膝、默然站在纷扬大雪中的孟枫言,依旧是一身纤薄衣裙,悄然走到她身边小小声,“您又不是不知道,柒音姐姐向来不吃苦肉计这一套。更何况,下雪又不是骄阳时分,您又不会冷。”
孟枫言默不作声,只是偏着头看了看乐蘅,又看看趴在二楼窗口偷窥、被她瞧见之后连忙缩回头的乐芜,双腿从雪地里拿出,轻盈的直走进皱云居里,上得二楼。
“孟大人,雨山主说了,今日概不见客。”乐芜小手掐腰,故意将那个“客”字咬得重了,促狭的冲孟枫言挤眉弄眼,“明日也不见,后日也不见,大后日也不见。”
“……啧。给你的妖核都吃进汪汪肚子里了。”孟枫言似乎是失了耐心,她一扬手,纤细水索将乐芜的腰缠住,看也不看的就将她往后一丢,“小蘅,管好你妹妹。”
乐蘅伸手将乐芜接了在怀里,不顾她扑腾小胳膊小腿儿,将她抱着带到了皱云居外。
“阿姐,雨山主明明说了不见她。”乐芜生气的瞪着乐蘅,扭来扭去的挣扎,“这样雨山主会生气的!”
“你啊,还小的很呢。”乐蘅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下乐芜额头,将她放在地上,“柒音姐姐嘴上横着不愿不愿,哪次是真的到最后没见的?别瞎掺和,上回教你的藤鞭学会了没有?”
乐芜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吐了吐舌头灰溜溜跑走了。
乐蘅和乐芜是同一粒花种中孕育出的并蒂蔷薇,只是先天不足无法供给她们同时成长,只好先供乐蘅修炼化形。说来这粒花种,也还是孟枫言专门去南崖州重金购入的,转手在书院中转了一圈,这才隐晦的送进雨柒音手中。
等她知道这又是孟枫言搞“鬼”的时候,乐蘅已经是五六岁女童模样,由不得她反悔。
“孟大人还真是厚脸皮。”雨柒音正端坐在那架古琴后面的琴凳上,似乎正准备练琴便被孟枫言掀起珠帘“闯”了进来。
“姜家已覆,现在除了你,别无他愿。”孟枫言没有走得更近,只是站在珠帘前,一瞬也不瞬的看着雨柒音,“我身体里没有住着姜疏了,现在只有孟枫言。”
“与我何干。孟大人夙仇得报,若是无人倾诉,可以回典刑司。他们一定很愿意听你讲。”雨柒音拾起一方柔软白帕在琴身琴弦上细细擦拭,连一缕眼角余光都不舍得投给孟枫言。
“我不愿讲,只是……也很后悔。”孟枫言长久的闭了闭眼,有些艰难的说出这几个字眼。她一直不愿承认那是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目,现在亲口说出,竟觉得如释重负。
“呵。悔若有用,你们典刑司在书院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雨柒音神情自若,一边给古琴上油保养一边漫不经心的嗤笑了声,“你闭关前,不是说要再追我一次?原来孟大情圣追女孩子的手段就是道歉怀旧?”
孟枫言眼中亮光一闪,笑逐颜开。柒音哪儿都好,就是偶尔有些太傲娇得嘴硬。三百年了,看来气还是没全消。这个因果总要自己偿还,只不过好在态度以及没有当年那么冷硬了,有戏。
“求得原谅只是第一步,还差得早呢。”孟枫言往前走了几步,刚说一句话,雨柒音的手指便划过琴弦,铮的挑起一道音符,利箭般贴着她的鞋面飞过,迫使她不能再前进一步。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雨柒音终于抬起头来,眸中一抹故意使坏的笑意稍纵即逝,“你我二人如今只是普通同侪,若是想要搜查皱云居,大可摆出典查使的架子;若无公事,还是请回吧。”
“说起公事,倒还确实是有那么一二件的。”孟枫言神情也是一本正经,“来年春朝之后,便是收徒试炼的日子,总要提前将备选学子的名单拟出,还有几位重点勘察的可疑者。另外,是否还沿用上一届的比赛规则和方式也有待商榷,毕竟现在藏书阁的那位寻哥儿资历稍显不足,恐到时出什么篓子。还有……”
“孟大人,这些都是应该放在与其余山主、师长一同会见时才商榷的公事吧?”雨柒音开口打断她的一本正经瞎扯,“若没有仅与我相关的公事,今天天色也不早了。”
“与你相关的,如今对我而言都是重中之重的公事,要放在首位去办。”孟枫言微不可查的露出点笑容,“所以,这不正在等着雨山主下令么?”
“……小蘅!送客!”
巍峨森严的帝宫之中气压极低,那枚囚牛印玺正悬浮在条案之上,内里还不时翻滚着狂躁的血红色。
条案后坐着的中年男子穿一身玄色便服,只是下颌蓄着浓密乌黑、长至喉结的美髯,让人一见便心生敬畏。他脸上有着肉眼可见的两道法令纹,看上去已经不再年轻。
“回帝尊,这里面的气息的确是鹿鸣书院现任典刑司司主的,只不过从中已透出疲态,十数位宗师大符师联手,当能在数月内将符阵拨乱反正。”一位宦官模样的男子躬身向他禀报,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冰冷的看着那枚囚牛印玺。
“十数位紫府境大符师联手,也需要数月才能将一行将就木的疲弱符印清除?”沉默许久后,帝尊才开口,只是他的声音虽然听上去平静,其中却蕴含波涛震怒。
“帝尊息怒。”宦官当即跪下五体投地,声音诚惶诚恐,“那妖妇已命不久矣,最多再有二百年寿。帝尊何故与残烛置气?”
“朕还再活不过两百寿。”帝尊面无表情,他抬头,目光投向书院所在的方向,“只盼羽儿能早日醒悟,仁义宽厚对书院无用。”“帝子聪颖无双,定能不负帝尊所望。”宦官赶紧开口,话语入耳,帝尊似乎心情有所舒畅,收回目光起身向后而去。
等帝尊走远,宦官才慢慢抬起头来。他看着帝尊离去的方向,摇着头叹息。
只是一位与山主相同阶层的典查使都能如此堂而皇之钻九卿印玺的空子,帝尊不敢放肆张扬惩戒,反而还如此自我麻痹,真当书院是他一个无数灵药堆积起来的开脉初期可以挥手推平的。
若当年是秦先祖与书院有渊源,如今东崖州的天下,不定便姓了齐、姓了楚。
只盼帝子能够一直保持澄命心境,不要执意与书院为敌了。
孟枫言最近过得很是不如意。
不知雨柒音是真的在出气还是故意逗她玩儿,最近她都快被指使得跑断腿,不是今天去替拿个东西,就是明天故意有什么事非要她办,总之,给折腾了个够呛。
这不,雨柒音雨山主发了话,年节要用二十座辉霞琉璃盏装点皱云居,这辉霞琉璃盏是一种灯烛类法器,常用于涤荡晦浊、净化污秽,是外出除妖的道家宗门弟子常备的一种辅助法器。
但显然,雨柒音拿来只是想当个装饰的灯台。
一盏配得上她身份的辉霞琉璃盏造价在十余万玉钱上下,这二十盏就是三四百万玉钱的砸,更不提还要专门请一位大器师祭炼。孟枫言开始感到人生幻灭,她早该想起来,雨柒音是从小摸着价值数百万物事长大的,或许这些钱砸下去只是听个响儿。
听个响也得让她听啊……还能怎么办。
孟枫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从躺椅上站起来,准备先去法器科“威逼利诱”几位师长试试看。
“孟姐姐,柒音姐姐突然又觉得辉霞琉璃盏光泽太艳,还是不要为好。”乐蘅翩翩然前来,孟枫言刚开始庆幸雨柒音心里还念着她情面,耳中就钻进了后一句话,“换成渊还珠吧,只需一颗就好,摆在灯台上。距离除夕可是只有七日了哦……”
孟枫言眨了下眼,只想直挺挺的后仰就这么倒在地上。
渊还珠,且不提来历,只是拇指大小的一颗就要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玉钱,而要能在灯台摆放的大小……估计除了帝宫,就只有上饶城有。
对,就在上饶城雨家。
难道要她跑去跟雨家现任家主、她曾经的也是未来的老丈人说,我把你宝贝女儿惹恼了,需要那渊还珠哄她开心?按雨柒音老爹宠溺女儿的架势,怕不是能不管三七二十一用玉钱将她活埋了。
孟枫言已经预见到一场怎样的狂风骤雨正在不远的未来等着她。
走吧走吧,谁让自己混账了一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