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白白鸽手是个好鸽手

87、多事之秋

　　黎玖和温雁回回到书院的时候，消夏节和中秋都已经早早过完，秋意盎然，甚至已经带上了些初冬的肃杀气息。
　　鹿鸣书院还是熟悉的景色，可缺少了许多在路上闲走的学子，也见不到情侣，整个书院里有些安静的异样。

　　一撮浅黄色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着展开了芽叶，茶汤泡出来却是深邃的绿色，香气扑鼻，让人抓耳挠腮的想要尝上一口。岑若烟将两杯茶分别放在黎玖和温雁回面前的桌上，当归攀在她的肩膀上，露出毛茸茸的小脸看着她们。
　　“你们一去就是三个月，书院里发生了两件大事，白玉京里也有两件。这四件事却又搅在一起，有意思极了。”岑若烟捧起自己的那杯茶，没有喝，微微让开杯子，当归伸长了脖子在茶盏顶上吸了口香气，又缩回去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书院的第一件事是前魏国公世子白唯阳亡故在外，死因不明，尸首下落不明；第二件事是明年春日书院会举办收徒试炼，比前例早了两年，理由是这一届刚好遇到百年一度的崖州大比，需要早早选择黄芽境的弟子。”
　　黎玖和温雁回对视一眼，这两件事与她们关系丝丝缕缕的牵在一起，让她们有些心里惴惴不安。白唯阳死在温雁回手上，虽然是间接的利用了虺柏，但不知道魏国公是否有什么后续的手段，现在是不是已经知晓了是温雁回做的？
　　“白玉京的两件事倒都和九卿有关，第一件是是韩国公夫人亡故，韩国公也是年事已高，世子之位定予二子，只不过长子势力亦盛，二人暗自相争数月未分胜负，帝国皇室也是态度暧昧并未支持某方，如今白玉京里暗流涌动，似乎与正闭关的孟大人还有些交集。”岑若烟神色如常饮茶，声调轻柔而温缓，黎玖却从里面听出了血雨腥风，“第二件事是虢国公突然失宠，似乎是因为在朝中私下散布书院对就读帝子进行了……腐化洗脑的类似言论，惹得秦帝大怒，不仅削了虢国公府上的开支用度，还差点儿将九卿名号易主。”
　　书院是不会接受秦帝国体系中任何一人的，没有取巧的可能，除非……
　　“孟大人正在闭关，谁也没有打开问心路的权利，而秦帝国借白唯阳一事向书院施压，意图向内安插帝国的势力，至少也是要在五科师长的位置。没有孟大人强硬的领头唱这个黑脸，不知道书院到底会不会松口。”岑若烟露出一个有些意味不明的笑容，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们要不要参加收徒试炼？所有想要进入书院的学子都会一决高下，也是为崖州大比提前做些准备。”

　　黎玖偏头看了看温雁回，温雁回稍稍犹豫片刻没有说话，紧接着轻轻摇了摇头：“要不然……就不参加了吧？”
　　正言语间，岑若烟突然眉头一挑，她手中一枚浅红色的筹符跳出来绕着她身周转了圈儿，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温雁回透过窗棂看见院落之外隐隐的浮现出一层颜色极淡的防护符阵，一只带着她气息的纸鹤正砰砰的撞在上面，似乎想要钻进来。
　　“岑师姐，是我的纸鹤。”温雁回开口，岑若烟屈指一弹，筹符倏忽飞出，化作一道纤薄的红色光面打入防护符阵之中，其上像是烧融了的纸一样化开一个小小的洞口，恰好方便纸鹤飞入。
　　温雁回伸手接了，阅读之后那只纸鹤便自燃为灰，在她手心落了一滩。
　　“还，还是参加一下吧。”温雁回面色有些无奈的尴尬，似乎是遇到了什么不方便开口的难事，“岑师姐要比武么？”
　　“去当然是要去一遭的，但胜负么……输赢不打紧，倒不如说，小输几局还是好事。”岑若烟爱惜的接住从肩膀上跳到她怀里的当归，手指力道轻柔的抚摸她的被毛，“做出些样子来，免得露馅儿。”
　　“那，那我也去一下。”黎玖赶紧开口，方才被压制的兴奋忍不住冒出头来。她倒是特别渴望去体会一下这收徒试炼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温雁回方才说不去，她自己一个人参加，又觉得兴致缺缺。不过，这纸鹤是谁给的？

　　“师父委托二师姐传话，要我借这次收徒试炼的机会公布与她的师徒关系，所以不仅要打，还要多赢几场，赢得漂亮。”温雁回有些头痛的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回去之后我也要闭关一段时间，可能要到年末才会出来，现在学习的符箓等级都很低，以数量取胜究竟不是正路。”
　　黎玖有些丧气，她还以为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全部了结，就能和温雁回回到之前岁月静好的日子，谁承想破事儿却越来越多，原本还是两人一起，现在倒好，雁回都要闭关了。
　　这个李师长，没事儿找事。
　　黎玖碎碎念着，却拗不过执意修行的温雁回，只好眼巴巴的陪着她去了一次夜市，买足了修行所需后，恋恋不舍看着她的身影在门后消失。
　　九歌界的神明们吃着东西欢呼一声，总算不用天天啃狗粮了。

　　典刑司的密室，是除了院主居所外最稳固的地方。
　　孟枫言有种她就在杨司主眼皮子底下突破的感觉，她似乎知道那双苍老的眼睛正看着她，这是杨司主除了炼符之外唯一的能做的事。
　　只是看不到她的心里。
　　时光在密室中蹉跎，她其实只是隐隐的有些突破的感觉，真正坐下修行之后，那一缕机缘却像滑溜的泥鳅，远远的在水里游着，她怎样都捞不到。
　　不然便这样吧，也不知外面又有什么事。
　　孟枫言心底涌现出一股烦躁，她暂时中止了法力修行，站起身在显得狭小的密室中逡巡几圈，又坐回蒲团之上。
　　她的心静不下来，再强行修行必走火入魔，功亏一篑。
　　“究竟需要什么呢……”孟枫言合眼，她放松身体，突然间灵光一现，身形在密室中消失不见。

　　熙熙攘攘的繁华街道，各种零食小吃的香气，还有摊贩沿街叫卖的声音。孟枫言低头看了看两根显得比其余几根更显怪异的食指和中指，轻轻的露出个不明所以的笑容。
　　时间飞速向前流淌，没有声音在耳边蛊惑，没有必须要做出的选择，姜疏顺利的度过十年光阴学成，并且通过收徒试炼进入书院。一切都平和喜乐，似乎什么都不会发生。

　　一只纸鹤落入手中，姜疏抬起手，有些琐碎凌乱的发丝从肩膀上滑落，末端落在雨柒音熟睡的脸上，让她有些发痒，抬手轻轻摸了摸。
　　“枫言，怎么了？”雨柒音有些刚醒的迷茫，她直起身子，看着那只纸鹤被水泽浸润得再也看不清。
　　“母亲传信家里出了些事情，要我回去一趟。”姜疏对着她笑了笑，一副没什么的模样，“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小心些。”雨柒音和她凑的更近，在她面颊上轻轻的亲了口，“你刚升山主之位，小心是有人故意为之，将你引出书院去。”
　　“知道的。”姜疏予她回吻，不留情意的抽身离开皱云谷。
　　是母亲亲笔书来的纸鹤，韩国公夫人的笔迹和气息，她怎么会认错？

　　久违的亭台楼阁显露眼前，姜疏缓步至主房，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儿，侍女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常伴韩国公夫人身边的随侍却面带难色。
　　“阿疏，我年事已高，命不久矣。”韩国公夫人不复往日容光焕发的少妇模样，她的眼角已经泛了数道深邃的鱼尾纹，面容苍老如同四十许，躺在榻上，伸出来的手有些苍老干枯。
　　姜疏的心被揪了一下，她快步上前，有侍女搬来锦凳，她坐在床边，轻轻的双手合拢，握住了韩国公夫人的手：“母亲，不要这样说，您，您还有许多日子呢。”
　　“年轻的时候啊，走了许多弯路、斜路，能活到如今的年岁，已经是多余的福气。”韩国公夫人的声音也很虚弱，她似乎体会到了姜疏身上温热年轻的活泼气息，笑容有些说不出的复杂，“你是女子，又在书院里，韩国公世子的位置，你是拿不到了，或许，名正宗谱都还要许久。”
　　“母亲，我不在乎这些。书院里有许多名扬修行界的大丹师，我去给你买些可以延年益寿的丹药。”姜疏强忍着心头酸涩开口，她就要起身，那只手却拦住了她，韩国公夫人轻轻的摇头，眼里有些留恋，又有些迟来的悔恨：“不必，该吃的也都吃过了，你根基尚浅，这时候正是韬光养晦的时间。就算我去了，韩国公府依旧是你的家，若是方便，要记得常回来看看。”
　　“知道了。”姜疏的声音很低沉，她感到掌心里的那只手逐渐失去了热度和鲜活，最终变得轻了。
　　韩国公夫人的面容迅速老去，变作一位满布皱纹的老妪，五官扭曲狰狞，形容甚是可怖。
　　姜疏的头低垂着，她似乎听到了有脚步声走来，她的兄长和弟弟正针锋相对的打着暗语，似乎又什么都没听到。
　　一滴泪水啪嗒滴落在那只瘦如枯柴的手上，落入耳中格外响亮。

　　孟枫言冰冷的身体里逐渐涌动起一点温热，从心口开始，血红色逐渐顺着经脉浸染了全部的肌肉和骨骼，一条纪委细弱的染着血色的虚影从她身后逐渐显现，与其余七道浓墨色泽的脉络融为一体，像是一颗纤弱的树上长出了七条健壮的枝丫。
　　孟枫言睁开眼睛，一道泪痕在她脸上划过，泪珠停留在下颌，过了许久才轻轻的滴下。

作者有话说

　　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