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我不杀伯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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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江自东崖州西北处起浩浩荡荡融入东海，所谓源头，只是虚空之中垂落下来的一片磅礴瀑布，水流浩大湍急，乃是一处绝险恶的地界，据传，昆仑江是从天宝州的圣地昆仑山脉上融出的雪水汇聚而成，但即便是在天宝州，也不是人人都能得见昆仑山的。
因为是直往南海去，所以白木舟只在昆仑江上飘荡了三四日，便径直拐入一段狭窄的支流。
“等穿过这一段，便到达巫峡。”温雁回将那卷已经看过大半的水文志放在桌上，看着水面两侧越来越高耸陡峭的崖壁，目光有些悠远，“巫峡是东崖州闻名遐迩的一段水域，是自上古时代便兴旺之处，听说水面上灵机斐然，不输书院。”
“霏霏暮雨合，霭霭朝云生。”黎玖随口背了一句诗，她的眉宇间有些难以自已的兴奋神情，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纵云而去。她体内的法力的运转速度都比前些日子快了数分，甚至有些想要破体而出、放肆宣泄，与冥冥中呼唤着她的那个声音相和。
冯虚御风，曷其有极？
血液在体内流动，隐隐发出哗然的声音，与木舟下的湍急水流遥相呼应，似乎已经变作了同步。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黎玖抬步往船头又走了一步，几乎是立在向上微翘的最末端的位置，只差半步便要跌入水中。
暮霭沉沉，黎玖几乎已经站了一整个下午，温雁回数声呼唤，却没让她转过一下头。
“呲呼！”
风声乍响，远处水浪之中激射出一道灰绿，不等温雁回感应出发生何事，一道纤细的淡绿色风刃已经裹挟着风声云气呼啸而去。
腥臭口气还未喷吐至前，那庞大的水蛇刚探出一截上半身便在空中静止了片刻，它的头颅便悄无声息的掉落下来，鲜血洒落入江，染红了一片水面。黎玖皱了皱眉，日火化线落入水中，将血水沸做苍白水雾。
黄芽境的蛇妖。温雁回突然有些揪心，虺柏从她的手腕中探出，江风呼啸，明明是溽暑时分，却让她感受到一丝冷意。
水下像是有一只巨手攥握成拳，猛地击打在木舟之底，水浪激起将木舟冲到半空，又重重的跌落下来。
虺柏的两条卷须卷住桌腿，温雁回才在船上站稳，水滴垂落而下如同一场雨，险些将她的衣服打湿。黎玖身轻若无的轻轻落回船头，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惊愕与愤怒，只是抬手拂了拂衣袖，黝黑的埙滑入手中，凑在唇边。
曲调凄绝哀怨，刚刚还像煮沸了般的江水被冥冥之中一股大力抹平，只留下些许微澜。水汽漫涌化作臂挽飘带的女神，袅袅婷婷，从巫峡的方向走来，轻吟浅唱，空中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四下席卷，将两道身影逼迫而出。
温雁回感到喘不过气来，即便她知道黎玖针对的并不是自己，但她依旧浑身疼痛难耐，法力被死死的压制在丹田之中，连冒头都有些不敢，更别提一同对敌了。
就哪怕一星半点儿的人气，温雁回都无法从黎玖身上察觉出来了。她的心不可遏止的向下沉着，果然，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从数日前桃花岛游过之后，黎玖身上的神性便与日俱增，她再如何聊侃交谈，黎玖都不似往日神采飞扬的玩闹，愈来愈沉静，愈来愈漠然。
就像一尊端坐在天庭之上，俯瞰众生的神明。
湘夫人的水袖舞动漫卷，她且歌且行，衣袖缠绕却被那二人劲力炸开，化作水泽垂落回江中。祂的身影逐渐碎裂，归弥于无形，水面也再度波涛汹涌起来，一叶扁舟在其中摇晃。
黎玖猛的咳了一大口血出来，她的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眼中不再是那种失神的冷漠，水浪将她衣衫打湿，显得有些瑟瑟。
两人欺近了露出形容，温雁回睁大眼睛，似乎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
“黎小友，别来无恙。”男人一脸憨厚，只是那双眼睛却是血红的。他拎着那杆烟锅，铜锅里面还丝丝缕缕冒着烟气，化作极纤细的一丝投射到温雁回芥子袋中。温雁回将那枚破立丹取出，那烟气果然缠绕在上面，纹丝不动。
“鹿鸣书院黎玖，见过王承恩、李欣儿两位前辈。”黎玖不卑不亢淡淡的扶手行礼，沧姑娘早便躲入了水底，倒是不怕她有什么闪失，“不知二位入夜前来，不打招呼，反而径自驱赶妖物袭击，是何道理？”
前来的正是在五羊丙号上同船渡湖的一对修士夫妻，黎玖感到屠夫在丹田内变得滚烫，连带着整只左手都变成了血红色，暴戾的杀意在胸中涌动，她强忍着，才发现他们二人身上的气息比初见时跌落不少，王承恩还堪堪在道台境挂了个边，李欣儿则境界跌落，只有黄芽境七重左右，而且，她的肚腹已经平坦，看样子像是生产过了。
“道理。黎玖，你杀我们孩儿，又是何道理！”李欣儿状若疯魔，她手中紧握着一块给婴孩佩戴的长命锁，抬手便是金风阵阵，化作一条鱼龙向黎玖张口咬来，“今日，便要用你给我儿祭奠！”
“荒谬。”黎玖冷言一句，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屠刀飞掠而出将血迹舔舐了，化作一道血红的剑光，与六道墨色剑气一同飙射。
温雁回刚要取出念归，便感到那烟气陡然一转，化作一片高耸烟墙将她与他们隔离开来，温雁回正欲打破，虺柏卷须却倏忽向后飙射，紧接着一声闷哼，温润声线响起：“温师妹可也有些太不温柔了。”
“白唯阳。你出卖同侪学子。”温雁回面色有些难看的很，道书浮在手上，虺柏在她身边张牙舞爪，蜷缩盘绕着如同一窝毒蛇。
“秦帝国从未与鹿鸣书院真正走到一处。更何况，《九歌》黎玖，在东崖道诛榜上已经挂名日久了。”白唯阳折扇轻摇，温和的笑容透出阴冷来，“我可还是有几个好哥哥，在盯着魏国公世子的位置呢。不做出些成绩来，如何稳固得住？”
东崖道诛榜，是在东崖州宗门与世家中暗地里广为流传的一道榜单，上面记录了所有被他们看做眼中钉肉中刺的书院中人，黎玖不是第一个以黄芽境上榜的弟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是来的还是太早了些。
“那便只好你死我亡。”温雁回抬手自眉心向下一划，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血从伤口中渗出，一直顺着鼻尖滑落，没入她的口中，“这个食物，可还对你胃口么？”
虺柏痉挛着抽搐起来，它的卷须纠结成绿色的一团，白唯阳扬扇，风火相交呼啸着奔涌而来，却被温雁回借江水抵御。
一只巨大的暗绿色的“手”从那团卷须中伸出，它有六根手指，每一根都极为粗壮，能够看到上面藤蔓搅卷，其上有无数缝隙张合，像是千百张口在同时吞噬血食。
“即便不知道我是南崖州人，你们也应当了解，虺柏到底是什么凶恶妖植吧？”温雁回勾唇冷笑，那“手”火烤不烧，刃击不伤，迅疾又带着不可抵挡之势向白唯阳抓去，其上的裂口中纷纷探出无数极纤细的细丝，密密麻麻向着他缠绕而去。
白唯阳腰间的一枚白色玉佩爆发出强劲的明光，艰难将巨手和细丝在外抵御片刻，便听得一声刺耳的咯啦声，那玉佩从中间裂作两爿。旋即更多的防护法器被激发亮起，却一层层的像是纸糊。
他的脸上失去了胸有成竹的自信，一张瞬移符箓慌忙取出，法力只流转一半，那坚韧的符纸便被细丝穿透而过，紧接着便是他的身体。
“是何人伤我子……嗣……”一道中年男子的威严虚影从白唯阳身上浮现，那虚影才出现一半，便被巨手连同白唯阳一起揪攥住，化作指缝见混杂着血泥的一团灵能。
细丝扎入那团血肉之中贪婪汲取，温雁回面色枯槁，站立不稳的跌坐在积蓄了水弯的木舟里。
虺柏的这一重变化是她刚刚鼓动血脉强行激发的，若是白唯阳的防护法器再多上几个，那么现在落败的便会是她。若真被白唯阳带走，那么死亡于她而言一定是解脱。
温雁回颤着手，勉力往嘴里塞了几颗疗伤的丹药，抬起头去看黎玖。
涛涛江水分作两半，一半被李欣儿操纵，化作无数水禽冲杀，一半汇聚在黎玖身边，云中君站立在浪头之上，风声刺耳戾鸣，血红色的屠刀在浪涛和狂风中若隐若现，不时席卷开一片凌厉剑光。
黎玖按握着红尘路的手指已经用力到指节发白，鲜血从口中流出将小半个埙都打湿，她身上的法力忽高忽低的起伏着，总像是无以为继，却总能够继续涌入飞剑之中。
她的眼神又开始变得漠然冷酷，突然，屠刀倒飞收回，云中君的身影也消弭了，江面上一时间全是无数水做的鸟禽，发出啸鸣向黎玖冲杀而去。
“阿酒！”温雁回不可自已的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她有些想闭上眼不再看，却又浑身上下动弹也动不得。
黎玖微微偏头，向她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有些虚弱的微笑，旋即转过头来，眼里刚出现的那点儿人性的光辉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我不杀伯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