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白白鸽手是个好鸽手

83、伯仁因我而死

　　天色终于完全的昏暗下来，数百只水浪汇聚成的飞禽在空中划出带着水汽的曲线，向黎玖扑去。
　　一只细白的手从黎玖身边探出，那些水鸟从喙至尾化作无数团咕噜蠕动着的水团，互相浸润融合，最后化作一对小小的水球，被那手抓住了，文玩核桃似的握着，漫不经心盘弄着。
　　少年穿着一身墨绣江崖潮水纹的宽大白袍，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面如敷粉，口若丹朱，就像是偷偷揣了月例，前去楚馆听曲儿的富家小少爷。他看了一眼那对夫妇，咂摸了下嘴，随手往江面上一抓，潮水在他手上汇聚成一个打鸟的弹弓，那两颗水球被他摁在劲皮上，也不瞄准，随随便便拉开，便嗖的一下弹了出去。
　　两粒水弹在空中相互盘绕，无声而极速的飞向王承恩和李欣儿。二人抬手紧握，身上法力交织涌动，竟近乎融合在一起，在他们身前化作一片厚实的山墙，水弹撞上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山墙被炸得坑坑洼洼，却还是勉勉强强的支撑了下来。
　　少年一脸惊奇和赞叹，似乎在说有点儿意思。
　　“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他嘬唇长啸，两条骖螭摇头摆尾，须鳞怒张游走过来，高昂的龙吟阵阵，将那土墙彻底摧垮，幽幽的埙音刚落，他耳朵动了动，脸上露出一抹坏笑，身形逐渐消失不见了。
　　“予尔等妄胆者何？”黎玖张口，平静而冷漠的声音从她唇齿间流溢出来，却像是许多人同时出言，不是她本来的声音，“按律——当诛。”
　　头戴君王冕冠、身着玄色冕袍的男子从黎玖身后走来，他腰佩长剑，悬挂玉璆，不同于大司命的森肃，不同于云中君的飘逸，眉目威严，话语平淡，却字字入心。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黎玖像是帝殿里的乐师，沉默的吹奏着，血水将整个埙身都浸染成血色尤不自知，依旧不停歇，双目与东皇相仿，如同一弯森冷的寒潭。
　　祂一手把握剑鞘，目光平平的扫过王承恩和李欣儿，忽的双手平举至身前，竟作拱手之势，向着他们拜了下去。
　　天下人居天之下，谁可承天神一拜？
　　王承恩和李欣儿的动作停在半空，包括马上就要结成的玉皇御抵印，他们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紧接着像是经历过千万年风化的岩石，身体一片一片的开裂崩解，血肉都似化作了石质，纷纷跌落入江，沉没在黝黑的江底。
　　黎玖站在空中，脚下并无一物，飘飘然的，东皇太一立在她的身侧，缓慢的，将目光投向了温雁回。
　　温雁回无知无觉，只是感觉身上陡然一沉，伟力迫使她跪了下来，颈椎吱嘎嘎的哀嚎着，让她不敢抬起头来。
　　黎玖将沾满了血的埙移开唇边，她转过头，沉默不发一言的看着东皇太一。祂也回身，威严的目光与黎玖的交错。不知过了多久，东皇太一悠长的吐出一口气，抬起手，似乎想要拍在黎玖肩上，却最终没有落下，只是一敛袖袍，身形隐没不见了。
　　黎玖手指松开，红尘路消失不见，她疲惫的想要看温雁回，却实在无力睁眼，黑暗潮水般将她涌簇住，迷失了她最后的一丝神志。
　　重压消失，温雁回刚勉力站起身，就看见黎玖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从高空直直的摔落下来，击入江水，激起几尺高的浪花。她刚要纵身跳入水中，就看见黎玖的上半身又浮了起来，紧接着显露出沧纤弱的双手。
　　黎玖的身体比之前沉重数倍，却没喝几口水，污血不知是被江水冲刷还是被屠刀舐净了，夜色昏沉，温雁回吃力的将黎玖拖拽入舟，看着她脸色苍白双眸闭合，脸上没有痛苦之意，却也没什么生气。
　　似乎是感应到诸事皆了，白木舟又悠悠荡荡的向着巫峡飘行而去，山风江水依旧，似乎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琅琊派地处云梦泽中，湖泽锦绣，水草丰茂，是东崖州上首屈一指的水属圣地。
　　虽说金可生水，但金系典籍在水系与木系双重镇压之下，竟比土系、火系等更遥远的功法路数更为落魄。
　　所以，像金铃真人这般能够以一己之力修行到开脉巅峰的修行者，在琅琊派中实属不多。
　　只不过紫府境毕竟是修行之中一次质的飞跃，所以再如何水磨工夫、勤恳修行，依旧是艰难重重。若无意外，金铃真人便会一直维持着尴尬的巅峰境界，逐渐走向衰老亡故，终生不得入紫府境。
　　意外来了。

　　“金铃真人，你当也是知道，鹿鸣书院有一位新进学子，引动了上古之章《九歌》吧？”一位执事趾高气昂，明明只有开脉初期的修为，却神情高傲，瞧不起人极了。
　　“是，已有耳闻。”金铃真人忍气吞声却不敢流露出半分厌恶来，态度谦卑恭谨，谁让面前的这位，是水属一脉的紫府境前辈弟子呢呢？
　　“长老们体恤你在开脉巅峰固守多年，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能保证在两年内突破至紫府境，宗门便会支持你破境一切所需。”执事皮笑肉不笑的嘿了一声，“但若用了资源，两年内却没有突破……那就只能拿你的命抵了！你且好好想想，是赌一把，还是不赌？”
　　金铃真人怔忪，她已做好就此终老一生的准备，乍一听闻，欣喜若狂忍住了未流露在眉眼间，垂眸忖度。
　　她是知道的，宗门内的大族郜家出了一颗冉冉新星，得了镇派典籍《水木华年》的青睐，立志走古法修行，或许，宗门只是需要一个紫府境的庆典，来将他展现在整个东崖州的舞台上。
　　好歹也是一位开脉巅峰，竟要替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做垫脚石！
　　“金铃愿赌。”

　　但凡能够修行的生灵，是无一未沉浸入破境的快乐与酣畅之中的。金铃真人也不例外。
　　更何况，那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紫府境。即便只是初步踏入紫府，即便只是宗门之内地位最为低下的金系修士，她也是紫府境的真君，她也能昂头挺胸，真正的像个人一般的生活，而不是察言观色、心惊胆战。
　　金铃真人看着放在红绸锦盘中的那个精致的芥子袋，将它拾了起来，其中灵材珠光宝气琳琅满目，灵机浓郁到让人有些迷醉。她心神一动，却是将最上面的那只丹瓶取了出来。
　　乳白色的丹丸不大，看上去也温润妥帖，金铃真人却感到丝丝缕缕的寒气从中流露出来，将她紧紧的缠缚住，几乎无法呼吸。
　　这是一枚紫府境才能享用的白鲸丹，其内灵气磅礴如海，紫府境之下如果吞服，便会被其中灵气撑开，爆体而亡。她即便是开脉巅峰，也最多只能将灵力潮汐压制两年。
　　金铃真人面色如常的将它吞服下去，她闭了闭眼，再睁眸时，神色里已经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自古而来，各种为破境而钻研出的歪门邪道从不曾减少停息。
　　金铃真人当年也是风风火火的女修，虽遭到派系打压，一串迷魂金铃的铛声却足以令一些同辈现在想起依然胆寒。为了修行，她近乎卖师鬻友，还屈辱的接受了两个难成大器的纨绔弟子，不思进取整日游山玩水风花雪月，还时常依仗身份，蛮横掠夺她的修行资粮。
　　现在，是时候让他们为这些年来的吸血“养育”，付出代价了。

　　“金铃真人，你竟妄想利用我李家子辈怀中的胎儿做你晋升破境的药引！你该当何罪！”愤怒阴寒的男子喝问声在堂中炸响，金铃真人却不卑不亢，她身上法力涌动，神情平缓毫无内疚，“还不速速将李欣儿夫妇放出来！”
　　“李长老，宗门曾承诺，两年内所有资粮予我随意取用，金铃并未狮子张口，也未胡乱花费。门中弟子，不也算是一种资粮么？那不过是一团血肉，算得什么？”金铃真人神色坦然，甚至有些讥讽的抬头看他，“更何况，与郜林未来的似锦前程相比，一个不知如何的胎儿，和一对毫无再进可能的家族蠹虫，难道不是轻易可以舍弃的吗？”
　　男子面色森冷，却好似被问住了，怒气在他颜面上积蓄，却逐渐的松散而去，最终竟化作点点赞赏神色：“你说得对。不过利用此法，你的阳寿会比普通紫府境少上一个甲子，更再无寸进可能。值得么？”
　　“再值得不过了。”金铃真人起身站起，淡金色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飘荡，似乎反射着利刃的寒光，“若李长老无甚他事，金铃要前去修行了。”
　　“若非必须入药，留李欣儿他们一命。否则，大家面上都过不去。”男子突然出声，只这一句再不多言，转身大步向外，不见了踪影。
　　“他们不活着，怎么激发那些愤怒怨怼，怎么顺利将药引产下呢？”金铃真人抬手，在她的本命法器迷魂金铃上轻轻摩挲，空荡荡的殿堂内她的低语无人得闻，“当然要活着，还要好好儿的活着。黎玖啊黎玖，我啊，还要好好的谢谢你呢……”

作者有话说

　　好啦写完这一段剧情了！
或许很多小可爱都会震惊修行界居然如此恶毒，但是新闻里的极恶也从来没有止歇过。这世上总是有吃人的人的。
黎玖改变不了这个世道，甚至依旧在遭受这种世道的迫害，否则她现今也是父母双全，甚至还有可能会有几个弟弟妹妹什么的。
或许写的有点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