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白白鸽手是个好鸽手

81、濯濯沧浪

　　“垂钓沧浪里，棹歌海上船。”黎玖坐在船头，她手中拿着一杆有些简陋的竹鱼竿，神情悠然自得，身侧后放着的鱼篓里空空荡荡却不以为意。
　　南海鲛人在江河湖海中皆可生存，但自黄芽境后，再要破境便必须回到南海故地，否则不仅再无寸进，更可能经脉崩裂死于非命。因为自道台境开始，鲛人便可化尾为腿、炼开横骨，能够口吐人言上岸行走，若不在故地，便有亡故之虞。
　　也因着如此，她们为了照顾这位鲛人姑娘，必须得全走水路，上不得岸。她们在鹿鸣书院里租借了一艘新月湖上白木舟，晃晃悠悠的倒也不必自己控制就能调整方向行驶，如今已经是走了十余日，风平浪静，除了江河上的来往客船，她们连个多余的人影也没瞧见。
　　“噗。”鱼线往下一沉，黎玖故意停顿了片刻才猛地发力往上一提，一尾三尺余长的巨大红鲟正咬着鱼钩上的虾饵，兀自不松口。
　　“雁回，今天吃生鱼片还是烤？”黎玖屈指一弹在鱼头上将它敲晕，拎了起身到船舱之中，江上清风在指间汇做一柄有些虚幻的淡青色刀刃，熟练的剖开鱼腹清洗处理，头也不抬的问了句。
　　“片了吧。”温雁回半躺在船尾，手执一卷水文志正在看，抬头看了看那条红鲟被刀锋剖片成雪白鱼肉片花装盘上桌，酱料箸筷都已摆好才慢悠悠的将书收了起来，拣起一片在蘸料碗里蜻蜓点水的一蘸放入口中嚼了嚼，轻轻啧了一声，“这鱼……好像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啊。太好吃了些。”
　　黎玖刚拿起来的筷子愣在半空，旋即她也夹了一片吃了，入口鲜甜没错，但果然有一丝不属于鱼虾水属的香气，倒像是吃过什么奇珍异宝一样。
　　“这条民兰江，上数八百年没有出现过妖类，灵气浓度也并不高，这条鱼，少说也有五十年的道行，怎么就傻傻的咬了血食鱼饵？”温雁回状若无事的接着品尝美食，却以腹语隐言向黎玖传音。
　　“而且，这片水域里，不出红鲟。”黎玖又食了一片，日火随手将那些内脏鱼骨焚烧一空，另取一双筷子摆在桌边，鲛人姑娘破水而出，拾起筷子也加入了餐桌，只不过手中湿淋淋的攥着些什么，放在桌面上。
　　只有能够修行的鲛人才会被赋予名字，而达到开脉境的鲛人，才有资格冠以姓氏。这位单字一个沧的鲛人姑娘似乎对劳烦黎玖和温雁回护送她很是感到愧疚，又经常蹭她们饭吃，所以总是在附近的水下找些品阶尚可的灵材作为报答，她们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水灵砂？”黎玖停筷，两指在那一小堆水白色小指大小的圆润砾石里捻出一枚，左右仔细端详，“看着气息不算上等，但也可以使用，在这片水域里至少两年了。”
　　“不像是刚被故意扔在这儿的。”温雁回接过话头，看着兴高采烈吃东西的鲛人姑娘，温声问：“沧姑娘，这是你从哪儿得来的？”
　　鲛人大口塞了几片鱼肉放下筷子，伸手在温雁回的手心里写：江底河床的表层里，许多木板混杂着泥沙沟沟壑壑的，不敢离开木舟太远，所以只捡了这一小堆，还有很多散落在更远的地方，浮土下方应当还有许多。
　　“难道说这里曾经有过客商船只沉没？”温雁回将文字说与黎玖听了，她俩没怎么动筷，一条红鲟几乎全落进了沧的肚子，“民兰江算是一条小型航道，也有商船来往，再过三百里便汇入昆仑主江之中，商船翻覆不无可能。”
　　“沧姑娘，不管外面再有什么好东西，一定不要离开木舟的防护范围。”黎玖将那一堆水灵砂拣起来收好，有些郑重的对沧说，“我们是跟着木舟走的，你们鲛人本就贵重，你更是可以修行，万一遇到些什么不测，我们无法向书院交代事小，你未来生不如死事大。不要再捡了。”
　　沧眨了眨眼点头，她果然收敛了许多，没有再跑出黎玖和温雁回的视线，她们不时能借着天光看到她密布着灰色细密鳞片的鱼尾破开水浪，在木舟边游荡。
　　木舟仍然平静的在水面上漂游着，天色黯淡，木桌摆上一盏暖黄色的灯烛，烛光将木舟左右半丈围拢守护起来，黎玖和温雁回各自在船头尾打坐修行，沧则贴近舟低游动，连木舟两侧也不跑过去了。

　　“还真沉得住气……不愧是鹿鸣书院黎玖……不愧是《九歌》黎玖……”沙哑的声音在暗夜之中响起，女人的声音有些疯疯癫癫的，其中透着无尽的恨意，“不上钩也罢，当年随手砸掠的这艘商船也不过是盛怒之下的失智，用不到便用不到。可惜了那条加过料的好鲟，竟都进了那条鲛人的肚子里去。”
　　“二位可别忘了，我们已经说好，除了黎玖归你们之外，温雁回和那鲛人都归我所有。”温润的公子声线悠悠响起，有位男子冷哼了笑出一声，有些桀桀的刺耳难听：“自然不会忘记。我们只要黎玖，只要黎玖……”

　　江面上安静极了。日复一日的水浪极容易将人折磨到发疯，好在黎玖有温雁回在，怎么看也总是看不腻。木舟已经驶入了昆仑主江，水面变得浩浩荡荡一望无际，来往船只巍峨高大，相衬之下那艘白色的小木舟那般寒碜。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有悠扬美妙的歌姬唱声从远处飘飘而来，黎玖举起酒葫芦摇了摇，里面水酒已经不多，只剩数口。她倒是没想到，其他的倒还充足的很，酒却早早的喝完了。
　　阴影从远方缓缓移动而来，白色木舟陡然加速向右迅疾的折了一个大弯，差点将没坐稳的黎玖甩飞出去。木舟向着岸边飞驰，黎玖长身站起，远处传来雷鸣般的响亮鼻音，巨大的鼋鼍前肢撑开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它的脖颈和四肢末梢缠绕着铁索，龟甲上背负土地，其上亭台楼阁、花鸟鱼虫不一而足，俨然像是一座在水上移动的小型岛陆。
　　歌声正是从上传来，黎玖眼尖，还能看到上面搭了一个戏台子，优伶粉墨登场，咿咿呀呀的唱念着，只是听不清唱了些什么。即便已经是夏季时分，上面大片大片的粉色桃林依旧开得正艳，被风吹拂下来的花瓣落在昆仑江上，将那一片的水域都铺盖成了桃花的颜色。
　　“那是‘桃花岛’，一张船票要数万甚至数十万玉钱。”温雁回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投去目光，继续看她的书，桃花岛上的人们也无一瞩目到这艘小小的木舟，鼋鼍缓慢挥动四肢划水游过，逐渐将木舟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要驯服这样大的一头天生地养的灵兽，究竟需要何等伟力。”即便已经远行到鼋鼍打响鼻的声音都听不到了，黎玖依旧向往的朝那边看去，她有些留恋的收回目光，坐下来伸手从水里捞起一瓣被水波推送游荡过来的桃花瓣，湿漉漉的，娇嫩柔弱，却孜孜的透着一团活泼灵气，仿佛让她置身桃林之中。
　　黎玖五指合拢将它握在手心，心神微动似有所悟，那感觉却稍纵即逝，她怅然若失的摊开手，痴痴地望着那片桃花，似乎要从上面看出些什么来。
　　温雁回抬起头，她一瞬不瞬的看着黎玖。
　　黎玖像是着了魔一般目光挪移不开，她身上的日火突然升腾起来将她的身体覆盖，原先已经近乎透明的火焰逐渐染上了淡金红色的光泽。黎玖面色平静，黑亮的眼瞳却越来越像一汪亘古深潭，似乎能将人的心神全部摄入。
　　“阿酒，阿酒！”温雁回的手陡然紧握成拳，她丢下书快步过去，突然的承重不均使得木舟轻微趔趄，她伸手想要抱住黎玖，却差点被黎玖身周灼热的温度烫伤，“阿酒，你醒醒！”
　　黎玖眼神中的漠然无情突然向内收缩为一点，旋即在眼瞳中消失。她有些茫然的抬起头，看着温雁回一脸的担忧与紧张尤不自知：“雁回，怎么了？”
　　温雁回一下子将黎玖紧紧的抱在怀里，声调有些发颤：“没什么，不要，不要再看这瓣桃花了，好不好？”
　　“好。”黎玖露出笑容，随手将那桃花瓣丢进水里，看着它随水流飘散而去，“好啦，问你也不会说别的，我也不问了。回去坐着啦，不然木舟耗能要变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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