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既有果，必有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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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卜算结果如何？”产房之内，男子的声音分外突兀，却无人提出异议。华贵锦缎之内裹着一个正闭眼酣睡的小小婴儿，甚至已经开始嘬自己的手指头。
“她能进入书院，甚至能走到山主的位置。”有略带迟疑的回答响起，似乎在忐忑，最终却仍然下定决心，“只不过，可能会给氏族带来很大的麻烦。”
“麻烦？只要能进入书院内部，秦皇的庇护便足以解决所有麻烦。辛苦先生了。”男子低沉的说了句，便有侍女将那位卜师请出。他并不害怕卜师胡言乱语，因为他也姓姜。
“夫君。怎么样？”女人的声音传来，却不似方产后的虚弱，反而竟像无事人一般。紧接着一位美妇从帷帐里走出，即便披头散发，也能看到绝世殊容。
“先生说，可。”男子露出些笑容，抬手扶住女人的肩膀，“阿阮，你辛苦了。”
“我早已是韩国公府的人，谈何辛苦？只不过，苦了这个孩子。”口中这样说着，女人脸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淡淡的神情，没有丝毫同情和怜悯。
“这是她的荣耀。她身上，可是背负了十数个亲生兄姐的性命。”男子也不以为意，只是扶着他的妻子回到帷幕之内，“好好休息，有了她，我又是嫡子，不日便能接任韩国公的勋位，到时，你就是韩国公夫人，名正言顺。除了杰儿，我们还可以生养我们真正的孩子。”
“对，杰儿，杰儿怎么样了？”女人脸上浮现出荣光来，有些期盼的看着男子，“从他省假回来，我已经两个月没见着他了，他怎么样？”
“杰儿是我们的嫡长子，自然是最优异的。他已经破境黄芽，比别的小子都要快一个月。”男人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紧接着便微微隐退了些许，“只不过，他还是没有白家的小子快，晚了小半个月。”
“没关系的夫君，如今我们得了她，就不必将资粮耗费在那些天价的受孕灵药上，杰儿一定可以远超同侪。”女人温柔如水的依在男子宽阔胸膛上，柔情满满。
“将她送到京都。”男子搂住女人，吐出的言语却冰冷毫无感情。
京都也有藏污纳垢贫民聚集的地儿。
破败棚房凹下去的顶端里蓄了雨水，即便雨过，地上也是湿哒哒的泥泞不堪，肮脏一片。
“哟。又捡着一个。”叼着短烟斗的男人嘿了一声，扎扎泛着油的腰带，弯腰将街边的襁褓抱起来，大喇喇的扯开瞧了瞧下边，又胡乱裹上拎在手上，“是个女孩，行吧，到时候还不是一样干活儿。”
“这个捏铜钱啊，讲究的是快、准、狠，什么时候能做到手上无伤，就能出去赚钱啦。那个谁，过来，给他们演示演示！”男人依旧叼着烟斗，一口被烟丝熏黄的牙齿裂开，冲刚从外面进来的女孩招了招手。
女孩的形容比围在男人身边的孩子们都要小上几岁，她将一个半鼓的钱袋丢到男人手上，他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两根手指快速探进滚沸的油锅里又抽回，孩子们还没看清动作，就瞄到了她指间不沾油星儿的铜板。在他们还没看清的时候，女孩甚至已经甩掉了上面的油滴。
“瞧瞧，瞧瞧人家的技艺，才十二岁哩！再看看你们，一个个儿的吃白饭！”男人的巴掌挨个落在孩子们的头上，唯独略过了女孩。他从桌上拿出一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亲手放在女孩手里，“吃，好好干，这个月要是够了一百两，就给你奖励个鸡腿儿。”
汇聚了无数艳羡和饥饿眼神的白面馒头几口下肚，女孩将铜钱丢回油锅里，正欲走开，屋里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几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他们脸上身上个个带伤，鼻青脸肿：“叔！她打我们！把我们的钱都抢走了！”
“屁！你们几个合起伙来还打不过个丫头片子？滚滚滚！没钱今晚就别吃饭！半大小子了，吃起来像一圈猪！猪还能宰了吃肉，你们能干啥？”男人大骂了一声，丝毫不打算追究下去，挥着手将他们轰了出去。
女孩从两拨人混杂着的目光里走过，她刚走出门就突然回身，伸手揪住了落在后面的一个男孩的衣领，拳头暴风骤雨般的砸了下去。
“哎哟，哎哟，姐，姐我们不敢了……”一地滚地葫芦痛哭流涕的讨饶，“下回，下回给我们留几个铜板吧……再没饭吃要饿死了……”
“老子说话算话，一百零三两足数，给！”一个油腻的油纸袋丢过来，浓郁的肉香散开，烤得金黄的鸡皮和肉露出来，引得屋里二十几个孩子都在咽口水。
女孩张嘴沉默的咬了一大口肉咀嚼，骨头上留下牙印和细微裂痕，紧接着第二口下去便碎裂成几截。
“慢慢吃，哪个敢抢你的，老子就地揍死。”男人笑呵呵的起身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似乎还想说几句鼓励的话，心口突然一凉。
女孩嘴里还叼着一口鸡腿肉，神情平静，握在她手里的半截剑刃密密缠绕了布条，血液顺着剑刃流下，她抽出来，再度漠然的捅进去。
尸体沉重的后仰倒在地上溅起一地尘土，女孩将啃得精光的鸡骨头吐出来，好巧不巧落在上面。她看了眼噤若寒蝉的同伴们，弯腰从尸体腰间摘下沉甸甸的钱袋，扭身便走，隐没在贫民窟深沉的夜色里。
“生你的时候，我们嫡系这一支被奸人所扰，一不小心便将你流落在了外面。”美妇抹着泪，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悲伤。她泪眼婆娑看着焕然一新的瘦弱女孩，牵起她的一只手哀声，“母亲想要补偿你，这些年你受苦了啊……”
美妇的手很柔软也很温暖，女孩的目光沉默落在上面，片刻后，艰难的张口喊了一声母亲。
“乖，从今往后，你的名字叫姜疏。”
“你不是母亲的孩子，我和大哥才是。呸！”种满了奇异草木的池塘边，一个锦衣玉袍的小男孩不过七八岁，他颐指气使，指指点点对面一直沉默无言的女孩，似乎是因为没有反驳争辩而无趣，小男孩快走几步猛地将她推进了塘水里。
黑暗深邃的水将她淹没，面前一片漆黑，她感到窒息，水涌入口鼻，思绪放空。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一瞬，她感到了身周的突如其来的跃动。
水的生命，水的亡故。嘈杂的声音从水中传来，隆隆的有些失真，却能清楚的分辨出岸上的人在说什么。
“二少爷，您这是做什么，过几个月书院便会开院，夫人若是知道了……”侍女焦急的跺了跺脚，想要下去救人，却被拦了住。
“呸，不过是个安插进书院的工具，十六岁了还没衍生气感。再忍几个月，就不用看她那张肮脏的脸了。有什么的，反正这么深的水，她才听不见。”小男孩撇嘴哼了一声，转身而去，侍女才敢将女孩救起来。
“二少爷孩童脾气，小姐不要与他置气。”侍女低声拍打着她的后背，浑浊塘水从口中吐出，女孩浑身湿漉漉的，严冬寒风吹过，几乎将她的衣服冻结。
“没关系。”女孩爬起身，世界在她的感知中变得不一样了，迟来了三年的水波般荡漾的灵气簇拥着她，让她感到温暖。
在这盘盘囷囷不知几千万落的韩国公府里，在十六载年岁里，首次的温暖。
姜疏原以为，上至父母亲族，下至仆从奴役都对她没有温情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回归。却没想到，是因为她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阿疏，马上你就要去书院入学了，你好好的修行，有什么修行上的资粮需要，就向我要。”女孩沉默，她的双手被美妇拢在手中，她看着那伪造出来的关怀和不舍，从骨头里泛出冰冷来，怎样也温暖不透。
一封笺书放在手上，女孩将它打开，上面寥寥的写着几行字。
孟枫言，白玉京小氏族孟家独女，初入气感。
“你父亲虽然前些年接任了韩国公的世勋，却还没站稳脚跟，不敢让你用本名入学。你要快快成长起来，等你真正进入了书院，走到了足够高的位子，一定会给你正名的。”美妇看着面前女孩的眼里积蓄起感动的泪水，心底里冷笑阵阵。
年幼无知，当真太过好骗了。
“对了。阿疏，这是给你的。若你性命攸关时分，可以将它打开，里面有我和你父亲给你的保命之物。”美妇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从一边拿来一只平平无奇的妆奁盒，放在女孩手中，“不过你要铭记，不到真正将死的时候，不要打开。”
女孩点头应允，状似万般不舍的跟着伪装成普通平民的家仆离开，七拐八弯，走到一处小巷里，踏上破败普通的马车往驿站的方向去。她双手拿着那个妆奁盒，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冷淡的讥讽笑容。
姜疏深深的被掩埋在心底，化作一滩苦涩的汁水，积蓄着缓缓放出无尽毒素。
“我是孟枫言。”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既有果，必有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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