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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既有果,必有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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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湖上的木舟千百年如同初铸,吱吱呀呀的晃悠着往书院去。
鲛人们手捧果盘浮上,孟枫言沉默的看着其他木舟上都有了蔬果点心,她和雨柒音的桌上还是空空荡荡。木舟边水波荡漾,底下暗流涌动,无数生命掩藏在其下,躁动着、不安着,又兴奋着、期盼着。
终于,有一个容貌看上去已经很年长的鲛人浮上水面,摇摆着鱼尾从雨柒音的一侧凑近,颇战战兢兢的将银盘放在桌上。她马上就要度过修行最后的年限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她“看”到两人中的这一位心地纯善,想来也许能够帮她。虽然……虽然她身边的那位,心里黑得像是千丈下的深水。
孟枫言以手支颌,面无表情的看着身边的舍友拿出一枚……哦不,两枚玉钱递给了那个鲛人。
真是善良。孟枫言不置可否,但也没发出什么声响,只是看着那鲛人欣喜若狂,千恩万谢的潜下去了,直到木舟靠岸,也没有再浮上来。雨柒音不以为意,丝毫没觉得自己亏了。
单纯。愚不可及。孟枫言暗自撇嘴,她在想,刚刚那鲛人身上的蓝色水晶好似很值钱的模样。
“枫言,你是哪儿的人?”选完典籍之后,雨柒音自来熟般的很亲密的凑过来,笑容洋溢,“我是上饶城来的,家里做些古董生意,爹爹不让我出去玩,总说外面世道险恶。这回来书院进学,还是我生磨硬泡几个月他才应允的呢。”
上饶城。孟枫言脚步一顿,紧接着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上饶是商贾之城,除了白玉京,就数上饶城的璇玑阁最为华贵琳琅,只能在上饶城买下一座茅草屋的人家,拿到外面都算得上可以横着走。韩国公府上,自己那位好母亲的屋里,可是有好几件上饶城来的名贵摆件。
是个被呵护得很精心的大小姐。
孟枫言心中冷笑,她不温不火的哦了一声,熟稔的将在心底念了千百遍的身世说出。
“哇……那你的经历肯定很有趣!爹爹每天把我憋在屋里,无聊极了。”雨柒音眼里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好奇和渴望,就差拽着她袖子问了。
有趣?无聊?
孟枫言心底里涌现出一股不可遏止的愤怒,若非她早将院规训诫倒背如流,甚至想现在就将身边的人卡住喉咙打死。
“是啊,是挺有趣的。”孟枫言低声冷笑了声,语气有些平淡的说,“那我就捡几个给你讲讲。”
父严母慈、兄弟和睦,街头穿梭着的卖花女,巷尾游走着的担货郎。小贩街街叫卖的冰糖葫芦油炸糕,老汉板车上奶黄色亮澄澄的甜灶糖。
雨柒音不时发出赞叹的笑声,孟枫言讲述着她曾经梦想过拥有的美好生活,心底里冷笑不断。
这些都是假的。
“雨柒音。你真想把这些钱都还给那条鱼?”孟枫言伸手将雨柒音拦住,她沉默的看着面前一脸执拗的舍友,没有打算让开。
狭小的尘缘巷里,容不得雨柒音从孟枫言身边绕过去。
“她不是鱼,是鲛人。这些玉钱本就应当是她的,我们只是物归原主。”雨柒音手中紧紧抓着那个芥子袋,皱着眉看孟枫言,“我不会同意你私吞的。”
“那她委托我们跑腿的报酬呢?有本事,让她自己上岸。”孟枫言暗地里啐了一声,平平的伸出手去,一副不给就别想回去的模样。
“孟枫言!你家里人那样通情达理、乐善好施,怎么……你怎么能这样不讲情面、不讲道理?”雨柒音气急,她声音有些气急的喝问,身上法力涌动,似乎有些不能自已,“那些鲛人多么可怜,她若是能够自己来做这笔交易,还用得着托付我们吗?”
“这世间本就没有道理。”孟枫言几乎要冷笑出声了。她手腕一翻,水流在她手臂上涌动。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钱的重要。
书院里的吃穿用度,哪一个不要钱?夜市里的东西那般昂贵,没有钱,难道还能白拿不成?
至于道理……哈!哪里有道理?用拳头和钱财、权势能解决的事情,哪儿有道理可言?
雨柒音气得发抖,若非她早已选定以音律入道,那架爹爹运来的古琴太过珍贵不能随身携带,她一定要好好的让这个心地恶毒的家伙听一曲“魔音”!
“我不拿多。只要一半。”孟枫言毫不客气的将芥子袋夺走,抓出一把玉钱,白莹莹的在灯光下漫射着诱人的光华。
“哟,大哥,还真蹲到两个不谙世事的小肥羊……看看,那么多……”略有些熟悉的声音钻入耳中,孟枫言将芥子袋收起,一回头,有些错愕。
京都的记忆潮水般漫涌回来。那几张一片青紫的脸,还有那一双双手上两根被滚油锅烫出老茧了的手指……
“喂,识相的就赶紧将玉钱交出来!不然……陪哥几个玩玩也行啊……哈哈!”不怀好意的狎昵笑声传来,不等雨柒音动作什么,孟枫言右手扬起,数十道水箭破空而起,冷漠而不留情面的将他们射成了筛子。
“孟枫言……他们,他们罪不至死……”雨柒音的话还梗在喉中,那些刚还活蹦乱跳的人已经变作了血泊中的尸体。她出离愤怒,将自己一直打不过孟枫言的事忘到九霄云外,猛扑过来扬手便打。
孟枫言没有回头便伸手攥住了雨柒音的手腕,将她后背猛撞在尘缘巷的墙壁上,死死地摁住。
那双总是冷漠的眼睛里泛着血红色,让雨柒音看得有些呆愣的恐惧。
“他们祸害过多少姑娘,你知道吗?”孟枫言冷笑逸出唇齿,声线冰寒,“如果是两个普通的凡人女子,现在早被他们抢去钱财、糟蹋尽了。留下全尸还是好事,若有几分姿色被卖进私娼寮去,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完,孟枫言收回手,头也不回的踏进了传送符阵之中。
雨柒音转头看了看堆叠起来的尸体,手腕被用力捏的发痛,凑着灯笼的光芒看去,上面五道鲜红指痕显眼的很。
“枫言,这一元重水你承受不住的!”雨柒音死死抓着孟枫言的手腕,拼命往后拖拽着,“道台境的修行者都不敢妄自碰触,你才刚入黄芽,怎么能用它炼制本命法器?”
“松手。”孟枫言声音平静,她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攥着那个芥子袋,“不然,我跪下来求栎三娘是为了什么?”
“孟枫言,你就算不为自己,也为我想想!你要是被这一元重水吸尽了法力精血,经脉寸断,我怎么办?”雨柒音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看着自己的女友,鼻尖发红,“我不想你变成废人,不想你被书院开除学籍、天各一方!”
“柒音。我必须要这样做。”孟枫言伸手将雨柒音的手指一个个掰开,大踏步走进自己的练功房,石门关闭,将雨柒音关在了门外,也关在了心外。
痛苦的嘶吼声一下下的锤在雨柒音心头,她失声痛哭,练琴所贴在手上的指甲几乎刺进手心。
养气六境再如何的痛苦,孟枫言也从未出过一声,可如今……
练功房里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哑,最后竟久久没有动静。雨柒音双手掩面,身体颤抖着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去寻找夫子。她怕那扇门再打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是血肉模糊的无可挽回。
“柒音,你哭什么呢。”声音遥遥的从对面传来,雨柒音猛地抬头,孟枫言身着草木科的洁白院服,罕见的明亮笑容浮现在她脸上,似乎极为欢喜。
“枫言!”雨柒音泪眼婆娑猛地扑上去将她抱住,呜呜的哭声止也止不住,“你这不仅是在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我!下回……不要有下回好吗……?”
“好。我不会伤你。”
“只要杀了她,我便会帮你达成所愿。”蛊惑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几乎没有停顿和迟疑,孟枫言手起刀落。
“枫言……你,你不是说过不会伤我……”雨柒音胸口被刀刃穿刺,血如泉涌,打湿了她白色的裙裾。
“只要能覆灭姜家,戮尽天下人,我也情愿。”孟枫言声音冷漠,紧接着下一秒世界破碎,她还站在那间黝黑无光的屋舍。
房门打开,外面不是将自己带来的那个书生,而是面带泪痕却无水光的雨柒音。
“你一直在骗我。你利用我搭上爹爹的商线,为自己赚取不义之财;你故意在大比上输给我,让我成为书院的人,再摸到典刑司的存在;你为了,为了……原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工具,一个你用来复仇的工具吗?!”雨柒音的声线有些颤抖,她一字一句的问,眼睛直视着孟枫言,心里的苦涩像是打翻了一般。
那些温和体贴、风花雪月,全是假的。
“……是。”简单音节落下,雨柒音愣在当场,她看着孟枫言眼里的冷漠和无情,蹒跚后退几步,紧接着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够狠、够毒。只不过,你明明是喜欢她的,为什么要做的这样绝?”书生从游廊里转出,折扇合拢敲着掌心,摇头轻叹,“这道伤,也太深了些。”
“韩国公又不是什么蚁穴。”孟枫言脸上没有表情,木木的,口唇张合翕动,“不能拉着她一起死。我配不上她。”
她的光,被她亲手推远了,再也够不到。
“好吧。欢迎加入典刑司。”书生无奈的耸了耸肩,手掌落在她肩膀上,“祝你,得偿所愿。”
一定会的。一定会……覆亡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