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白白鸽手是个好鸽手

110、归去来兮

　　纸鹤翩翩然的飞向屋舍，最终乘着一阵微风，安稳熨帖的落在窗棂上。
　　褚朝回过头目光平缓的看了那纸鹤一眼，似乎想到了什么，似乎有些意动想要起身，却又在紧随其后的那个瞬间冷淡下来。
　　又是陌生的气息，是父王的哪位斥候？
　　他不想再看那些事无巨细的条目，似乎每一个字都在嘶声力竭的与他怒吼：我们是希望你活下来的。
　　呵。
　　纸鹤静静的立在窗棂，直至日落时分，才被他粗暴的抓在手心。
　　“石碑之上，冀北郡落凤岭，恭候褚世子。黎玖。”展开不是熟悉的正楷，那行散发着淋漓墨意的行书肆意张扬在纸上，看得久了，仿佛一笔一划都变成了漫卷而来的刀剑。
　　黎玖。
　　褚朝豁然站起身，他脸上的冷淡崩解，流露出有些奇怪的快意的笑容，将那纸鹤揉作一团稀碎的纸屑，仿佛又还不放心，索性摧毁成烟尘，最终连墨汁的香气都嗅闻不到。
　　他环顾洞府，一桌一椅都维持着初来时的模样，没有任何的挪动，连茶盏都规矩而木讷的摆放在原处。
　　人的气息逐渐从中抽离，几蓬翠竹在洞府前摇摆了几下，似乎在与他道别。

　　石碑上果然有一道单人前往的任务，正是初入夜的时分，来往人影稀少，那一行行的字迹轻微放出莹白的光泽。
　　冀北郡落凤岭。
　　褚朝一条条的向下看，最终在一个普通而不起眼的位置找到了这个名字。
　　妖物作祟？
　　褚朝的眉头逐渐松展开来，他像是明了了什么，将那条任务接下，旋即毫不留恋的转身，没有回洞府，反而向着夜市的灯火去。
　　游廊上学子的私摊已经很是繁盛，刚刚入夜就有许多放得开的喉咙在叫卖，褚朝从游廊中心狭窄的小路穿过，沉默的迈过夜市的门槛。
　　“小郎君，要些儿什么？”栎三娘从她那张火红的狐狸皮毛的椅上略略欠起些上半身，烟杆离唇不过半寸，随时都会再含回去。
　　“要……一坛酒。越烈越好。”褚朝初开口还有些迟疑，只不过瞬息，便决定下来。
　　“巧得很。”栎三娘又吸了一口，袅袅的烟气将她的脸遮掩有些看不清楚。她起身弯腰，从柜台下捞起一个小酒坛放在台上，葱白的手指搭在封口上，与陈褐色的坛子凑在一起，有些迷离的美丽，“十几日前，恰好从卢山主哪儿勾了一坛来。”
　　十几日？
　　褚朝心头一紧，紧接着想那时不过刚入三月，自己还未得知那沧江夜雨中的是非。
　　想来只是个巧合。
　　星卡一送一回，褚朝没有问价格，只是沉默的拎起那个酒坛，消失在夜色里。

　　传言，曾有凤凰血裔居于此地，因而得名落凤岭。但可惜，这儿一颗梧桐树也不曾有，只有漫山遍野一望无际的竹海。
　　密密匝匝的老竹林近乎将天空都蒙蔽，褚朝捏着那张记录任务的羊皮纸，往竹林深处的沉深绿色看了一眼，旋即松手，沉默的向内走入。
　　一阵微风迎面而过，将那张纸猛地向上吹了吹，紧接着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
　　近乎相仿的毛竹从身边一颗颗略过，脚步声很快也混入了沙沙的竹叶声响，似乎这里不曾有人来过。

　　阴暗幽深的竹山深处陡然闯入了肆意的阳光，无数毛竹从高低不一的地方断裂倒伏，断面火烧水浸，还有光滑无比。
　　绯红色在一色的翠绿之中显得分外夺目，似乎是听到了后面传来的脚步声，女子略转过身露出较好的曲线。她两指正捏着一只肥硕圆滚竹鼠的尾巴尖儿，将它倒着吊了起来。
　　“久仰盛誉，褚世子。”温雁回轻轻的松开了双指，地面上一线翠色弹射而起，巨口将那竹鼠妖一吞而入，紧接着亲昵而依赖的游爬在她腿边。
　　褚朝看着那不过两指粗细的竹叶青腹部明显鼓起一个大包，默然的将目光转到别处，不再去看面前那个有着轻缓笑容的女子。
　　明媚，却森冷。
　　不可遏止的失望从心底滋生，褚朝微微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血光迸溅，化作一线急骤刺眉心一点，紧接着地上的无数竹叶倒飞而起，化作一只大手五指张开意图去攥，却被穿破而过轰然溃散，化作一场竹叶雨。
　　褚朝抬手将落在他肩头的一叶摘在手中，原先碧绿色泽的竹叶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变作了枯黄的颜色。
　　“我想，褚世子可能更喜欢这个欢迎。”温雁回的手指落在竹叶青的头颅上用指节轻蹭，眉眼弯弯眸光落在竹林的另一侧。
　　褚朝下意识的也随她看去，迎面而来的又是一抹锋锐寒光。
　　什么物事从积深的水中破出，带起一阵酣畅的酒意，水浪里氤氲着竹枝的清香，向着那肆虐血光席卷。
　　铿然一声，无形无色的声浪从交接处荡开将竹林向外吹伏，阳光的圆斑在地上扩张，又被层层竹叶遮掩收缩，却依旧露出了个单薄身影。
　　“鹿鸣书院黎玖。”
　　屠刀一击倒飞而回在黎玖身周飞绕，远远的看去仿若将她笼罩在血色里。
　　褚朝松开御剑的手诀，那柄形如竹叶般纤细的飞剑也飞回悬浮在他身侧，只是翠绿的颜色中多了一点晦涩的灰黄。
　　“你来了。”褚朝脸上流露出得偿所愿的笑容，他将那个酒坛拿出来，酒液有半数流入竹酒筒之中，紧接着他将酒坛平掷向黎玖。
　　纤细手指稳稳扣住酒坛敞开了的边缘，冲击的力量传至四肢百骸消弭无形，黎玖的鼻翼微微翕动，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我很羡慕你，能得到《青莲剑歌》的青睐。”褚朝开口，竹叶飞剑在空中灵活的转了个身，随着他提起竹酒筒饮酒的动作，竹叶飞剑随着无数飞舞竹叶一起向黎玖暴射而去。
　　黎玖的右手还扣着酒坛，她只是将手臂向前上方抻直，屠刀的血色倏忽消失，转而变作十二道墨色剑气。
　　像是合拢的折扇唰然展开，墨色剑气呈扇形与万千竹叶纷搅，支离破碎的竹叶碎片纷纷而下，近乎将两侧的身影全都遮蔽。
　　訇然一声凄厉的鸣声中墨色炸开，黎玖猛地向后一仰身子，抓握着酒坛的手指分外用力，缓缓的收回胳膊横在胸前，一副防御的模样。
　　温雁回不由自主的向前猛地踏了一步，纤细眉头略微向下压，指腹深重的在竹叶青的双眼之间抚过。
　　十二道墨色剑气上已经肉眼可见许多豁口，甚至有一道上已经能看到有深长裂缝，横亘了整道剑气，看上去触目惊心。
　　黎玖抬手将那剑气把握在手中，指腹拭过恢复原样，却听数道破空声繁杂，断裂的墨色剑气四下飞射，将竹林拦腰折断，空地扩张开来，从上俯瞰活像个黑刺冗长的海胆。
　　氤氲的酒香从一端弥漫开来，褚朝正举着竹酒筒往口中倒，目光紧落在黎玖身上，竹叶飞剑扎穿一道墨色剑气，将它钉在半空无法动弹。
　　剑气悄然化作一片雾气，在空中一分再合，又变作修长的模样，只是色泽比初时淡了数分。
　　“你在剑术上没有天赋……”褚朝的眼睛有些愤怒的泛红，他似乎想要呐喊，却最终只是近乎呓语的吐出几个字。
　　不等黎玖回答，他癫狂的将竹酒筒往地上一掷，酒水从中全部迸溅出来，化作一片密密麻麻的修长纤薄飞剑，随着褚朝的手诀向黎玖扑去。
　　黎玖略微垂下眼帘，放下手臂，只是立在原处，仿佛看不到蜂拥而来的飞剑。
　　清越白芒从眉心倏忽而出，与那些飞剑相撞，迸溅起漫天碎浪。
　　“呲。”白芒从飞剑阵列中径自穿过，似乎与那竹叶飞剑擦肩而过，笔直的一线飙射，轻盈出现在褚朝身后，洞穿了数十根毛竹后才止住冲势，掉头慢悠悠的向回飞掠。
　　褚朝抬起手抚上额头，他方才一瞬觉得什么东西落在上面，放下手茫然的看了看掌心，却一片干净整洁。
　　紧接着有些痒。
　　一滴粘稠的鲜红的血从他的额头正中向下缓慢的流淌，直流到唇角。
　　他开始觉得脖子僵硬，艰难的略转过头，就看到一枚细如长针的白色芒状飞剑从身边飘去。再想转回时却觉眼前黑雾缭绕，紧接着如坠冰窟。
　　飞剑阵列崩解像是下了一场酒雨，那翠绿的竹叶飞剑颓然跌落在地，半截扎在一个小小的水洼里。
　　翠绿如竹叶的纤巧飞剑正中心，有一枚光滑的圆孔。
　　黎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她的脸色瞬息间变得苍白，眼中的血丝密布，看上去有些骇人。她看了眼酒坛，抬起手往口中倒。
　　辛辣浓烈，好酒。
　　温雁回将手指从褚朝鼻下拿开，提神画卷上的墨色逐渐褪去，最终变成了一张空无一物的画卷，看不到任何颜色。
　　她将画卷一收，快步上前，扶住了身体绵软近乎失神的黎玖，面容上的焦急和愤怒扭在一处：“不是说好了不用这一招的吗？”
　　“……嗨呀。这不是技不如人嘛。”黎玖眨眨眼强自说出句俏皮话，承隐轻柔的落在她眉心，冰雪般消融而入，“不过只是简单的放出就抽空了所有灵识……得赶紧铸出剑身才行。是卢山主的酒，‘归去’。”
　　温雁回举手似乎要打，却又舍不得，最终只是轻轻落下，指腹揉捻着黎玖不自觉蹙起的眉头：“有客人来了，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回家。”
　　竹林间影影绰绰，数十鬼魅般的黑色身影沉默浮现，只露出一对冷漠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更新了（不要打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