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白白鸽手是个好鸽手

109、祈求

　　阳春三月，万物生发，万顷竹海里的翠竹疯了似的向上蹿拔，直有种将隐竹轩与草木科地界彻底隔开的势头。
　　若是放在昨日，定然是个享受春夜的好光景。
　　黄豆大小的雨珠连成雨幕，成线的泼砸下来，一串串掷在新生的竹叶和主杆上，发出骤然的狂乱击打声。刚生出不就的绿色草皮被漏过枝叶间的雨弹打砸得伏地不再挺立，露出下面盘结着的白色草根和泥泞土地。
　　隐竹轩里住进学子了的屋舍全都亮起灯烛的光芒，雨声如钟鼓戗乱，除非是定力十足的闭关，否则任谁也无法在这样的背景中安稳修行。
　　皂色的高腰锦缎官靴轻轻落下，干净整洁的鞋跟立刻被蜂拥而上的泥水没过，在上面留下肮脏的痕迹。似乎并未察觉，那双脚继续向内走着，很快鞋面上也沾满了泥泞，几滴泥水急不可耐的随着步伐起伏，溅射到靴腰上。
　　雪白的靴裤整齐别在靴筒里，绣有绿色叶络的衣襟一闪而过，紧接着又垂到远处，上面一粒细小的泥点分外扎眼。
　　衣带钩是用上好白玉琢磨而成，看似普通的腰佩上用孔雀金丝打出璎珞穗子，随着风声起伏。
　　白衣胜雪，翩翩如玉。
　　褚朝的步子没有停止，他向着万顷竹海深处前行，竹酒筒上的系绳捻在他的食指与中指之间，雨珠和狂风将它吹打得想后飘去，仿若里面空空荡荡。
　　如同赴约。
　　直走到一颗刚露出土面三尺的竹笋旁边，褚朝才停下脚步，他面上带了些微妙的思忖的诧异，他没有穿避雨的蓑衣，锦绣长衣已经完全湿透，只是头部没有淋上雨水，束发簪冠，看上去和晴夜一般。
　　“铮。”
　　一道琴音如同划破黑暗夜幕的闪亮雷光，它冲破雨幕，笔直的射向褚朝。
　　褚朝没有动作，那琴音汇化成的锋芒从他脸侧划过，只带起他些许鬓发飞扬，随着重又贴合脸颊，那琴音撞在一颗翠竹上，悄然消弭无形。
　　铮淙的琴音似从极远处飘来，褚朝侧耳细听片刻，反手将竹酒筒收了起来，法力陡然激荡，将浑身上下的水渍清去，还得个清爽郎君。
　　“沧江夜雨。雨山主请了。”褚朝双手虚抱拢在身前长揖，琴音陡然一顿，继而完全停滞下来，竹海的对面悄然转出一抹极浅淡的粉白色。
　　雨柒音背着一柄焦木古琴从竹影里走出，她瞥了一眼褚朝，神情平静恬淡，似乎并不觉得在如此雨夜私约秦帝细作是一枚多么值得攻讦的污点。
　　“说罢。”雨柒音似乎有些冷淡，她挑眉，目光些微落在褚朝身上，身上的气机被故意蛰伏至最低，却依旧让褚朝感到窒息。
　　“小……在下联络山主并非为了苟且残生，只是另有一事相求。”褚朝刚张口吐出一个音节便恍然想起什么，立刻改口换了另一个自称，神情也变得恭谨，算不上谄媚，也算不上谦卑。
　　雨山主连哼声都未传达，只是浅淡的瞥了他一眼，衣袖在夜雨的风中微微飘荡，看模样下一瞬便要转身离去。
　　“在下自知难逃一死，只是希望，对决之人是黎玖。”仿佛是在给自己壮胆，褚朝向前一步，声线是强自镇定的惶然，双眼紧落在雨柒音身上，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雨柒音顿住了身形动作，她头回正视褚朝，却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便又错开目光：“你该去问孟典查使。”
　　“想来是没什么区别的。”褚朝艰难开口，他的声音极低，只是张口说话便让他感觉到极度艰难。
　　“……哼。”一声清冷的哼音恍若巨锤砸入耳中，褚朝的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有数缕血丝从他的五官中溢出，血珠从他的脸上留下，一离开便被无数雨珠击溃，将它们染成极浅淡的红色，混入泥水之中再也看不见。
　　待褚朝站直身子，面前已经重归深沉夜幕，那抹粉白色好像从未出现过，只留下被雨珠击打得簌簌作响的幽篁林。
　　他的双手逐渐紧握成拳，好似失去了所有气力一般，阻隔雨水的法力护罩也陡然撤去，近乎只是一瞬，他便又被暴雨淋成了落汤鸡。
　　这一次，连发冠也未曾幸免。
　　雨水顺着没有簪起的碎发滑落到眉心，紧接着顺着鼻梁两侧的凹陷滑落，直至唇边，水里却夹杂了苦涩。
　　他是虢国公的十二子，虽非正室所出，没有传承九卿尊位的资格；也非资质斐然、令人刮目相看。但也是九卿之后，万年世家的一位主人，自幼锦衣玉食，不曾尝到人间疾苦。
　　他心无功名利禄，只喜欢游山玩水、吟诗作赋，最大的愿望便是待哪位兄长接位之后，受封去一处山清水秀的小城做个闲散城主，自在逍遥。
　　而如今，只因父亲在朝会上一句耿直言语，便要到这避之不及的鹿鸣书院，断送余生。
　　甚至连选择对手的资格都要祈求给予。
　　褚朝颓然的叹出一口气，连带着他全身的精气神都随着这口气呼出了体外。他原先崩得笔直的腰杆微微塌矮下去，转身蹒跚着步子往隐竹轩中去，风雨击打在他的背上，和迸溅的泥水一起为他抹上一层黯淡晦涩的灰芒。

　　一柄青花面的三十二骨竹枝伞从摇曳竹影里走出，孟枫言依旧是一袭黑衫，将竹枝伞撑在重新显出身形的雨柒音头顶，略微低头，下颌抵在她肩膀上。
　　“你怎么不直接说我也在？”孟枫言亲昵的将雨柒音拢抱住，抬起手，手指将她的一缕发丝卷起，在指间打着旋儿。
　　“你又没出现，为什么要提？”雨柒音懒散的回她一句，后背的焦木古琴化作指长的一架微影收回芥子袋，毫不抵触的半倚在孟枫言身上，“早知道会有这样一码事，前几年就不去此间岛那趟了。”
　　“别啊。五知斋琴谱中的一节，虽然是二次的拓本，但沧江夜雨传世稀少，该去还是要去的。”孟枫言低声轻笑，凑在她耳畔，“你又不知道卖家究竟是谁。毕竟此间岛主的嘴可是严得很呐。”
　　“或许这就叫做……以亲蔽理？这要是换个不与你沾亲带故的，早晚要被你当成攻讦的把柄。”雨柒音不置可否，已经习惯了孟枫言的油嘴滑舌，轻轻的将身子从她怀抱里挣脱出来，伸手接过那柄竹枝伞，指腹轻柔的从孟枫言的指节上划过，在寒凉的雨夜里传去稍纵即逝的温度。
　　孟枫言抬手，堪堪在指尖离去时将雨柒音的手握住末端，快上前一步，一个轻吻落在她手背，语调轻快仿佛在问褚朝的请求，却又夹杂了些儿别的不怀好意：“你想同意吗？”
　　“让温雁回和黎玖自己商量去。我管不着。”雨柒音冷笑一声戳破孟枫言实为询问破镜重圆，毫不留恋的将手收了回来，转身将伞撑了走，将孟枫言留在雨里，“皱云居关门了。”
　　？？？我刚刚又说错什么了我？
　　孟枫言眨了下眼，迅速将自己刚刚的话捋了一遍，摇头叹息决定去万道台一趟，突袭打断别人的恩爱生活，好让自己舒服一点儿。

　　当孟枫言的身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屋里的时候，黎玖手里的书卷差点掉下来砸在她自己脚上。
　　如果是在枕雪居也就算了，为什么在万道台的上等洞府，孟枫言还是说来就来说进就进啊！
　　“这是典查使的特权。”孟枫言似乎心情一下子变好了，她很是厚脸皮的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举到唇便饮了一口才慢悠悠的说，“温雁回呢？”
　　她话音刚落，温雁回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只是看得出穿戴匆忙，身上还若有似无的笼罩着热腾腾水汽和洗浴香料的熏香气息：“孟大人，深夜来此有何要事？”
　　“也没什么。褚朝，就是虢国公十二子，你的目标，他找到柒音，要求和他对决的人是黎玖。”孟枫言将茶杯放下漫不经心的开口，“他也以飞剑作为修行之路，想来是想死前见识一下黎玖的御剑造诣。”
　　“他已经知道了？”温雁回神色一紧，旋即想起此事已经过去近乎一年，三百余日对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卿而言已经足够长久，“那岑师姐和杜晚舟也是……”
　　“对，没错。”孟枫言抬眼，丝毫不觉得会有生命危险的是岑若烟，“只不过齐渺渺也跟他们一起去了，应该不会出什么篓子。”
　　温雁回略低下头，片刻后才重又抬起：“孟大人的意思……？”
　　孟枫言站起身，像来时一样，身形泡沫般涣散离去：“他也挺可怜的，不是吗？”
　　是。
　　温雁回将提神画卷拿出来放在桌上展开，里面的褚朝坐在椅子上，屋内只一豆黯淡的灯火，忽明忽灭的将他的面容映照出悲怆。
　　“阿酒，过些日子，可能要麻烦你了。”温雁回没慢慢将画卷卷起收好，扭头看向将书捡起来却用作遮掩哈欠的黎玖。
　　“啊？哦。”黎玖点头，却是一副什么都没听进去的模样，将书往芥子袋里一丢，抬臂就将温雁回抱了个满怀，“睡了睡了，明日再议。”

作者有话说

　　今日超迟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