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白白鸽手是个好鸽手

104、烛龙

　　卢峥停下脚步。他站在一名头戴锻银烛龙冠的男人身边弯下腰去，目光默然的看着他。
　　“只有所有氏族公认的第一族老才有资格佩戴锻银制作的涂□□龙冠，他跪在最高的位置，又有何用。还不是最终匍匐在神明的脚下。”卢峥直起身，重又向上迈步，“再往前走，就要真正进入神庙的范围了。都注意些。”
　　黎玖和温雁回颔首，她们已经说不出话来，全然不像卢峥那样如履平地。

　　玄色的巍峨神庙伫立在苍黄峰山巅之上，近乎占据了整个峰顶，虽极宽阔却只有一间大殿，不设厢房和耳房。
　　神庙的墙壁不知是用什么制作的，远远看去浑然一体，凑近了却能看到上面有极细密的道道凹凸不平的弧纹，还隐隐的透出赤红色来。
　　门顶端正的悬挂着一块厚重黑檀匾额，上面用赤红色勾勒了一枚盘曲的纹路，不是道符，也不是上古时的篆字，黎玖一眼看上去，却也明了它的意思是“烛龙”。
　　“烛龙虽为神明，却依旧是蛇身，这座神庙，是祂用旧日褪下的鳞片和蛇皮建造的。”卢峥制止了黎玖想要伸手去摸墙壁的动作，只瞥了一眼便不再去看。
　　神庙的阶梯和门户也是使用了相同的材质，脚踩踏上去感觉不到纹路，就好像走在普通的条石上，只是走到靠近庙门时，那两扇门户訇然中开，露出漆黑的庙内。
　　卢峥跨过高耸的门槛，脚步落在地面上，接触到的鳞片瞬息亮起红芒，它们化作两条红色的小蛇向神庙两侧游走窜去，猛然间两道火焰从两侧升起，将这一步范围之内点亮。
　　火焰无物自燃，它悬浮在一处雕琢成虬结荆棘的青铜荆棘枝上，将荆棘枝映照出瑰丽的金色。两侧墙壁上都用狂放不羁的赤红笔触勾描出相同的一座山峰的边角，其余的部分隐没在森然的黑色里。
　　卢峥继续向前，身后黎玖和温雁回步步紧跟，他的每一步都会引燃一对高举向天的荆棘枝，也会将遮掩住壁画的黑暗驱散些许。

　　一座孤零零的高峰伫立在辽阔的大地上，其上乌云浓重，不辨日夜，无有人烟，凄风苦雨，连草木都委顿不已。
　　不知几许长久后，一条身长千里的赤红巨蛇从笼罩着高峰的乌云中降下，祂颀长的身躯将整座高峰都盘绕遮掩了起来，还剩余头颅和小截身躯挺在峰顶之上。
　　祂紧闭的双眼上露出两条缝隙，金色的眼瞳随之显现，峰顶笼罩着的乌云被祂的目光驱散，露出炎炎灼日祂又闭上眼睛，黑夜随之而来，漫天星辉洒落，无有皎月也依旧照亮大地。祂吐出一道气息，狂风漫卷，随之有雨水倾落，将地上的植被滋润，鸟兽虫鱼从中生出。
　　祂又张口吐出日精流火，将方圆千里的恶兽与毒草都焚烧殆尽，化作最精纯的灵气降落在低洼处的泥潭之中。人类随之降生，他们向祂跪拜下来将祂这天生的神明敬做父神，并开始在这辽阔大地上繁衍生息。
　　又经过了不知多久，人族的部落几乎遍布了平原上的每一处角落，他们开始为了土地和猎物厮杀，鲜血涂满了肥沃的土地。祂发怒了，也开始觉得疲累，便从一直盘踞着的山峰游走下来，日精流火击中挑起争端的部落，蛇尾挥卷将那些仍旧手执兵刃的人类击灭。
　　祂抬起头来，化为漆黑的鳞片随着蛇蜕一齐从祂的身上褪下，祂的上身变化出人的头颅和双臂，神情威严肃穆，幸存下来的人全都伏地听从祂的呵斥与教诲。
　　祂又化作蛇形将身躯展开，以那高峰为始，地壳剧烈的颤动着向上升起，将祂的身躯掩埋在内，化作无数高低不平的峰头，而祂头颅所在的那最初的高峰则变得更为高耸入云，曾褪下的鳞片和蛇蜕悬浮于空，最终搭建成了一座漆黑的神庙。

　　“‘烛龙大神的子嗣’。怪不得石姜会使用这样的称谓。”卢峥喟然一叹，神庙已经近乎走到了尽头，石姜化作的那条赤红巨蟒盘在地上已经没有了生息，它的头颅放在落了灰尘的供桌上，将自己作为祭品向那人面蛇身的神祗献祭。
　　一对眼睛陡然在雕像上睁开，不是神圣的金色，而是充满了残忍与冷漠的赤红，如同祂身上灼烧着的鳞片。
　　“擅闯神庙。当诛。”风声随着祂的话语漫卷而出，卢峥手中提着的酒坛向前一举从中飞出酒液化作纤薄屏障，将那股飓风阻挡在外，风与酒相互磨灭，卢峥面色逐渐变得冷峻，酒液飞出得也愈来愈多，就在他将要抵挡不住时，飓风也消磨到了尽头。
　　神庙里静悄悄的，那雕像不再言语，只是那对赤红色的蛇瞳无声注视着胆敢冒犯祂尊严的人类。
　　“如今钟山的原住民在氏族中十不存一，此为暴行。”卢峥横臂将酒坛拦在胸前，神情一样的肃穆，“人终究无法屠神，放吾等回去，上报书院后再行定夺。”
　　雕像良久沉默，紧接着它突然倒塌散乱成一堆松散的鳞片，上面威严的神明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赤红色的流光从地上升起，在空中化作烛龙神祗的虚影。祂披散着一头长发，似乎就要向他们冲来。
　　就在卢峥已经准备好拼死抵御的时候，神祗虚影在空中停顿下来，祂赤红的眼睛里逐渐亮起金色光辉，最终两只眼眶完全变成了粲然的金黄。
　　祂继续沉默，目光却从卢峥转移到了黎玖身上。良久之后，祂举起左手，指向黎玖：“将她留下，其余人等离开钟山。”
　　“书院不做损人利己之事。”卢峥断然拒绝，他身上的法力再度激荡，将黎玖和温雁回护在身后。
　　“恶性方熄，饮食尔等，她自也逃不过。”烛龙的声音隆隆的在神庙里回荡，“人竟能与神争？”
　　“如若不敢，诓论不能？”卢峥坦然，丝毫不以为意，烛龙再度沉默，祂身上亮起赤红色的灵光，演化出一只巨蛇的头颅，向卢峥和黎玖张口吞来。
　　一道金黄色的剑光自黎玖丹田中迸发，将那蛇头从正中劈作两爿，在空中化为光点四散迸溅。
　　头戴冕冠的东皇太一从黎玖身后一步迈出，祂脸上塑封着愤怒，手中长剑挥砍，剑气四溢将烛龙喷吐出的风雨攻势全部击溃。
　　“尔等也陷入逐渐被忘记的虚弱之中，不怒、不怨、不惧么？”烛龙嘶吼，那柄象征着楚地至高权威的黄金剑虽不能真正使祂受伤，但依旧让祂忌惮。
　　“只要《九歌》之章依旧墨印、三闾大夫之名依旧传唱，便只是难忍的寂寞罢了。若不曾铭记，那么被尔掠夺生命的氏族，都算得什么？”东皇太一冷笑一声，剑光依旧赫赫，甚至祂更往前走了数步，“更何况。即便尔是天生的神祗，又在主场，也不能强抢吾等九歌诸神的传人！”
　　“尔等眼界当真低廉，心中尚有凡尘，也可称作传人？”烛龙发出一声巨大的嗤笑，斜睨了黎玖一眼，似是极度不屑，“廉价！”
　　那你倒是别抢啊。黎玖在心里嘀嘀咕咕。
　　“尔今连一信徒都不存于世，自作自受！”东皇太一发出更大的嗤声，宽大袍袖扬起一卷，将三人拢在袖里乾坤，抬步径自向苍黄峰外行去，顺路将峰上其余三人也一同卷了，大步走出钟山山脉的范围，将他们往地上一掷，扭头威严的看着黎玖，“吾要一块，不，十块雨花石！
　　“好好好。”黎玖逃出一命，极乖巧的点头如小鸡啄米，许诺了一定如数给祂奉上。

　　苍黄峰上风雨如晦，烛龙神祗的虚影在神庙中逡巡数周，祂静默的立在那铺展开的壁画前，看着上面在空中盘旋的巨蛇。
　　庞大的钟山山脉开始震颤巨动，无数巨木崩解溃散成木屑，被地面张开的黝黑缝隙吞入其中。
　　赤红的色泽从泥土中透出，大如战车的赤红色蛇鳞张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刻画着无数天生的瑰丽纹路，尽情的显露在风雨之中。
　　“吾醒而灭世，亦可创世。”烛龙的头颅从苍黄峰中抬起，那些人与妖的尸首化作黑色飞灰四下散落，四周土块在祂的神力操控之下被捏合成新的山川。
　　草木的嫩芽在雨水浇灌下迅速生长，却没有了那些暴戾的气息，显得生机勃勃。
　　烛龙的尾部上一块鳞片脱落，一滴粘稠的血液从里渗出，那滴鲜血向上空飞去钻入云层，将乌云染作血色，每一滴鲜红的雨水落下与那些黑色飞灰融合，便从泥土之中站起一个赤身裸体、面露茫然的人。
　　他们看到了盘旋在天空的烛龙，跪拜下来口呼神祗。若细细去看，他们与之前那些尸首的模样都有几分相像。
　　一道屏障将整座钟山山脉围拢起来，再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卢峥站在钟山之外，看着里面风雨依旧，微微偏头看了看捏着芥子袋肉痛的黎玖，似乎意有所指的开口：“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钟山山脉所出的物事会溢价啊。”

作者有话说

　　钟山副本虎头蛇尾的结束了bushi撒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