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白白鸽手是个好鸽手

103、苍黄峰

　　寨落里的日子平淡而又无趣，不能真正打坐修行，只是维持法力充盈，其余时间不敢妄动。这等枯燥生活已经逼得几人拿出棋盘下棋取乐了。
　　“双虎！齐师兄，请吧。”章修明得意洋洋的落下一子，双臂抱胸趾高气昂的长吐出一口气，棋盘上黑白厮杀正值紧张时分，齐元桥略锁眉关，手中黑子摩挲许久，才略带迟疑的放在一点上。
　　章修明脸上的笑容都快兜不住了，他带着贼笑伸手将那一片黑子捡了，大大咧咧再放一子，颇有扬眉吐气之感：“齐师兄，这一局看来是你输了啊。”
　　齐元桥揣度许久后投子认输，正欲再开一盘时，便听到武库外围传来一阵笑声：“哎呀，看来你们苦中作乐，玩的还很尽兴嘛。”
　　卢峥大摇大摆的从外面走进来，他的裤腿上也沾了些泥，却丝毫不以为意，大大咧咧仿佛到此地游览的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位浑身裹满白色布匹的人，从身形上很难辨别得出男女，也不说话，只是露出一对近乎没有白色的眼睛。
　　“这位是石姜石夫子，曾是钟山寨落里的鼓藏头，负责主持祭祀。在书院中的修行方向也是与降神有关。”卢峥微微侧身将那裹得像一枚虫茧的人露出，向五人介绍，不等他再说出什么，石姜径自迈开双腿走到黎玖面前，沉默的低头看着她，许久从他的头脸上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没有牙齿的嘴巴：“她中了烛龙大神的魇。巫祝黎玖吗？”
　　温雁回点头，黎玖已经近乎昏迷不醒，只是偶尔还能勉强睁开眼睛，面色已经转至青黑，看上去骇人至极。
　　“烛龙大神醒了，祂的力量要降临人世，需要一位巫祝传递。黎玖是被选定的人，然而已经有《九歌》诸神提前入手。”石姜弯下腰，他伸出被布匹缠绕得无法弯曲的五指，搭在黎玖的手上，“烛龙大神的力量在逐渐吞噬她的身体和识海，并且同化她的丹田，用作一次性降神的道具。但是这具身体已经在《九歌》诸神的神力下浸染许久，并非短日能够成就。”
　　“石夫子，阿酒还……还有救吗？”温雁回神情紧张，她近乎是一字一句说出，哽咽着死死看着石姜。
　　“还不需要买棺材。”石姜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弧度，他的五指用力弯曲，缠绕在他身上的白布自指尖寸寸崩裂，露出里面枯如老木的手。看不见丝毫血肉，只有紧皱的皮肤绷在骨头上，甚至于肋骨和胸腹，如同一具披着人皮的骨骼。
　　他抓住了黎玖的手，黎玖脸上的青黑色像是有生命的活物般向着石姜的手游动而去，穿过黎玖和他接触的皮肤，径自没入了他的身体。
　　白布下枯槁可怖的身体逐渐变得充盈饱满，紧接着石姜的皮肤上冒出赤红色的坚硬蛇鳞，每一片都只有小指大小，细密的从那只手上排列而上，随着白布的崩解逐渐显露。
　　“黎玖是世间罕见的巫祝，但一具生于斯长于斯、对烛龙大神顶礼膜拜的鼓藏头的身体，可比一具不仅陌生还有顽强抵抗的少年好得多。”石姜的每一寸肌肤都被赤鳞覆盖，他的眼睛也变成了蛇类的竖瞳，依旧没有牙齿，舌头也变成了分叉的漆黑的蛇信，“我离开钟山已经太久，即便改弦更张，烛龙大神的力量也深埋在我的体内，所以□□孱弱，为不骇人只能白布裹身。”
　　黎玖已经恢复了来到钟山之前的模样，不多时便清醒了过来，乍一见石姜时便惊叫出声，若非还四肢绵软，恐怕便要拔剑而向。温雁回连忙将事态说与她听，又喂了她些水。
　　“烛龙。一条赤蛇一直缠在我身上，让我无法抵抗，濒临窒息。”黎玖看着宛若妖人的石姜，身体有些发颤，“差一点，只差一点它就要将我整个的吞下去了。”
　　“唔。那我们赶紧出发吧，石夫子坚持不了多久。”卢峥看着乔瑶取出数种补益元气的丹药给黎玖服下，确定再无差错后颇有些忧心的看向石姜。
　　“也不防事。钟山的子嗣，总是要钟山终亡的。”石姜的声音变得比最初来时嘶哑许多，听上去如同蛇信嘶嘶，引得竹叶青在温雁回手臂上游动不已，似乎下一瞬便要爬到他身上。

　　有卢峥和石姜在此，即便没有昔羽雁代步，在林间穿梭的速度也比往前快上数倍。密密匝匝的林木从身边呼啸而过，黎玖正看得眼花，走在最前的卢峥却陡然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黎玖心中疑惑，转向侧面走了几步抬头，失声杵在原地。
　　四周其余的山峰距离面前的巨山足有数十里远，像是一条巨蛇盘蜷起身躯，却独独将头颅高举起来，审视着整个身体。那些疯长的林木将巨山遮蔽，只是走到了山脚下最后一层的树木之外，才能看到这巨山的全貌。
　　苍黄峰。
　　苍黄峰峰顶的浓云色如浓墨，其中游走着赤红色的道道雷电，豆大的黑色雨水里饱含狂暴紊乱的神性，一颗颗砸在裸露的山峰土地上。
　　从这些辅峰的山脚下开始，苍黄峰范围内寸草不生，无数人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头颅磕在土地上，不用探看也知那面目上应当是何等的虔诚和狂热。他们有赤裸上身纹有图腾的青年男子，有穿金戴银的美艳妇人，有颤巍古稀的老者，也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人一圈一圈的跪着向内铺满，一个挨着一个近乎占据了所有的地方，在他们中间亦有鸟兽虫鱼，它们呈现出稀奇古怪的妖化的形状，有些生出了人脸，有些长出人的四肢，有些已经演化出了大半个身子，却都无一例外，也像那些人一样跪伏在地上，向着山顶顶礼膜拜。
　　越是力量强大的修行者、越是种族珍稀的妖兽，跪拜的地方都越接近山巅，放眼望去他们裸露在外的肌肤已经变成了雨水一样的漆黑色，像是一尊尊生铁铸就的雕塑。
　　山巅的狭小之处，一座面目模糊的神庙伫立在风雨雷电的正下方，从中似乎传出了悠长而韵律的呼吸声。
　　“烛龙大神真的醒了，却是闭着眼的。祂向属地上所有仰其生息的子嗣宣告归来，勒令他们付出生命。”石姜跪在地上，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胳膊逐渐萎缩，躯干却越来越长，双腿并在一起迅速演化成了庞大粗壮的蛇尾，赤鳞如火，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他的头发也在脱落，头皮上生长出鳞片，却还勉力维持着人的嘴形，一翕一张的吐出字眼：“钟山氏族出走的越来越多，祭祀逐渐衰减，烛龙大神的力量也在灭亡，祂……祂苏醒了，借助暗夜中魇的力量补足自身，在陷入永恒沉睡之前做最癫狂的一搏。要小心……神……只有神……”
　　石姜的嘴最终也变成了蛇的模样，他……不，它挺起头颅，凶悍而冷漠的看了眼剩余的六人，将头颅伏在地上，尾巴摆动化作一道赤红色的闪电，从跪伏的人与妖中间游过，径自没入了山巅的神庙之中。
　　“烛龙借助钟山氏族对祂的崇敬和膜拜，通过寨落祭祀使得所有人自发的前来进行自我献祭，雨中蕴藏的神性则‘点化’了所有具备资质的灵物演化精怪，也成了祂苏醒的资粮。”卢峥面色冷峻，他反手法力护住身后的五人，想要后退，却发现苍黄峰最外围与辅峰相接之处已经升起了一道沉密的黑色光幕，让他们无法撤离，“祂苏醒的是恶的一面，或许在真正醒来之前，善与恶曾有过对峙，但很不幸，善良和温和并不总是会胜出的。”
　　黎玖沉默，她的右手落在丹田的位置，那里从看到苍黄峰开始便有些温热，像是有什么想要透过它传递出来，但是她已经试过屠刀、承隐和红尘路，并无一物是引动变化的缘由。
　　小云涣已经将脑袋扎进了胸脯毛茸茸的羽毛里，双翼护住头颅，一副恐惧得瑟瑟发抖的模样，竹叶青却癫狂如斯，若非有虺柏伸出两根卷须控制，它恐怕是已经变成了地上一条跪拜的黑色的蛇。
　　“退不让退，看来烛龙也想让我们变成祂苏醒的资粮。”卢峥轻笑一声，他的手中多了一个酒坛，他一手拎着，率先举步向山顶走去，“走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黎玖和温雁回相视一眼，旋即跟在卢峥身后，竟比齐元桥、章修明和乔瑶还要早上几个瞬息。
　　一股来自头顶的呼唤声从卤门直入识海，黎玖沉默的走着，与温雁回十指紧握，那呼唤声一浪高过一浪，似乎在劝慰和蛊惑，要她顶礼膜拜、从此向神明奉献上全部的身心。
　　那呼唤如跗骨之俎，在识海中逡巡，然后顺着脊柱直扑向丹田，似乎也想将这里也占据，却丝丝缕缕的霞光遮挡在外。那些霞光乍看有五彩颜色，仔细揣摩时却只剩下了柔和的灿白一片，她们将黎玖的丹田封锁严密，不让那呼唤声侵入。
　　温雁回的步伐逐渐变得有些缓慢，双眸却清醒异常，黎玖以眼神询问，却见她嘴唇翕动，无声的说了“问心路”三字。
　　齐元桥率先停下步子，他没有跪下，却也不再迈动步伐，只是目光落在卢峥身上，有平静也有遗憾。再往前进，或许便有被蛊惑的可能。
　　紧接着是乔瑶，她停在距离齐元桥不远的地方，却很释然，似乎满意自己的坚持能够至此。
　　章修明停下脚步的时候，苍黄峰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三，他洒脱一笑，拿出了那方棋盘，旁若无人的一手托着棋盘，一手拿出黑白二子，独自打谱。
　　神庙近了。

作者有话说

　　事实证明，钟山副本还挺长的/略略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