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白白鸽手是个好鸽手

102、人去楼空

　　昔羽雁飞得跌跌撞撞而又万分颠簸，期间数次被迫落下，顶着越来越瓢泼的大雨往苍黄峰飞去。
　　那种画面再没有出现过，不过只那一次也足够黎玖昏沉烦闷，身体不适。
　　她与九歌界的联系被雨幕削弱了数分，原本偶尔还能听到山鬼数钱的声音、云中君与东皇太一下棋吵架的声音、湘夫人喝醉了酒喃喃自语的声音。然而现在，她的耳边安静的可怕，只有淅沥沥的沉闷雨声。
　　随着越来越往苍黄峰去，黎玖越觉得体内的法力被很强烈的压制，不必试验也知埙曲是吹不出来了，能够依仗的只有屠刀和化生出的十二道剑气。
　　反观温雁回，她却越走越双眸明亮，竹叶青从她的袖口中滑出盘绕在手腕上，蛇信兴奋的嘶嘶喷吐，若非是在空中，只怕是要游走到密林之中。

　　昔羽雁勉强鼓动双翼，哀鸣一声，急骤下落跌在林间，鸟眼里满是癫狂的浑浊血丝，看模样是无法再安抚驱役了，不过还好林间铺满了湿漉漉的残枝枯叶，没有受什么伤。
　　齐元桥将昔羽雁收进专用的兽囊之中贴身收好，双手捏诀略一掐算，抬头往更西南方看去：“距离苍黄峰还有两百里，必须徒步前去，越靠近雨水里的神性越强横，所有人都要注意。”
　　靴子落在厚重腐朽的枯叶层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偶尔踩到细小枝丫时发出的清脆断裂声也会令人惊疑不定。许多水洼掩藏在落叶之下，一旦踩进去就会在靴子上裹满一层泥浆，还散发着落叶腐烂的难闻气味。
　　所有的树木都高达百丈，庞大的树冠交错穿插将阴暗天空遮蔽得不见光色，陈灰色压在心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林间的野草也疯涨成平日的数十倍高，草叶粗如女子小臂，中间的茎杆坚硬如木，黎玖试着摸了一摸，叶片边缘如同锯齿锋锐，差点划破她的手指。
　　“十年前来此，这里的树木都只有十几丈高，枝叶也并未如此繁茂，不落雨时阳光可直铺地面，美艳绝伦。而且其中飞禽走兽无一不足，虫豸千万，而今却死寂一片。”齐元桥转头看向落在最后的章修明，眼神里有无声的询问，“钟山里的寨落将烛龙奉为万法之神，并且对供奉有神庙的苍黄峰敬畏异常，他们虽然散落在整个钟山山脉里，但有些实力一流的寨落会尽可能的靠近苍黄峰。现在已经快进入一处寨落的范围了，但既没有遇见斥候，也没有遇见巡逻的卫兵，也太过诡异。”
　　“这里的草木已经被神性污染，神性与它们之间的阶层太过遥远，以至于只是雨水里散溢出的些许‘馈赠’都让它们透支潜力疯长。如果最终解决了这里神性的来源，它们会随之一同灰飞烟灭。”章修明手中捏着一小块树皮，沉默许久后才将它丢在一侧，“至于那些飞禽走兽，要么经受不住这样的‘洗礼’暴毙而亡，要么便会被神性强行开启灵智，化为妖类。但它们去哪儿了呢？和寨落里的修行者相互残杀？”
　　“不像。”温雁回突然开口，她手腕里的虺柏已经探出了一根极纤细的卷须长丝，从一根数人合抱的榉木上收回，“这里的树木虽然不会传递出准确的信息，但一直没有过周围打斗的记录，它们也没有汲取过血肉的营养，甚至也不再从阳光中汲取，只依靠雨水生长。”
　　章修明正想与温雁回讨论一下草木的变异，却被一直默不作声的乔瑶打断，她从一只玉药瓶里倒出五颗淡红色的丹药，自己先服了一颗后将剩下四颗分给众人：“林间潮湿，恐有瘴气，都服一颗破瘴丸。而且说不得会有木毒滋生，这里没有能够入药的植物，不像是以灵材众多而闻名的钟山。”
　　众人与她道谢后服了丹药继续前进，再未走出几步，便看到几座圆木扎造的巨大拒马，长有数章，每一根构造的圆木都粗如大腿，还端正威严的拦在林间，只不过半截已经被沉重落叶深埋，褐色木质上一块块朽烂的黑斑从下至上蔓延，也已经看不到原本的道路了。
　　没有卫兵看守，拒马上也没有术法击中后的伤痕，尖端锐利无比，甚至还涂上了防火的桐油，看得出之前是被精心保养的。
　　五人沉默而谨慎的绕过几层拒马，再往里走一段距离，就看到有竹制或木质的圆形吊脚楼零零碎碎的分布在树木之间，被疯涨的树木挤压变形或者干脆穿过，也都朽烂了不少，落叶将第一层完全埋没，有些地势本就低矮的，连第二层的屋舍都被埋了小半。
　　亦有许多屋楼已经散落倒塌，栽倒在地上，只勉强看得见大概的构造。偶尔也能见到一些本来搭建在树枝上的树屋，现在已经被吊到了高处，在雨水的拍打下摇摇欲坠，危险至极。
　　五人走进一座相对完好的吊脚楼里，楼梯踩上去发出不详的吱嘎声，不过好歹撑住了没有真的垮塌。屋里的摆设很是整齐干净，锅碗瓢盆一应事物摆放规整，被褥虽然已经烂的不像样子，但也能看出曾经是叠放整齐的，没有一丝凌乱。
　　似乎屋子的主人是将家里收拾得当后主动出门，再也没有回来。
　　连续走了十几座吊脚楼都是如此，五人都下意识的将呼吸放轻了，似乎下一刻就会有人前来呵斥他们擅闯民宅。
　　两座高耸的木质瞭望塔对称着伫立在更里处，其间两座拒马没有摆放拦在大路中间，而是全都贴近瞭望塔摆放，像是一次集体的迁徙，连老弱孕幼都不曾留下。
　　瞭望塔内便是寨落的中心地带。
　　或许是寨落里本没有过多树木的缘故，里面还算平整，没有林外那般难走。
　　大路两侧没有民居，其后便是一处宽阔的圆形广场。广场四周伫立着二十四根图腾柱，上面分别刻画了一种猛兽或者毒虫，而广场的正中间是一根直冲天宇的巨大图腾柱，比周围的图腾柱要高上两三倍。
　　中心的图腾柱上浮雕着一尊威严的神祗，祂赤红色的蛇尾将整根图腾柱密密匝匝的盘卷，上半身则是人的形状，盘踞在图腾柱的顶端，一头长发披散，额头生出一对龙角，耳朵上各挂着一条赤红色活蛇，正仰头吐信。
　　祂的面目上没有凶恶也没有慈祥，眼睛炯炯的注视着整个寨落，似乎正在监视，也正在护佑。
　　“烛龙图腾柱。寨落供奉烛龙之神，保佑四季平稳、出猎平安、人丁兴旺。”齐元桥没有伸手去指点，只是很谨慎的低声介绍了一句，连外围图腾柱的范围也没走入，从旁边绕到了图腾柱后寨长所居住的屋舍群落。
　　里面也空无一人，狮虎和蟒鳄的皮张挂在四周墙壁上，还有数十个以秘法炮制后栩栩如生的猛兽头颅。只不过现在那些罕见而瑰丽的皮毛已经腐朽脱落，头颅却依旧瞪着双眼，无声注视着走入的五人。
　　两侧武库中的兵器都规整的摆放着，因为其中镌刻了符阵仍然显得锋锐无比，不染纤尘。
　　不是出兵征战，那这样一座庞大的寨落，为什么会变得廖无人烟，甚至连一根枯骨都不曾有？
　　黎玖忽地蹲下身，她伸手在角落里捻起一粒木屑。一小撮木屑散落在武库的墙脚角落，只有这样一点点，其余地方都整洁如新。她将木屑全都拾在手中，递给齐元桥和章修明看。
　　“木屑……烛龙冠！”齐元桥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又拾起木屑在鼻下嗅闻，半晌之后突然吐出几个字眼，“钟山的寨落每一段时间都会举行对烛龙之神的祭祀，届时所有参加祭祀典礼的成年修士都会头戴涂赤的木质烛龙冠。”
　　“也就是说，这个寨落里的人，很有可能全员离开此地、到某处参加了祭祀？”章修明紧接着开口接过话茬，他的神情变得和齐元桥一样骇然，“包括老残孕幼，甚至刚出生的婴儿也会被背抱前去。这样具有致命吸引力的地方，只有苍黄峰上的那座烛龙神庙！”
　　“若真如此，也就不必绕远路了。我们直接前去苍黄峰。原只以为是风雨失调，没成想竟然牵扯出这些事情来。”齐元桥话语铿锵，他抬头看着苍黄峰的方向，神情坚定。
　　正要往外走时，乔瑶挡在了他们面前，神情有些谨慎的保守：“齐师兄，若真与烛龙有关，我等在祂面前便如蝼蚁，如今事态已经超出控制，已不是我等力量可以继续探查下去。如果贸然前往苍黄峰，或许我们送不出此地消息也会折在那里。”
　　快几步赶到齐元桥面前的章修明也忙不迭点头：“是啊齐师兄，就算我们不在此停驻，至少也要禀报夫子一声。”
　　齐元桥沉默片刻，有些略带愧疚的向他们躬身赔礼：“诸位师弟师妹，是齐某欠考究了，多谢。”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道传音符用法力引燃，将所见所闻、暂时的推断和接下来的动作以言语说出，然后手指一松，那传音符彻底燃尽，将这段话语送向柴夫子。
　　不多时，另一道传音符的虚影在面前展现，柴夫子的声音从中传出：“原地等待不要妄动，书院会派遣两位夫子前去，与你们同探苍黄峰。”
　　柴夫子的声音在此时此刻有莫名庞大的抚慰力量，将五人心中那多少存在的忐忑抹平，尤其是听到会有两位夫子前来，让他们的心顿时完全放下。
　　“既然如此，我们便在这里稍作休整，等待夫子前来。”齐元桥环顾武库四周，拿出一个蒲团就地坐下，却没有修行，“环境诡异，恐怕天地灵气也受到影响，都使用回元丹吧。”
　　温雁回将黎玖扶着坐在一张带来的竹席上，黎玖自从走进寨落便面色暗青，无精打采，索性呼吸无虞，不过看上去也不像能够短时间好转的模样。
　　若说是中毒，温雁回却健康正常，其他三人也没有任何感觉，只能猜测黎玖的巫祝体质特殊，引发了些异样。
　　“阿酒，等夫子前来就好了。”温雁回将酒葫芦凑在黎玖唇边，喂她喝了一口，不为好转，只是让她打起精神。
　　“嗯……”黎玖半梦半醒般的嗯了一声，她好困想要入眠，却自知不能就此妥协沦陷，抱紧了温雁回腰肢与另一股力量对峙，“会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深夜更新！钟山剧情还有一章/也有可能是两章或者一章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