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白白鸽手是个好鸽手

101、钟山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黎玖依旧仰卧在树上读诗，只不过目光总是往温雁回身上瞄。温雁回也依旧在亭中，只不过似乎是学累了，趴俯在桌上小憩，半张侧脸从衣袂的掩映下露出，愈发显得与此间美景相称。
　　一只纸鹤从洞府外翩跹而来，径自往温雁回发间飞舞，黎玖翻身而下快步上前，在它真正落下打扰温雁回前抻了抻胳膊，两指准确夹住。纸鹤在她掌间挣扎片刻，探寻出是她气息后安稳下来，自动打开成一张泛着淡黄的简短信笺。
　　“阿酒，什么事？”但似乎这动作还是有些慢了，温雁回已是有五分清醒，从桌上半支起上身，右侧脸颊枕在小臂上，半是朦胧的眯着眼问黎玖。
　　“是柴夫子给你的。他说书院外出了些麻烦事，很是有些棘手，需要我们和主力一同前去。”黎玖又将信笺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无一字遗漏后递给温雁回，抬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清醒清醒，“还有李师长的法力落款。其实主要是需要你去一趟，我是附带的，还说最好别出去给他们惹麻烦。”
　　温雁回先接了茶喝过才拿来信笺，从头至尾看过，又将它整齐的叠起，神情有些奇怪的哭笑不得：“收徒试炼刚过去几月，还未入冬，书院也是担心秦帝国还准备针对你做出什么动作。收拾一下东西吧，这一趟，我们俩谁也甭想不去。”

　　柴夫子的小柴院还和五年前一样乱中有序，他也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没有更换过，而且还似乎以此为荣。
　　“来啦？”柴夫子手里捏着一卷薄薄的小册子，看见黎玖和温雁回笑眯眯的招了招手。他身边已经站了三人，其中两位黎玖看得真切，正是曾与她一同前去琅琊派观礼的章修明和齐元桥。另一位却是位师姐，容貌不算得出众，只是细细的长时间观看，则越看越觉得韵味天成。
　　“这位是丹药科的乔瑶，道台境九重，已经拿到中等丹师的徽章。章修明是草木科弟子，经常外出执行任务，经验丰富，齐元桥则是御兽科的高徒，曾经去过一次目的之处。”柴夫子只简短的再度将三人介绍一番，便将那小册子塞在黎玖手中，将他们赶鸭子似的往驿站轰，“事态虽尚不严重，但有愈演愈烈之势，早去早归。”
　　驿站上停驻的不是黎玖坐惯了的马车，而是一只身长数丈的巨雁。它双翼合拢，伏在地上，修长的颈弯曲将头掩藏在层层重羽下，双眸轻闭正在休憩。
　　“这是昔羽雁，性情温顺体型巨大，擅长长途飞行，因此也被驯养做出行脚力。”章修明其实是有些想和黎玖勾肩搭背的，只不过在温雁回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没真个敢伸手出去。他有些悻悻，请齐元桥和乔瑶先上了雁背后，示意黎玖和温雁回也上去，“钟山地形诡秘高耸，普通的驿站马车无法直达通行，所以从御兽科借了这一只来。不要紧，昔羽雁后背的鞍鞯上有符师构建防风罩，和飞舟不会有区别的。”
　　黎玖一手托着雪松窝一边率先登了上去，昔羽雁的被羽和小云涣的不一样，很是坚硬，上面似乎还覆着一层浅薄的蜡质，顺滑无比。黎玖坐稳后伸手将温雁回也拉扶了上来，齐元桥坐在最前，紧随其后的是乔瑶，黎玖和温雁回并排而坐，最后面是章修明。
　　齐元桥双手把握住昔羽雁颊侧生长出的两根修长翎羽，昔羽雁得了命令站起身鼓动了几下双翼，不鸣不啼，下一瞬便从原地飞起，一拍翅膀便斜向上飞出十数丈高远，陡然的动作差点将小云涣从窝里抖出去。
　　“小云涣呀，你什么时候也能长到这么大，嗯？”黎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小云涣的双颊，感受它还柔软脆弱的绒羽。小云涣听了不服气的啾啾啾的叫起来，惹得黎玖满眼都是笑意。

　　钟山乍一听闻像是一座山，实则是一道横亘数千里的巍峨山脉。钟山地处东崖州的西南角，森木苍郁，雨水丰沛，一年间有半数时间都在落雨，尤以其主峰苍黄峰为最，素有“钟山风雨起苍黄”的美誉。
　　钟山因为地处西南，与南崖州相隔极近，又因为环境恶劣，东崖州人甚少前往，所以在近古年间便被一群自南崖州逃亡而来的外人占据。只不过经过数十万年的交融和演化，容貌和行事已经与东崖州原住民别无二样，只是修行手段依旧还带着些许南崖州的风范。
　　昔羽雁背上的生活很是平静，读读书、打打瞌睡、和几位师兄师姐闲聊几句，月余时间也就过去了。
　　“还好带了些果子，不然总是以辟谷丹解决问题，也口中太淡。”黎玖掏摸出最后几颗桃子分了，自己举起来啃了一口。丰沛甘甜的汁液在口中迸发，让她舒畅的眯了眯眼。
　　一滴雨水吧嗒落在她唇角，黎玖下意识的伸舌去和桃汁一起舔了，紧接着微微皱眉，将那个只咬了一口的桃子又放回芥子袋。
　　雨水里，有一股不浓不淡，既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味道，与这世间近乎格格不入。
　　背后鞍鞯上的防护符阵立刻再度升起一层，将那些纷纷扬扬洒落下来的雨滴遮挡在外，但却没有将昔羽雁也包裹在内。
　　雨水似乎无孔不入，顺着羽毛间极细微的缝隙渗入了昔羽雁体内，让它变得很是焦躁，张口呦呦的高声鸣叫，双翼拍打的幅度也不像之前那般稳定，忽高忽低，似乎还有些想要翻转身体发狂，将他们全部掀翻。
　　“已经进入钟山山脉的范围，都打起些精神来。”齐元桥在最前面叮嘱了一句，他手掌间的法力愈发柔和，抚慰着昔羽雁烦躁的精神，并且将鸟兽速度一降再降，近乎是依靠惯性进行滑行，最后落入了莽莽群山之中。
　　“原本是要直接落在苍黄峰上，只不过这雨甚是诡异，只能等雨停之后再度起飞。”齐元桥伸手接了一丝雨丝，用指腹揉捻了片刻，“不要让雨水落在身上，不知道多少量会让修士也出现异常反应。”
　　黎玖将风旋化为罩子将她罩起，紧接着又将手臂伸了出去。雨水吧嗒吧嗒的落在她的肌肤上，再滑落下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那股味道。
　　“神性。”黎玖无意识的喃喃了一句，声音虽然细微，但却足够被所有人捕捉入耳。
　　“什么，神性？你说这雨里有神性？”齐元桥豁然转身，他双目炯炯的看着黎玖，似乎想要将她心底的话全部都看出来。
　　“与九歌界的神性有所不同。虽然九歌界有十数位神明，而且其中《国殇》部分还是无数兵魂组成，但相互融洽平稳，和而不同。而钟山风雨里的神性非常狂暴而且紊乱，但寻根问底，依旧是能够找到独一的根源。”黎玖又捏了一丝雨丝入手，笃定说道，“最初没有察觉是因为其内的能量实在太过多变，而且体会过少。现在能够确定了，的确是神性。”
　　“自上古以来，钟山是有供奉神明的。”章修明在他们身后幽幽的说着。

　　钟山有掌管风雨之神，名烛龙。
　　烛龙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据说，钟山山脉便是烛龙沉眠后的身躯所化，也有一说为烛龙亡故，尸体落入地底，寰宇震动显化钟山，但无论哪种说法，都认为烛龙的头颅化作苍黄峰，依旧在调控着钟山山脉的风雨和四季。”章修明抬头遥遥的望着苍黄峰的方向，眉头紧蹙，“烛龙之神的确存在过，这等天生地养的神明也并非修行者可以屠戮，难不成这些异象真的是祂沉眠后的苏醒引发？”
　　“他的力量很虚弱，甚至有可能神志不清。我们要做的只是探明原因，达到这等层面已经不是我们能够真正插手的了。”齐元桥的娃娃脸上写满了严肃和谨慎，他看雨势渐小，法力流转将昔羽雁整个包裹起来不让它再度接触到雨水，招呼黎玖他们一起上来，“我们尽快赶到苍黄峰。据民间传说，苍黄峰上有一座供奉烛龙之神的神庙，我们直接前去，若太过危险便在外围探查，然后换夫子们前来。”
　　神庙吗。
　　黎玖听到雨水猛力敲打在防护符阵上的闷响，她突然感觉那符阵似乎没有了作用，雨水瓢泼全部打在她的心里，在其上敲出狂乱的鼓点。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还有一声声悠长而沉重的吸气和吐息。
　　天不足西北，无有阴阳消息，故有龙衔火精以照天门中。
　　黎玖似乎看见了风雨交加之中，有赤红色在山峰上盘踞，高耸云端里喷吐出狂风皱雨，山脚下一群身穿麻绩的人们顶礼膜拜，口呼神明。
　　“阿酒，阿酒！”一阵剧烈的摇晃将那画面化作水中泡影消散，黎玖急促的喘了几口气，头痛欲裂。温雁回正担心的看着她。
　　“我没事。”黎玖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掩饰住了那一丝力不从心。

作者有话说

　　更新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