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书院》白白鸽手是个好鸽手

100、其人之道

　　那只小巧的陶酒杯里很不相称的盛着一小口杨梅酒，将它掩映成浑浊的颜色。
　　岑若烟举着那酒杯至高处，当归被酒香吸引跃上她肩头，想要伸舌去舔，却被她抵住了下颌，重又另取了透明的薄瓷酒杯倒了一杯底，当归欢喜的去舔了，不一会儿便呈现出醉态，四肢脚爪都不知该如何摆动走路，摇摇晃晃的走出几步，便一侧身倒在岑若烟身上。
　　“倒也，倒也。”岑若烟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动作轻柔的把当归抱起来，指腹抚摸着她柔滑似缎的皮毛。

　　前去送信的纸鹤是使用槿莎制作的上等符纸，符墨则取丹鹤头顶一点朱红与其胫骨髓液混合而成，两者结合常用在书写上品的中等符箓上，是极标准而规矩的搭配。
　　只不过，岑若烟往里又加了一小撮松香。

　　“松鹤延年，二者精髓融合常有延缓药效流失的作用，也能够作为施术的辅料、延长道法维持的时间。”孟枫言弹指，数十滴水珠迸射在空中，演化成数十株草木，轻巧点了其中一株，“为防提前察觉，需要使用极少量的隐叶松的松香，混入符墨之中。当纸鹤飞至她身侧并且被毁，其中的松香便会被从符墨里剥离落在身上。
　　“单纯的隐叶松香无色无味，但维持效用极长，与鹤类髓液混合更能延长时间。第二只纸鹤使用万径竹制作的符纸，符墨则以食铁兽的血液为主料，伴以竹米精华调配。万径竹符纸的加成非常少，又易消减，所以须得大量使用。”孟枫言起身，从那些水泽构成的草木之中又点出一项，将它放大了点着竹节，“所以，你不能前去迎接，而要用第二只纸鹤将她引到目的之处，也就是选好的宴饮之地。这段时间她越疑神疑鬼越好，拖的时间越长，最后的药效也会越佳。”
　　“等等，药效……？孟大人，你要做什么？”岑若烟正听得迷糊，猛不丁捉住了药效二字，心下有些不好的预感，颇紧张的问。
　　“当然是帮你出这口恶气咯。”孟枫言唇角浮现出一抹略带狰狞的笑容，“产自斯干郡的纵云茶有‘一口入云’的美誉，可使人身轻若云、思绪翩跹，也是一味效用浅缓的清神灵材。杨梅虽不是腊梅、雪梅，但也有类似的功效，恰合消夏之意。
　　“松、竹、梅素有‘岁寒三友’之称，若精心选配数百种灵材搭配，可以炼制岁寒丹，用以静心凝神、抵御心魔，是开脉境突破至紫府境时常备的辅助丹药。虽然隐叶松、万径竹和杨梅并非其中主料，相配也可起到一定效果。只不过因为没有其他的辅料进行调解中和，有一道最难绕过的副作用。”
　　孟枫言唇边笑容越来越大，她坐回椅子上，似乎想到了什么令人兴奋的场景：“这简陋版的‘岁寒丹’服用之后，十个时辰之内，体外不能有温度骤升。而我们要利用的就是这点。若她先饮杨梅酒再饮纵云茶，那么药效便会被消减些许，只能起到令她法力丧失、四肢无力的效用；但若先饮茶再饮酒……之前置下的松、竹药效反而会被更猛烈的激发出来，可就有更大的乐子可想了。当然，你若是舍得下狠心买一件一次性的穿阵符箓或法器，说不定还能近距离亲眼观看效果，就地正法什么的也不是不可以……”
　　岑若烟瞠目结舌，她是知道孟枫言曾经为草木科弟子，造诣极高，若非身份缘故，极有可能会被师长选入门下成就高位。
　　但着实没有料到已经到了这等程度。
　　“推荐你前去曲水边的随云亭。曲水是书院中有名的消夏之地，随云亭外还有几株上了年份的竹节花，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它的花粉可以稍微弥补万径竹的用量不足之症。”孟枫言叠起腿来，拿过一边桌上已经放凉了的茶，习惯性的吹了吹茶汤上的漂浮茶叶才抿一口润喉，“直接选择在隐竹轩与草木科交界处的万顷竹海也可以，只不过那里不太好看，前去的人也更少，容易提起戒备。如果这两处你都不喜欢，那么御兽科外的青木崖也是个不错的去处，但是地方狭窄，遇到其他人难免容易出纰漏。”
　　“书院五科互融相通，符箓科更是包容万物，别的不说，制符的灵材你总要全部烂熟于心的吧？”话及至此，孟枫言抬眸似笑非笑的看了神色有些呆滞怔然的岑若烟，放下茶盏起身从她身边翩然而过：“还杵着做什么，买符纸符墨去啊，还需要我代劳么？”

　　岑若烟将醉倒了的当归抱起来走到庭院之外，阳光炽烈，热度却被符阵遮挡在外，院内清爽沁凉，极为舒适。她搬了一把竹躺椅，日光丝丝缕缕的落在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当归蜷成一团墨球趴在她身上，喉咙里呼噜噜的小声叫唤着，还不时用额头去蹭岑若烟的胳膊。
　　“小馋猫儿，这番醉倒了，下回还要不要吃酒？”岑若烟的手掌轻轻落在当归的后背，低声笑，“喵。”

　　周身的虚弱是很久不曾体会过的陌生感。齐渺渺瘫软在浴桶之中，双眼放空，思绪却疯狂蔓延，绞尽脑汁的想问题究竟出在了何处。
　　不会，不会，每一步都没有任何异常，为什么最后会这样？堂堂道台境三重，竟然被一个黄芽境五重的人暗算？还是用药理？
　　身体恢复了些气力，齐渺渺伸手撑着浴桶的边缘勉力站起，药力还未完全散去，双腿软如湿泥使不上力气。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不过，越来越有趣了。这方法定然不是岑若烟自己想出来的，她总不能次次都向外人求助。就看剩下的时间里，还有什么花招……

　　“你又做起了老本行？”雨柒音手中绢布擦拭着那株血玉珊瑚，头也不回的曼声轻言，“又用药理去戏耍别人？”
　　“这怎么能叫戏耍。明明是帮后辈弟子排忧解难。”孟枫言则懒散的半卧在矮榻上，目光专注的看着雨柒音背部的身条曲线，“看着岑若烟被齐渺渺耍弄的那么惨，真真儿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而且是她自己没有办法，先求到我头上来的，又不是我自己巴巴的贴上去要她用我的法子。”
　　“说你一句有十句百句在后面等着。”雨柒音停下手头动作，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的注视，微微偏侧了身子，继续擦拭珊瑚的暗处，等到了结束才完全转过身，看见孟枫言没个正行的模样修眉微蹙，“像什么样子。起来！”
　　“这里又香又软，柒音不给抱，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别的物事上找些感觉。”孟枫言转为坐着，笑嘻嘻的丝毫不将雨柒音严厉的口气放在心上，张开双臂一副等待的模样，“来，柒音就过来一下？”
　　雨柒音沉默片刻，将绢布往孟枫言脸上甩去：“无耻之尤！”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更何况柒音不知胜过那所谓的天香国色多少呢。”孟枫言随口乱诌了一句理由，伸手将那绢布接了，起身恬着脸儿向雨柒音摸去，眼见着就要抱上的时候雨柒音却向侧一走，轻巧躲了过去。
　　“口花花。去，出去，快出去，皱云居不欢迎你。”雨柒音径自往里屋去，将珠帘放下隔开了想要跟过去的孟枫言，自顾自的消失了。
　　“今日作战，失败。”孟枫言叹口气伸手摸了摸鼻尖，很是无趣的坐回榻上，唉声叹气，“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跟我闹别扭了啊，空房榻冷，好生难忍……”
　　“忍着！”远处依稀传来雨柒音含带笑意的声音，孟枫言听见了之后更加垂头丧气，身子一歪倒在榻上的细瓷枕上，噫声不断。

　　“什么。岑若烟把那位楚国公的贵女摆了一道？”黎玖停下练字的笔一愣，看温雁回眉眼含笑的回来，“怎么摆的？你不是刚去典刑司么？”
　　“最近风平浪静，典刑司无事可做，例行前去罢了，倒是尤师姐给我讲了这件趣事。”温雁回坐在她身边，将她的笔杆重新摆正，“孟大人在少年时很是喜欢阅读古籍，擅长用各种草木类灵材的份额配比达到出人意料的目的，经常使用数十乃至数百种草木精华分阶段批次的让敌手溃败。不过成就典查使后她已经很少用这种迂回阴暗的手段，转成正大光明的以武力压迫。若非这次岑师姐有求，或许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草木科吗？这么凶悍的？”黎玖反而吓了一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紧张，“那其他草木科的弟子也会使用这种手段的吧？这有些无孔不入啊……毕竟对于灵材的了解没有他们完备。”
　　“啪。”温雁回有些哭笑不得，伸手轻轻的弹了下黎玖的脑门，“孟大人原先是想要使用这种方法覆灭姜家，才会这样去研究，又不是所有人都能数十年如一日的钻研这种枯燥而繁杂的典籍。不过，阿酒变聪明了许多嘛。”
　　“雁回再敲就真变傻了。”黎玖捂住被敲了的地方假意委屈，放下笔将温雁回抱了个满怀，“我也要敲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终于写完了！大概率没人猜到吧（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