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课》何青猊

33、33.《哈姆雷特》

　　小黛要纤纤陪她到陈雾公司去，在门口被拦下，打了电话，等陈雾下来接。大楼里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小黛盯住每一个女性打量，比较自己和她们的姿色。在她的意识里全世界的女人都爱着陈雾，都像花儿一样期待着陈雾采撷，而陈雾又历来是乐于满足她们的心愿的。在这场暗暗地较量里，小黛判决自己取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但她永远恐惧地等待着下一个竞争者，还一直担心自己的判决并不公正。

　　在她的担忧恐惧中，陈雾出现了，他埋怨地望了纤纤一眼，拉起小黛的手，领她们坐电梯。电梯里纤纤和小黛引起了一阵好奇。“陈雾，这两位小美女是谁呀？”

　　“这是我朋友的妹妹。”陈雾介绍了纤纤，没有介绍小黛。

　　提问的人正在犹豫能不能追问。旁边一位女性看了看陈雾和女孩拉着的手，笑着说：“是那个小侄女吧，都这么大了呢。”陈雾点了点头。

　　办公室到了，小黛乖巧，礼貌，有着她的年纪该有的适度好奇，非常得体；纤纤吓得一直低着头，还好她看起来就是十八九岁，青春期女孩子的古怪，总是能被谅解的。

　　陈雾领他们四处看了看，就让她们回去了。

　　晚上，陈雾回家，小黛钻在被窝里。陈雾只好忍着自己的气，先去哄她。

　　“怎么了？纤纤不让你喝奶茶？”他一条腿跪在床上，俯身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小黛别过头去。

　　“怎么了？怎么了？”陈雾又问。

　　“你跟他们说我是你侄女？”小黛终于开口，一开口，泪水涟涟。

　　“很久以前的事了。”陈雾轻描淡写。

　　“很久以前？今天你也没告诉他们我是谁啊。”小黛脸上挂着泪，表情是愤怒，“陈雾你到底当我是谁。”她伸手来抓陈雾的领子。

　　陈雾格开了她的手：“你今天怎么可以就这么跑到我公司去。”

　　“我不能去，对不对。我见不得人。你把我藏起来，好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是available的，对不对。”

　　“小黛，你在说什么，你自己相信自己说的吗？”陈雾直起身。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碰我了。”小黛把被子往上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只是想等你成年。”陈雾眼望前方。

　　“你现在想等我成年了？”小黛闭上了眼睛。

　　“我一直想等你成年，是你……”陈雾说不下去。

　　小黛替他说：“是我勾引了你对不对。”

　　“对。”陈雾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说。

　　说完以后他没法再在这间房里待下去，他去书房了。

　　小黛在被子下面，胸口起伏却没有吸进空气。她想关灯睡觉，却发现自己动不了。“诶，我为什么会动不了呢？是真的动不了还是我不想动呢？动一下试试吧，动手指，动手指，但是真的想动手指并不是在脑子里念叨‘动手指，动手指’吧。那要怎样才能动起来呢？怎么可能会动不了。是我在装死吧……”小黛就这么来来回回转着这些念头，就这么开着灯睡着了，倒没有怎样感到痛苦。人是体会不到极度的痛苦的，只会感到荒诞，滑稽，可笑。

　　一觉醒来，也不知道是几点，小黛能动了。她侧身拉开床头柜，拿出那瓶安眠药，也没有去倒水就这么一颗一颗往下咽。

　　“小溪之旁，有一株杨柳横生，明流似镜，照柳叶其色如银；她溪边款步，身上有花环绮丽，毛茛、荨麻、雏菊皆土长土生，还有长颈兰，别有不雅之名来自放荡的牧人，贞洁的姑娘却以‘死人指’相称。岸柳，悬枝，她想把花环挂上枝头；攀缘的时候，那邪恶枝丫忽断，她连人带花跌落进呜咽的溪流。四散的衣裙展现，有片刻光阴，托住她宛如美人鱼在水面飘零；她口吟古老的谣曲，片段，声声，仿佛全然不觉自己身陷危境，仿佛她原本就是水里长水里生。俄顷，浸了水的衣服渐渐沉重，可怜的人儿，轻歌一曲未尽，已葬身水下泥泞。”

　　奥菲利亚，奥菲利亚，少女头戴花冠，怀抱巨石；奥菲利亚，奥菲利亚，在你生前蔑视你的，在你死后要跳进你的坟墓，真心悲恸或者卖傻装疯；奥菲利亚，奥菲利亚，死亡将冲刷我们投怀送抱的淫行。

　　困意渐起，小黛觉得这幕戏剧的还不够完美——她对陈雾的恨是那么丰富立体，这恨意还没有得到充分的表达。就这么死去，能让他足够痛吗？小黛爬起来，拼命抵抗着已经像一条鸭绒被一样把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的睡意，一步步走到书架前。

　　她抽出一本大海一样蓝的小书，一打开，正是她要的地方，于是折起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