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课》何青猊

34、34.《蒙马特遗书》

　　陈雾毫无必要地工作到凌晨，临睡前他来看看小黛，发现她倒在书架前。

　　“小黛，小黛。”陈雾冲过去抱她，碰到她身体的刹那，忽然想到这时候是不能抱的。于是掏出手机打120。

　　电话通了，陈雾一下子喊出来：“小黛晕倒了，你们快来，你们快来……”对方问了两遍，陈雾才报上地址。“有病史吗？晕倒前在做什么？”这时候，陈雾看见了，抛在床上的安眠药瓶。一定已经空了，陈雾知道。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反而有几分钟的镇定，按照对方的指示把小黛放平，告诉对方安眠药的种类，服用的剂量。挂了和120的电话后，他给张经纶打了个电话。然后思绪重回混乱，一下子跌坐在地板上。

　　小黛要死了，他不断去试小黛的鼻息，心中无比确定她要死了。小黛死了他就跟她一起去吧。因为小黛是他和她的故事唯一的延续。小黛要是死了，这个故事就真正地，彻底地结束了。

　　医护人员来了，陈雾茫茫然跟着担架走。

　　“要结束了，我好像并不痛苦。”他对自己说，汇聚起思绪去回顾自己这一生：最早的记忆在孤儿院，最早的记忆就是孤独感，然后上学，遇到她，她的一颦一笑，喜欢他，厌恶他，爱她，恨她，求学，思念她，研究生毕业正要读博的时候，她死了，留给他小黛，开始工作，然后是和小黛的八年，比和她朝夕相处的日子还要长……这样的一生，这么可笑的一本书，就这么结束似乎也不错，陈雾笑了一下。

　　已经在医院了，小黛被换上住院服，躺在病床上。

　　“怎么还不洗胃？”陈雾一片空白的大脑忽然想起这件事。“快点洗胃呀。”他去催护士。“不用洗。”人家白了他一眼。

　　陈雾也就坐下，他觉得小黛要死了，连医生都放弃了。

　　“这么好看，这么小，能有什么想不开的。”旁人在感叹。

　　“陈雾，怎么回事？”张经纶到了。

　　“学长，小黛要死了。”陈雾的语气非常镇定。

　　“要死了？谁说的？不是说吃得少，没有生命危险吗？”张经纶被搞糊涂了，他丢下陈雾，再去找医生确认情况。

　　张经纶的妻子带着纤纤赶到了，“会没事的，”她安慰陈雾，“青春期的孩子，一时犯傻也是有的，等醒了，好好跟她说。”而纤纤看陈雾的眼神，悲痛，绝望，仇恨。陈雾没有听张妻在说什么。他和纤纤久久对视。

　　在纤纤的眼神里，陈雾慢慢地，一点一点读懂了一件事，是自己，是自己害死了小黛。是自己一直以来做的那些事，是自己对她说她勾引……自己那样说，她听了，自然是要死的——她本来已经痛苦到扭曲，自己却对她说她的痛苦不是她爱的人给予的，而是她自找的，是对谁都无益的。这样，当然就害死了她。

　　陈雾想要后悔自己说了这样的话，可是他说得时候难道不知道不可以这样说吗？知道，但是仍然说了。为什么？因为他不想做个坏人。现在，在纤纤的目光里，他看清了自己就是一个坏人，一个因为懦弱得不敢做坏人，因此坏到了极点的人。原来在小黛的生命里，他不是hero，他是villain。陈雾的眼前，世界在崩塌，他干笑了两声，起身向外走——小黛的世界，他想退出。

　　“陈雾。”身后一声低吟，陈雾回头，小黛并没有看他，刚刚睁开的眼睛茫然空洞。

　　她没有生命危险，陈雾这时才明白别人对他说了好几遍的事。

　　“难受吗？”陈雾走回小黛床边问。

　　小黛没有回答，她又睡着了。

　　面对没有生命危险的小黛，陈雾不知道自己刚刚所想的一切，还作不作数。

　　“带她回家吧，没事了。”医生摘掉了小黛身上的体征监测设备。

　　陈雾抱着小黛，张妻在前用钥匙开门，纤纤跟在后面。他们把小黛放回床上。张妻要和纤纤告辞，纤纤不肯走，留下来，在厨房收拾。

　　陈雾守着小黛，思绪渐渐平静下来，精神状态一点点恢复正常，他感到了浑身酸痛，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踱到第二圈，他看到《蒙马特遗书》落在书架前，捡起来，一翻，书在被折过的地方打开，陈雾一边抚平折痕，一边去读书上的字。

　　“希腊少年宠儿安提诺雨斯为了爱情理想，在他二十岁前为□□的罗马皇帝阿德里安殉死在河底，实践了他对皇帝永恒之爱的许诺。灰发皇帝在他的殉身中，真正地‘一辈子在一个人身上做了皇帝’，才忏悟到安提诺雨斯的爱。

　　“一个人太幸福了，岁数大了，就变成盲目、粗卤。我可曾享有其他如此圆满的厚福？安提诺雨斯已魂归离恨天。在罗马城内，赛维亚牛斯此时一定认为我太宠他了，其实我实在爱他爱得不够多，才没能让少年人肯继续活下去。夏比里亚斯信奉奥非教，认为自杀是犯罪，强调少年人的死是为了献祭，我对自己说，他的死是一种献身与我的方式，心中因此感到既惊惧又欢喜。可是唯有我一人才能衡量，在温情深处，酝酿多少的酸涩，在自我牺牲之中，隐藏著多少分的绝望，又有多少恨意夹杂在爱意之中，被我羞辱的少年人丢回给我的，是他忠诚不二的凭据，害怕失去一切的少年人找到了这个方法让我永远眷恋他。他果真希望藉著死亡来保护我的话，一定是觉得他已失宠，才不能体会我失去他，原是给我造成最厉害的伤害。”

　　陈雾又笑了，因为他心中狂怒，他刚刚知道了自己是个坏人，因此特别不能忍受别人的指责，尤其不能忍受小黛指责他滥情、冷酷，这就和一个刚受伤的人不能忍受别人按压他的伤口是一个道理。狂怒的陈雾看清了一个事实——小黛，她为了报复他，为了要挟他，为了要他痛苦，不惜置自己于险境。于是陈雾觉得自己有权利愤怒了。得到许可的愤怒势如燎原，烧掉悔恨，烧掉温情。陈雾心里只有一片黑红色的怒火，而应该跪下来承受他的怒火的人还没有恢复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