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课》何青猊

32、32.《摽有梅》

　　小黛抱持着如此强烈的恨意，却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不可能向纤纤或者陈雾发火对不对，他们对她比对一块豆腐还温柔。也无法再自残了，一想到自残，她就想到陈雾抱着她，要她和他一起爱妈妈，这场景让她失掉所有兴致。百无聊赖，小黛迷上了撕纸，把白纸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然后抛上天。她可以一张一张撕一个上午，弄得家里就像下过雪，还不许纤纤和陈雾收拾。

　　纤纤非常忧虑，非常，非常。她想带小黛去看心理医生，但她料到小黛不会肯，她在想要怎样诱导小黛同意。找合适的医生也需要时间，对不会说话，没有社会关系，恐惧出门的纤纤来说这是难于登天的任务。可纤纤就是不愿意向哥哥嫂嫂求助，在哥哥嫂嫂心中，小黛是完美的小孩，聪明，美丽，乖巧，就像当初在她心中一样，她不想破坏这份完美。所以她给所有网上能搜到的咨询机构留了言，等他们的回复，用文字和他们交流，一家家筛除。

　　与此同时，她陪着小黛撕纸，一张又一张，她听不见纸张被撕裂的呲呲声，她只听见自己的心里细小的裂缝在蔓延。这感觉是那么痛，以至撕纸的时候她都顾不上去观察小黛的表情，她最擅长的，一直在做的，观察小黛的表情。终于有一天，纤纤仰头抛碎纸，低头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

　　小黛望着她，一点不惊讶，她早就知道纤纤快哭了。并不是从表情看出来的，从表情上看纤纤一直挺快乐。小黛就是知道。

　　纤纤哭了一会儿，然后她打手语，小黛望向别处。纤纤掏出笔，在白纸上写，“小黛你怎么了？”然后塞给小黛。小黛扔掉，纤纤捡回来又塞，又扔，又塞……

　　塞来塞去小黛早就看见了。就是不看，她也猜得到。她机械地一遍遍扔，心里渐渐起了恶毒的念头。

　　她伸手向纤纤要了笔，在纤纤的问句下写上：“陈雾使用了我。”

　　纤纤一看就明白了，但她不想明白。

　　“什么意思？”她打出手语。

　　“我们的关系不正常。”小黛继续写。

　　纤纤不是不爱陈雾。但她对小青的爱是在前的，对陈雾的爱是在后的；对小青的爱是文学性的，对陈雾的爱只是日常的。她从来没有用任何文本去支持她在见到陈雾时心里滋生的快乐。也许是她对爱上一个男人感到害怕吧。总之未被固定的她对陈雾的爱，只是一直升起又消散，升起又消散。而她对小黛的爱是她自己坚定地培养起来的。

　　所以纤纤听到这件事的第一反应是她要带小黛离开这个家，立刻。

　　小黛不肯，两人开始拉扯，僵持不下，互相交换一通手势，跑，追，锁门，敲门，门开一道缝，打手势，拉扯……陈雾回家时正闹得不可开交。

　　陈雾愣在玄关，纤纤冲过来，对着他一通比划，太快了，陈雾什么都看不懂。纤纤把两颗金闪闪的东西掷到地上——那对耳环，小黛摘下来给她看内侧刻着的陈雾的名字。陈雾把耳环捡起来，抬起头纤纤又在对他打手势，而小黛过来，对纤纤跪下，扯她的裙摆。纤纤低头看小黛，眼泪又流下来。

　　她趔趄了一下，走了。

　　陈雾很想知道纤纤要对他说什么，看到那对耳环，他猜一定是小黛对她说了什么。他觉得让她就这么走了是危险的，但他要先把小黛扶起来。他跪下来扶小黛，手一碰到她，小黛就拼命抱住他，拼命哭。

　　一阵风吹来，满屋的纸屑飞舞——纤纤走的时候没有关门。

　　第二天，纤纤照常来了。她又能怎样呢？小黛看到她来就知道事情都过去了，她左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陈雾破例中午回来，让小黛回卧室，他要和纤纤谈谈。

　　两个人坐在饭桌旁，都冷着脸。小黛从卧室的门缝里偷看。陈雾和纤纤也知道她在看，于是笔谈：

　　“你知道了什么？”

　　“你应该坐牢。”

　　“如果我坐牢了，你觉得小黛还活得下去吗？”

　　“你到底拿她当什么？”

　　“女儿，妻子，一切。”

　　“你在伤害她，她那么痛苦你不知道吗？”

　　陈雾很久没有下笔，纤纤夺回纸继续写：

　　“不要再继续了，在她成年以前不要再继续了。”

　　纸又被推到陈雾这边，陈雾还是没有下笔。

　　纤纤又写：“如果你爱她，就不要伤害她。你爱她吗？”

　　“爱。”陈雾很快地写。然后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对纤纤说：“明白了。”也不顾纤纤其实是听不见的，就离开了。

　　小黛本以为自己要害死陈雾了，但纤纤把一切都咽下了。这样小黛就太快乐了。她本来就是要纤纤看到自己和陈雾都是不值得爱的人，她做好了纤纤愤而离开的准备，想要那摔碎瓷器的一刹那爽快，而她得到了最好的结果，纤纤留了下来，痛苦地。真是太快乐了，暴露了自己最龌龊的地方却仍然被爱着太快乐了，被人痛苦地爱着太快乐了。

　　痛苦，是衡量爱的唯一指标。小黛知道她所经历所旁观的爱情都是人间最深刻的，因为小黛看到了它们造成的痛苦。现在，纤纤的感情也可以跻身此列了。纤纤痛苦到没有办法好好写字，要么太用力刺破纸张，要么太轻只留下蜘蛛丝一样的细线。不过她也不需要写字了——她不需要和陈雾有任何交流。陈雾在场的时候她不自觉地用拳头去按胸口。

　　小黛搜集着纤纤的痛苦，当她自己的痛苦要浮上来的时候，就把纤纤的痛苦拿出来欣赏一番。于是小黛就非常快乐了。

　　快乐的小黛向陈雾求欢。

　　她跨坐在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前后摇动着身体，朗声念：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摽有梅，摽有梅，陈雾心中只有后悔，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等到摽有梅。

　　小黛看他没有反应，靠上来，伏在他耳边轻声问：“要不要我跪下。”

　　陈雾推她下去，起身离开。

　　“你有别的女人了？”小黛笑着问，问完她就难过得快哭了。

　　陈雾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