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课》何青猊

20、20.《我纷纷的情欲》

　　回到上海没几天，张经纶请他吃饭，去他家。

　　“诶？我终于要登堂入室啦？”陈雾在电话里调侃这个有点奇怪的安排。

　　“来吗？”张经纶很严肃。

　　“嗯，来的。”陈雾觉得对方可能要交给自己什么严重的事了。但这是张经纶学长，小黛每次去医院都得拜托的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的，衔草结环。

　　张经纶邀陈雾入座，桌上菜盘层层叠叠，张经纶的妻子还在从厨房往外搬。

　　“这么多菜啊，嫂子辛苦了。”

　　“哪里，我妹妹烧的。”

　　陈雾想起那个打过一个照面的腼腆女子。

　　“妹妹好贤惠啊，怪不得你藏得那么好，这么多年兄弟，我都不知道。”

　　“今天是她三十岁生日，请你过来聚一聚。”

　　“你妹妹生日关我什么事。”这话当然不能说，陈雾说的是：“开玩笑的吧，看着只有十八九啊。”也是实话。

　　“你们慢慢吃啊，纤纤在烧松鼠鱼。”张经纶妻子端上金玉满堂，一边落座，一边说。

　　“诶，怎么能让寿星一直忙呢。”陈雾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这个安排有点怪。

　　“纤纤她喜欢呆在厨房里。”“是，她有点怕人。”夫妻俩一唱一和。

　　酒过三巡，纤纤端上松鼠鱼，低着头，眉眼被长发掩盖。陈雾于是盯着她打量，谁料她忽然望了陈雾一眼。陈雾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双小鹿的眼睛，而这头小鹿被自己惊吓了。纤纤红了脸，转身回房去了。

　　“我妹妹她，”纤纤还没进房，张经纶就开口了，“是聋哑人。”

　　“嗯。”陈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明白过来了，想起自己曾开玩笑说过要娶个聋哑人。但结婚这条路是不行的，小黛不会接受，他试过了，没有必要再试第二次。他不能对自己承认，他其实害怕再试一次小黛会接受。

　　张经纶没有再说什么。陈雾告辞的时候，他妻子说：“陈雾，有空带纤纤出去玩玩吧，我们工作忙，她一直一个人。”

　　陈雾说：“嗯嗯。”

　　张经纶的妻子热情地帮他和纤纤安排行程，陈雾不好拒绝，和纤纤出去了几次。他和她笔谈，称得上和谐。纤纤其实受了很好地教育，只是先天的缺陷让她不可能有什么事业。不过她看来并不在意这一点。她静静地呆在那里，好像对这世界一无所求。

　　对于女人，陈雾其实偏爱这种温柔怯懦的类型。虽然他爱的人是刚烈至死的她。爱与喜欢，实在是两个层面的事情。陈雾喜欢纤纤，如果她不是张经纶的妹妹，陈雾一定已经把她带上床了。这么想的时候，陈雾想起了给小黛的承诺。三秒后他的思绪又移开——如果因为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的嫉妒心而不找女朋友，这不是变态吗？而且他也需要以某种间接的方式向张经纶表明态度。陈雾又找了个女朋友，是追他很久的女孩，秋梓，富家女，玩得有点开，几年之前，没确定关系的情况下，就和他上过床。

　　小黛不在，陈雾埋头工作，专注得很快乐。秋梓约他，他才注意到春光已经在每一处水泥间的缝隙里溢出来。于是他打电话替小黛请假。他和小黛去乌镇。小黛看起来又长大了。陈雾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几乎每个星期都回来见她一面，怎么会看得出她的长大。但是真的，当她累了，头往自己胸膛上一靠的时候。陈雾心里感到的不是被一个孩子依靠的温馨，而是一种全新的肃穆。

　　她靠着他，明明累了，嘴里还喃喃地背着《醍醐》：

　　“你在爱了

　　我怎会不知

　　这点点爱

　　只能逗引我

　　不足饱饫我

　　先得将尔乳之

　　将尔酪，将尓酥

　　生酥而熟酥

　　熟酥而至醍醐

　　我才甘心由你灌顶

　　如果你止于酪

　　即使你至酥而止于酥

　　请回去吧

　　这里肃静无事”

　　于是陈雾必须心里念：

　　“十五年前

　　阴凉的晨

　　恍恍惚惚

　　清晰的诀别

　　每夜，梦中的你

　　梦中是你

　　与枕俱醒

　　觉得不是你

　　另一些人

　　扮演你入我梦中

　　哪有你，你这样好

　　哪有你这样你”

　　“先生的诗，你最喜欢哪首？”小黛问他。

　　“我是

　　锯子

　　上行”

　　陈雾觉得这一首正是当年所发生的事。

　　“你是

　　锯子

　　下行”

　　小黛和他一起背，不知有没有想到什么。

　　“合把那树锯断

　　两边都可

　　见年轮

　　一堆清香的屑

　　锯断了才知

　　爱情是棵树

　　树已很大了”

　　“爱情是棵树，树已很大了。”小黛重复了一遍，淡淡的说不清悲喜，不是从前那种压抑，而是说不清，比大多数大人都更像大人。

　　陈雾看着她有些好奇别人眼里的他们是什么样的，一对有点过于亲昵的父女还是女方长得娇小的情侣。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忽然想到别人的眼光这么庸俗的事情，应该让自己浸没在美好里不是吗？小桥流水，白墙黑瓦，萧统，木心，春天，小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