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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白雪皇后》《雪姑娘》 ...

  •   下个双休日他们去了海洋馆。

      隔了一周又去科技馆。科技馆里大多是比小黛更小的孩子,钻来钻去,间或有几对情侣,痴笑的女生,故作高深的男孩子。

      陈雾双手插在兜里,看小黛把每一块讲解牌都看得认真。忽然他看到一个装置,在轨道上向上滚的锥形物体。回忆汹涌而来。等心重新平静,他已经拉着小黛站在了那个装置跟前。

      “实际上还是向下滚的不是吗?”小黛仰头问。

      陈雾还沉浸在一场梦的余韵里,耳朵接收到了小黛的声音,大脑却过了三秒才解读出语义。

      “是的。”他回答,心里其实五味杂陈。

      当年在故乡小城,市文化馆办的科技展上,他和她也破解了这装置的秘密。但是小黛,小黛没有受过一点理科的训练,小黛从小被人封存。这么敏锐的观察,这么迅速的判断,这是怎样惊人的天赋,她母亲留下的礼物,而他,没有让她读书。

      十岁以前,每年夏天小黛都要为了读书的事和陈雾闹一场——她不背书,陈雾打她的手心打到不能再打,她还是不背。

      陈雾说:“你不要吃饭了。”她就不吃。饿得歪在床上,陈雾下班回来看见,一把把她从床上扯下来。她就昏昏沉沉地坐在地上。陈雾不理她,不喊她洗澡,不给她换衣服,买自己一个人的饭。完完全全把她当空气,甚至不打她。小黛看电视,把电视的音量开到最大,陈雾继续工作,连起身关上书房的门都没有。

      这样过了两天的晚上,陈雾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一团温暖柔软的东西钻入怀中,陈雾抬腿把她踹下床,然后继续睡。黑暗中传来抽泣,她屈服了,又一次。

      而现在,当陈雾提出要送她去上学的时候,小黛低垂了眉眼。

      “怎么了?”

      “我已经太大了吧。”

      “没关系,我们直接上初中就好。”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可以学呀。”

      陈雾买来教科书和教辅,他相信小黛,他期待她再给他一个惊喜。但是当他下班回家的时候,他发现他吩咐要看的书小黛根本没有动。

      “跪下!”他在盛怒之中喊道。小黛跪下了他才觉得不妥,于是蹲下身,拉起她的双手。“告诉我,为什么不听话。”

      “对不起。”小黛望着握在一起的四只手。

      “不要说对不起,告诉我为什么。”她乖顺得让陈雾有伸手揽她入怀的冲动。

      “小黛不明白,小黛为什么要读书呢?”静默了三秒,小黛抬眼看见陈雾眼里一片温柔。

      “因为小黛不读书太可惜了。”陈雾其实想这样说,但他不想让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知道自己是聪明的,尤其是这个女孩子是她的女儿。骄傲如她,嚣张如她。

      “读书才能自立啊。”他给出一个烂大街的理由。

      “你,希望小黛自立吗?”小黛在家的时候从不叫陈雾爸爸。虽然别扭她还是学着说“你”。

      “嗯。”陈雾克制自己过于尖锐的,总是把自己和他人都一探到底的洞察力,只轻轻念出意识表面的波纹。

      “明白了。”小黛起身了。

      第二天,陈雾回家,小学课本还是纹丝未动。

      怎么办呢?不能打她,如今不能再打她了。陈雾想了一晚,想起把她捆在椅子上逼她背《悲惨世界》。这一次他的做法是把家里所有的书都锁进书房,只留下小学课本。他记得她妈妈小时候怕无聊怕得要死,每节课都搞出点花样,不管是宠爱她的还是厌恶她的老师都会重重罚她。而她最善于分辨惩罚里包含的是爱还是恨,对后者怀恨在心,伺机报复。身为她的女儿,小黛似乎没有怀恨在心的能力,软弱的性子是来自父亲吗?陈雾阻止自己想下去,不管怎样,小黛和她一样不能忍受无聊。这是个太容易利用的弱点。

      陈雾笃定自己的计策不会失败,他开始着手给小黛找一所学校。这一方面却遇到了严重的问题——小黛没有户口。她生前的最后几年过得混乱不堪,小黛很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户口。就算她曾经给小黛办过户口,她也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线索。而要补办户口就必须说明一个问题——他是小黛的什么人?

      他是小黛的什么人?如果这是在一本小说里,那么他是她的一切。但这是现实,现实里他什么也不是。

      陈雾一想起这件事就头痛。小黛不能一生没有户口,拖延了这么多年真是大意了——他让自己忘记了曾经隐隐地想要把她藏起来一辈子。但户口的事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当务之急是让小黛入学。

      虽然从未说出口,陈雾一直骄傲自己self-made,直到小黛要入学,他才体会到这个词中的苦涩——他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他向工作伙伴打听:“没有户口的孩子上学要怎么办?”。所有人都惊奇他为什么这么问。“问这个干嘛?”“好奇啊,不是也有不负责任,忘了给孩子上户口的父母吗?”“鬼知道那种人。”如果他敢说是我的孩子出了这种状况,也许也不是不能获得帮助吧。但他不敢,自从那个雨夜他抱着小黛逃离自杀现场,他就不敢公开小黛的存在。有一次在淘宝上挑选小女孩的衣服被同事看见,他赶紧若无其事地解释说是买给侄女。

      陈雾带着小黛在磕米请张经纶,他大学学长,小黛饿晕那一次帮没证件的她搞定床位的人,除了陈雾以外,这世上唯一知道小黛这个名字的人。

      “所以没有办法吗?”

      “我的资源也不多,我都去问一问,不过希望很渺茫。教育这事现在关注的人太多了,很麻烦。”

      “那拜托学长了,小黛,谢谢张叔叔。”

      这时候,“经纶,”,张经纶的妻子领着一个年轻女子走过来。“陈雾啊,”她打招呼,“你女儿啊,好可爱。”她身后的年轻女子却露出最害羞的小孩子被要求唱歌给大家听的时候的那种惊慌失措。一瞬间,陈雾觉得她低垂眉眼的样子有点像小黛,紧跟着她意识到小黛很少这样明显地表露情绪。

      “我妹妹。”张经纶的语气好像在打圆场。他妻子拿了他的那串钥匙走了:“拜拜,保证最后一次——小朋友再见!”

      “上海不行的话,送她回去怎么样,小城市也许方便一些。”他们继续谈。

      暂时只能这样。但是小黛不同意。她没有说,但是陈雾知道她非常不同意。

      “小黛,去上学不好吗?会学到很多知识,交到很多朋友的哦。”隔着肯德基小小的桌子,陈雾哄着小黛。

      “小黛不想要朋友,小黛在家也可以学知识,小黛不要离开主人。”小黛的语气淡淡的,但她把手中的薯条的一头捏扁了。连陈雾也不能分辨她是因为过于激动还是因为对表达情绪感到紧张。

      “我会去看你的呀,每个礼拜都会去的。”

      “不要。”小黛很坚决,她其实也渐渐知道了自己的感受是被重视的。

      “去上学吧,你在家学和去学校是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

      “不去学校你就学不会考试,不考试你就不能上大学。”

      “要上大学,?妈妈就没有——对不起。”

      陈雾心里突起的波澜还没有来得及现在脸上就听到了小黛说对不起。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摇摇头。

      “我和你母亲分开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他忽然决定要说,一开口,窒息的感觉压住胸腔,“那时候我拿到了杭外的奖学金,很好的学校,很大一笔钱。而且那个时候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并不开心,事实上,非常痛苦,至少对我来说。所以我走了,但是我真的没有想过会是永别,我以为世上有天命这种东西,我以为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我以为生活有作者。”“爱情和前途,我选择前途。”他曾斩钉截铁地这样说过,他忘记了。

      不知何时陈雾的双手交握着支在桌上,额头抵着手。小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手里还握着那根捏扁了一半的薯条。

      “宫殿的墙是由积雪筑成的,刺骨的寒风就是它的窗和门。这里面有一百多间房子,全是雪花吹到一起形成的。它们之中最大的房间有几里路长。强烈的北极光把它们照亮;它们是非常大、非常空、非常寒冷和非常光亮。这儿从来没有过什么快乐,甚至小熊的舞会也没有。事实上,暴风雪很可能在这儿奏起一点音乐,让北极熊用后腿站着迈迈步子,表演表演它们出色的姿态。它们连打打嘴和敲敲脚掌的小玩意儿都没有。年轻的白狐狸姑娘们也从来没有开过任何小茶话会。”

      也许是为了舒缓一下情绪,陈雾开始背书。小黛起身坐到他身边。

      “白雪皇后的大厅里是空洞的、广阔的和寒冷的。北极光照得那么准确,你可以算出它在什么时候最高,什么时候最低。在这个空洞的、没有边际的雪厅中央有一个结冰的湖——它裂成了一千块碎片;不过每一片跟其他的小片的形状完全一样,所以这就像一套很完美的艺术品。当白雪皇后在家的时候,她就坐在这湖的中央。她自己说她是坐在理智的镜子里,而且这是唯一的、世上最好的镜子。

      “小小的加伊冻得发青——的确,几乎是冻得发黑,不过他不觉得,因为白雪皇后把他身上的寒颤都吻掉了。他的心简直像一块冰块。他正在搬弄着几块平整而尖利的冰,把它们拼来拼去,想拼成一件什么东西。这正好像我们想用几块木片拼成图案一样——就是所谓中国玩具。加伊也在拼图案——最复杂的图案。”

      “你知道吗?小黛,我一直被叫做天才,可是我从来都不敢懈怠,因为我在太小的时候就遇到了你母亲,我见识过真正的天赋。读书那几年我真的是心无旁骛,心真的是冷的,‘沉迷学习,无力自拔’,也不只是为了出人头地吧,当时是真的相信学习是在为了什么最根本的东西。其实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不是吗?我太痛了,所以才把自己冰封了。”陈雾拉过小黛的左手,望着它卧在自己双手之中,然后又接着讲下去,语调已经和缓得好像许多年前给她讲睡前故事。

      “这叫做理智的冰块游戏。在他的眼中,这些图案是最了不起的、也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这完全是因为他眼睛里的那块镜子碎片在作怪的缘故。他把这些图案摆出来,组成一个字——不过怎么也组不成他所希望的那个字——‘永恒’。于是白雪皇后就说:

      “‘如果你能拼出这个图案的话,那么你就是你自己的主人了。我将给你整个世界和一双新冰鞋,作为礼物。’

      “可是他拼不出来。

      “‘现在我急于要飞到温暖的国度里去!’白雪皇后说,‘我要去看看那些黑罐子!’她所指的是那些火山,也就是我们所谓的埃特纳火山和维苏威火山。‘我将使它们变得白一点!有这个需要;这对于葡萄和柠檬是有好处的。’

      “于是白雪皇后就飞走了。加伊单独坐在那有几里路长的、又大又空的冰殿里,呆望着他的那些冰块。他坠入深思,几乎把头都想破了。他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也不动,人们可能以为他是冻死了。

      “这时小小的格尔达恰巧走进大门,到宫殿里来了。”

      陈雾犹豫了一下,他不敢说她是他的格尔达,但他还是说了,盯着小黛一动不动的手。

      “我真的以为我们会重逢的,我不敢承认,可是在我的幻想里我会读北大,她会读清华,我们会在秋季的圆明园偶然相逢,一笑泯恩仇。可是她没有读大学,我的格尔达没有来找我,我被困在象牙塔里拼不出永恒。我放弃了学术,如果不是和她一起,追求真理就没有意义。这是我们,至少是我,一生的遗憾。”

      太肉麻了,陈雾听着已经三十岁的自己说出“永恒”,“真理”,“意义”这样的词语,尴尬地想笑,虽然他笑不出来。没有办法,有些事,当年的事只有这些词语能解释。其实有更简单的解释——他没有办法带着小黛继续学业,但这是绝对不能说的,他都不允许自己对自己说。

      “所以小黛你一定要上大学,最好的大学。”他飞快地吐出结论。

      小黛一下子倒在他腿上,仰面闭眼,轻轻吟道:“‘在我小时候她就得放过我。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她更捉不住我了。’”

      陈雾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在引用,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在引用什么。他在想要不要叫她起来。还是容忍这逾矩的亲昵吧,毕竟他已经决定要送她离开了。

      “我知道你们的事,”小黛闭着眼,十指在胸前两两相抵,“妈妈用自己的日记教我识字。”陈雾想到那个场景,汗毛倒竖,果然是她才干得出来的事。

      “陈雾,”小黛直呼他的名字,“我知道你们的事,她不是格尔达。她是冰姑娘。你是她的小洛狄,她得不到的人。而我,我是她对你的最后一次尝试。妈妈的可怕,我现在理解了。陈雾,你早就理解了她的安排,所以才那么恨我吧。”

      小黛的眼角溢出泪水,陈雾却没有帮她擦去。终于还是被发现了,他一直恨着一个完全无辜的少女,一个除了他之外别无依靠的孩子。

      “但是小黛和妈妈是不同的。”小黛朝着陈雾侧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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