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课》何青猊

13、13.《昆虫记》

　　小黛不快乐，陈雾感觉得到。但是他也没办法。难道再放她在膝头吗？难道再去吻她并未流出的眼泪吗？难道再陪她睡吗？难道出门的时候任由她牵自己的袖子吗？

　　陈雾正在有意识地多带她出去，比如说去地铁站吃肯德基。

　　为了出门，他给她买了正常的衣服，没有蕾丝，没有蝴蝶结，没有面纱，得体合身，不紧得曲线毕露，也不宽大得飘飘欲仙。以前的那些旗袍，披肩，兜帽，公主裙只适合cosplay，或者满足宅男的性幻想。

　　对于这种装束上的改变，小黛也是不开心的。

　　“怎么了？”陈雾想鼓励她表达自己。

　　小黛不说话。

　　“说出来！”他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在命令。

　　“为什么我要穿得那么，小黛不知道怎么说啊。”小黛的双眼抬起来对上陈雾盯着她的眼睛，又闪烁着别开去。

　　“说出来。”

　　“那么日常，平板，现实，へいぼん！工业化！petit bourgeois！just like everyone else！那么这个世纪！”小黛的声音升到最大也只是普通人说话的正常音量，然后她吸一口气，声音又小下来，“那么不像主人的小黛。”

　　她忽然爆发的情绪冲击得陈雾怔了一下。

　　“不是说了不可以这样说话吗？一段话只能用一种语言。”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这样说。

　　“还有不许叫我主人。”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是，小黛错了。”她恢复了一贯的乖顺。

　　陈雾知道自己是眼看着一道刚刚打开了一条缝的密室重又关上了。但他还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他替小黛把衣服换上。小黛不会自己穿衣服，她说钻进衣服里面，一片漆黑，找不到方向，很可怕。陈雾忘了这是她几岁的时候说的话，他只是一直记得给她穿套头衫的时候要说“一！二！三！好了。”。反正小黛确实不会自己穿衣服，她自己穿得话扣子会错位，拉链会卡住。

　　小黛不会自己穿衣服，至于她是不是假装的，陈雾不想去分辨，暂时。暂时他拉起女孩的手穿过衣袖，从下往上一颗颗扣上格子衬衫的扣子，留下一颗不扣，理好小圆领。

　　服装变了，但毕竟还是他亲手穿上的。他知道这小小的仪式马上就要结束，因此进行地格外认真。

　　最初的决绝过去后，陈雾可以理解了，这些突然的变化对小黛的伤害。他想补偿，他想让她感受到，像一对正常的父女那样生活其实是幸福的。

　　陈雾带小黛去动物园，在上海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去过。“因为我一直在忙工作。”陈雾对自己说。

　　小黛看到什么都害怕，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看。陈雾一开始觉得很有趣，等发现她连鹈鹕都怕的时候才开始深深的忧虑。看到狒狒的时候，小黛回身抱住了陈雾的腰。陈雾僵住了，不敢动。他等她松手，好像等了一个世纪。

　　“要回去吗？”她终于松手的时候陈雾问。

　　“可以——再待一会儿吗？”小黛低着头说。

　　他们去了蝴蝶馆。这可能是这一天最美好的时刻。小黛讨厌蝴蝶飞来飞去，但是喜欢螳螂和各种各样的甲虫。每一个玻璃柜她都趴着仔细看。在某一个面前，她叫起来：“朗格多克蝎！”陈雾看了下名牌，这金黄色的巨人果然是朗格多克蝎。

　　“在灯下一片光亮处，一对情侣正抓紧在拿大顶。”小黛痴痴地看着，忘情地念起来，小嘴前的玻璃一小片白雾。“它俩用尾巴温情地撩拨一番，然后便往前走去。”《昆虫记》，他都不知道她读过这本书。“只有雄蝎在采取主动。它用每把钳子的双指夹住雌蝎与之相对应的双指。只有雄蝎在努力，在夹紧；只有雄蝎想解套就解套，双钳一松，套就解开了。雌蝎则无法这样；雌蝎是俘虏，勾引者已经为它戴上了拇指铐。”

　　陈雾心里一动，伸出双手放在她肩膀上。小黛背书的声音停止，但是没有回头。

　　“今天开心吗？”回去的路上陈雾问。

　　“嗯！”小黛一边回答一边重重往车后座上一靠。

　　陈雾放下心来才发现自己刚才是提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