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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米香 一 ...

  •   一望无际的绿色稻田里承载着人们辛勤汗水与希望,寄托着她们的期盼。每块稻田里的稻草人都形态各异,有的威武庄严地直立着,有的做出调皮嬉戏状,表情如同唱戏的小丑一般滑稽。人们用竹杆作为稻草人身体的下半部份,上半身则用竹杆做成人张开双臂的姿态,再给他们穿上破旧的衣服,戴上一顶用得准备废弃的草帽,像极了一个人在守望,有的人还精心地用稻草编织了一个有脸形、眼睛、嘴巴甚至鼻子的人,禾苗正准备结出稻穗的时候,稻草人便伫立在稻田中央,吓唬飞鸟或乌鸦,守护稻谷健康成长,禾苗在成长过程离不开农民的精心呵护,打农药驱除害虫是必不可少的事,毕竟青蛙都喜欢生长在池塘边上,在农田里的越来越少了,刚开始经济条件还不是特别好的时候,洛家村人都习惯拿一个大胶尿桶,然后把农药放进桶内,用尿勺在旁边的小溪舀上几勺水,搅拌均匀,便开始用长长的打药筒将它们吸射滋润整片禾苗,让稻飞虱、稻纵卷叶螟都赶紧躲得远远的。后来条件好些了,大家基本上都用起了将药水塑料箱背在身上,拿着小软管定定站着便可以将药水喷到四五米开外,不用一次次地用打药筒吸药水,效率提高了很多,就像刚开始种植禾苗时,没有其他辅助工具,人们将稻谷种在农田的一个边角,等小苗长得浓浓密密、绿油油的时候,便可以用铲轻轻地将它们铲起,一萝萝放在粪箕内,用手将它们分成一小束,弯下腰有序稳妥地将它插在泥田里,若是没长稳固,风来雨来将它们吹歪了,人们有空的时候便会将它们扶正,让它们长得更稳固些,慢慢地,随着塑料秧拖的出现,让人们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插秧变抛秧,手指不用在泥潭里泡上一整天,变得白白皱皱的,疼痛抽筋,也不用一直拱着腰,大部分时间站在田埂上拔一棵禾苗扔一颗棵下去,对小孩来说,刚开始倒是挺好玩的,但是农活干久了,哪有不累的道理,还是吃饭的来源,等累过农忙这一阵,便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歇歇了,将秧苗抛下去对大人来说只是一项工程的起步阶段,需要隔三差五地去看望它们,察看稻田里的水是否充足,如果不够的话,需要铲开小溪与农田之间的土块,让小溪的水能顺利滋养禾苗成长,如果稻田里的积水太多的话,需要铲开农田与另一侧小溪的土块,或是与邻田主人打过招呼之后,将水引向另一块缺水的农田,避免禾苗因积水浸泡过多,根部腐烂妨碍生长。
      除了禾苗初期要好好地料理之外,生长的过程也大意不得。稗子也是阻碍禾苗生长的一大天敌,凭着长得与禾苗十分相似,它们肆无忌惮拼抢着禾苗的养料,在稻田里疯狂生长,但是即使它长得再绿油油,身高、叶子的形状与禾苗何其相似,甚至能结出假的穗子,可终究是东施效颦,长不出来供人们食用的稻子来。勤劳的洛家村人从来不惧怕仿生的稗子,一到稗子疯长的季节,她们就放下手中的铲子,腾出足够多的时间,在禾苗群里将它们揪出来,扔在田埂边上让它们暴晒身亡,娇气的稗子离开了水田,被晒了不到半天便软塌塌的了。
      到了收割稻谷,人们将一束束稻谷放进打谷机的时候,很少能看见稗子的身影了。在人们的悉心照料下,稻穗争气地结出饱满的谷子,以报答这几个月来人们对自己的辛勤付出,谷子的颜色逐渐由青变浅黄,等到了金黄的时候有些禾苗也变黄了,或依旧是青翠色的。丰收之年,老天也长眼睛,一般大风大雨的强度也会有所顾忌,大多数年份金黄的稻谷,总是整齐地等着人们来收割,偶有大风刮打一小片之状,亦不足为怪,没有人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劳动有了可收获的成果,洛家村人民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个个劳动力都充满了干劲。
      一般是有血缘关系或关系较近的人家搭伙收割稻谷,人手充足了,像是组成了一个团队,大家有说有笑,拉拉家常,畅快地干完一天活,割完这户人家的割那户人家的,就像砍甘蔗一样,砍完你家的砍我家的,几大家子其乐融融,就分工而言,大多数时候是女人和年纪稍大的孩子割稻谷,割成一束束摆放整齐,年纪小些的孩子不停地抱着稻谷束放在打谷机旁边,身强力壮的男人们不停地踩动着打谷机,木踏板在泥水多年浸泡下,有些腐烂的痕迹,土浆粘在上面,有时也容易打滑,可男人们总有办法让它们正常地不停运转。在他们宽大雄厚的脚掌驱动下,打谷机的圆筒不停地顺时针转动着,男人拿着一束稻谷放进去,只见谷子在木滚筒无数条弯钩拉扯下,不停地脱落有序地掉进那个又大又深的铝制谷斗内,等谷斗的容量差不多到了饱和的时候,男人们便会拿来女人清洗过的蛇皮袋,将稻谷用长得有些像梯形体的铝斗或簸箕装进袋子里,用包装线扎好,将它们放在田埂上,等到凑够了几袋便用摩托车或拖拉机将它们载回家,抗上地坪或楼顶将它们摊晒在经过打扫的干净的地板上,在家守屋的孩子拿来竹耙将稻谷堆慢慢地摊薄来,用耙儿和新扫把将其表面掺杂的禾苗碎片扫在一个角落里,有时候清理出来时还夹着一些谷子,即使没有,人们也都会将它们放在地坪上,让鸡鸭来吃食,以免浪费,而装谷子用的蛇皮袋基本都是买尿素或是钾肥时的包装袋,女人们用水将它们反复的搓洗,去除了肥料味之后,将它们放在太阳底下晒干收好,无论是装谷子还是玉米、木薯也还用得上,包装线或是布带当然也是不停地反复使用,勤俭持家没有什么不好的。
      洛家村的每个孩子在上一年级的时候学习那首《悯农》,心有感慨,“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说得真是太贴切了,但也并不是所有在农田里耕作的农活都是辛苦的。大多数人家在农田上种两次稻谷,春秋各一次,少数人家只种一次秋稻,可无论是一年一耕还是一年两耕,农田总还是有闲余的时间让人们种植其他作物的,这些活是一般是女人来捯饬,消耗的体力不用过多,她们像梳头扮髻或是年轻在广东打工时打扮自己那样将农田换了个模样,将农田里的水放干之后,经过太阳的几天暴晒,她们便用铲子将泥土撂呈长方形状,开始一项乐在其中、精心侍弄的活动,或是种土豆、冬瓜或是大白菜、空心菜、苞菜、红薯,总之,她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喜欢、家中老少爱好种植任何能维持生活的作物,除了可以长期供家中人口吃食,还能为家中的各类牲畜提供饲料,像十一婆家那一大片农田的苞菜便是专供她家的大玉猪食用的,村子里大多数人种的红薯叶也都是剁碎成猪潲水的原料,但是牲畜们是没法迟到香甜的红薯的,它们可以吃薯皮,秋佳在屋后种有几块土地的木薯,除了供人食用的面包木薯,其他的全都是家中牲畜的吃食。
      好些人家种了一大片土地的冬瓜、黄瓜,家中那几口人当然吃不完,在圩日的时候便把大部分的菜载到集市去卖,后来便专门腾出几块农田种瓜卖,吴林礼的大伯“妹大”便是村中最早开展这项业务的,在政府的帮助下,“妹大”和洛庆华的家中最早在化粪池上建起了沼气池,养猪数量较多的时候,他们家中便不用再为柴火发愁,对洛家村的大多数女人来说,夏天收割完了稻谷,在房前屋后种菜养花,在“慢叔公”门前的龙眼树下乘凉,冬天砍完甘蔗围着火堆一边织毛衣,一边聊天或是打牌,累了的时候,吃着热腾腾的红薯是她们人生当中欢乐的重要内容。
      快到种植水稻的季节,农田里的瓜果蔬菜也结了几番果实,根茎躯干开始枯黄,从篱笆中脱落,这时村子里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小孩又都开始忙碌起来了,大部分人家都是拥有几亩农田的,因此有些费用难以节省,洛家村一共有两台烧柴油驱动的打田机器,一台是农业大户“慢叔公”家的,另一台是村人都称他为“牛科伯”家的,他们打完自家的农田后,其他村民都会竞相地排队邀请他们帮自己打田,当然燃油费、人工费还是要支付的,他们也都是老实巴交的人,不会坑骗自村人,有些人家田地较少的,或是使惯了驱牛犁田的人家,基本上都用牛犁与人力耙相结合。洛远山夫妇只耕有一块六分的农田,家中未畜养牛、猪,每年都是人力解决整理农田的问题,先是拿着一根木棍支撑,保持体力,双脚不停地将褐色的留满镰刀痕迹的禾杆头往水田里踩,有的根茎长得比较顽强,被用力踩了几下依旧不停地冒出来,洛心辰每次都要上蹦下跳地将禾杆头踩几下才能完全压制住它们,不似秋佳外婆稳稳地踩两三下便能让它们老实回归地里头了。洛心辰觉得砍甘蔗和收割玉米、花生、木薯、稻谷都没有踩禾杆头那么辛苦,它是最令人头疼的农活了,洛心辰不喜欢双脚一整天都浸泡在长满淤泥的水田里,也不喜欢禾杆头上黑色的虫子,她已经不关心它们是稻飞虱还是其他虫子了,虽然农田旁边有清澈见地的小溪,翠绿鲜嫩的长野草沉睡在水底,几条体型灵活的小鱼仔在清凉的水里游来游去,洛心辰累了的时候可以洗净双脚的污泥,让鱼儿在脚底下畅游与自己嬉戏。虽然农田几十米边上就是水利,是她和几个伙伴经常去游泳嬉戏的场所,但她依旧不喜欢踩禾杆头,抛秧和割稻谷都有一群人在一起有说有笑,一天很快就过去了,而且双脚双手可以自由活动,虽然与踩禾杆头一样都得不停地做重复的动作,但她感觉自己不被束缚,可以与整块稻田为伴,这与踩禾杆头时脚底产生如同用小刀刮竹子表皮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但是她知道留下外公外婆逐渐年迈的生意在操劳自己偷偷去玩耍的话是不对的,可她又不能一直定住性子,累了的时候便从水田的这头跑到那头,任水花四溅,任腐烂或青涩坚硬的禾杆头划过脚掌扎痛脚心,她双手学着电视剧里武侠片的人物做出几个招式来,在禾杆头上跳来蹦去大有练习轻功之势,有时她又拿着专做支撑身体的木棍敲得泥浆四溅,秋佳扶着木棒看着外孙女不忍地叫道:“你不要再搞湿身了,感冒你就知道痛。”
      无论是播种稻谷还是收割稻谷,其中包含的血汗自是不必多说,可将晒干的稻谷装进蛇皮袋的下一步不是让它们能直接出现在饭锅里,洛家村刚开始时只有两户人家有“风柜”和碾米机。池塘一侧一个,一侧是九叔公家,另一侧是六叔公洛远山家。洛远山的碾米机年代虽久远,但比起新机器,碾出的米带着糠少,大白米颗颗饱满,基本没有碎米,连筛出的糠都更对母鸡的胃口,兴许是碾米机比新出的小巧机器体型要大得多,结构也更加复杂,所以能做到精工出细活,加之洛远山的碾米机在村子主干道旁,因此这间泥土砖瓦房、斑驳木门、杉木屋顶制成的碾米房为自家带来了不少吃食,村子很多人甚至是邻村的好几户人家都挑稻谷来那儿碾米,碾两大箩筐的米了舀两汲斗的米,这足够洛远山一家三口和那二三十只鸡吃上一周了,因此秋佳总是很喜欢碾米房能多些顾客,很多时候,当有人挑稻谷来碾,洛远山总不在家,在学校部(学校旁的小卖部)和自己三五个老友打骨牌,洛心辰总会在秋佳的催促下去喊外公回屋碾米,那碾米机只有洛远山能控制得了,旁人曾尝试过操作,可因控制出米开关不恰当,或过快或过慢,导致流出来的米要么夹杂着谷壳,甚至谷子,还有很多碎米,经过很多次尝试之后,旁人终于放弃了对它的冒犯,碾米房都是米香和糠香,碾米机上布满着一些糠粉,“风柜”上也都是些米尘,外公每次碾完米后,头发、衣服都布满了白白的粉尘。这碾米房飘香四溢,所以洛心辰很喜欢到这间大房子来玩,即使是风柜上的谷斗没有谷子或稻米需要加工时,她也喜欢摇动转轮的把手,然后跑到风柜的尾部,正对着出风口感受一阵强大、连续不断的凉风吹来。“风柜”的功能不多不少,能把刚碾出的带有些细糠的米单独分离,不停地转动控制几个木扇的铁把手时,细糠呼呼滴从风柜的尾部飞出,从薄到厚堆积在地面上,饱满的白米哗哗地梯形状的缝中流向箩筐内,来时挑的两大箩筐稻谷,现在碾成了大半箩筐的米和满满一箩筐的糠,可无论如何,终究都是盛放白米的那个箩筐更重些。
      “风柜”又名“扇柜”,大概是因为将它运行的整个过程像是在摇蒲扇那样,除了用它来扇米,还能用来扇谷子,当洛庆华从一楼的楼顶把蛇皮袋扎好的一袋袋谷子往“风柜”旁边扔的时候,“风柜”繁忙的季节便又来了,从地面通往砖头房一楼楼层是坡度很大的杉木梯,经过风吹雨淋日晒,很多时候,人爬上去都有些摇摇欲坠,可当地坪不够地方晒谷时,还是得抗些谷子上去晒,大人扛着谷子上去的时候也是忐忑的,毕竟地面是几个梯形,它的摆放坡度受限,没有太多的选择,好在一楼不算太高,蛇皮袋质量又过硬,所以从上往下丢的时候在下面放一小块木板,或者直接丢在楼梯上都不会致使谷子露出来,这样一来,从碾米房搬上来的“风柜”便可以源源不断地输出一袋袋真材实料的饱满谷子,吐出一层层秛谷,从池塘里游泳回来的鸭子呱呱大叫,似乎是看见了未来几日的美食,每到这个时候,它们便不用担心每晚吃食的分量够不够的问题,因为在地坪下的柿子树下铺满着一小堆一小堆夹留谷物的禾杆茸,还有就是主人贴心准备的美味晚餐—在黑色塑料长槽上加满水,水面上浮满了秛谷,它们不停地啜着水,吃着秛谷,将自己的胃吃撑得大大的,走起路来更加大腹便便,缓慢而慵懒,好几次洛心辰拿着“金箍棒”在它们附近的地面用力敲打的时候,他们没有滑稽地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快速奔跑,也没有张开双翅,一边飞翔一边呱呱大叫,它们索性缩成一团,紧缩着双翅,看它们颤抖地缩回长脖子投降之状,便觉得像是自己欺负了它们,自知无趣便让它们摆动着尾部上翘的鸭毛自由地走了,往往是它们走得不远时,便生出一泡屎水在地坪上,洛心辰见状,觉得恶心,捂着鼻子灰溜溜地跑了,秋佳看见鸭子不安分地在柿子树下吃食,吃完了也不乖乖回鸭笼屋去,反倒是造出障碍物,使得明天晒谷前还得好好的用水冲洗一遍地坪,生气地敲打着那根竹子做成的驱赶鸡鸭的“鸡捞梢”,因为那梢子的下部分被破成了长长的一条条竹条,用力敲打它时,便会发出层次不齐的竹子声,对它们形成一种强大的威慑力,所以秋佳通常用梢敲打地面几遍,它们都会像得到了指令,乖乖回笼屋去。
      碾米房的一砖一瓦都是洛远山带着儿女建成的,他的建造成果当然也包括现在居住的二层泥、砖混制瓦房,两侧对称的四间砖瓦房,还有大门口两侧的砖头白墙平顶房,两侧对称的那四间砖瓦作为厨房使用,有一间当做洛庆华家的鸡舍。这些房子便是洛远山家全部的房屋了,洛心辰太熟悉其中的一砖一瓦了,而洛远山对这些建造成果都颇为满意,无论是从选材实用性还是房屋的构造使得冬暖夏凉,尤其是碾米房,即使自己不经常呆在里面活动,但有空了就会去房内走一圈,看看自己的老朋友们。
      屋顶上的瓦片全是洛远山一个人烧制而成的,他在荔枝树林下开挖了一个瓦窑,这窑在烧完瓦和砖后便废弃了,里中阴暗发凉,野草几乎封死了洞口,因此洛心辰和村里的伙伴基本不跑去里面玩。瓦片的颜色不好描述,形状也不好比喻,既非拱形也非正方形,质地却是上乘的,你只需用两小块碎片对敲,听那清脆的响亮声便知连续不断撞击发出的声音可是一首宁静、清幽的歌曲,让屋子冬暖夏凉的瓦片经历几十年风雨,身子不经人用力踩的话,依旧是俊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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