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候凉风至》溪上青青草

8、炊烟 湿

　　湿热与寒冷陪伴着洛心辰懵懂地度过了在总校读书的时光，她的生活里大概大部分都是懵懂的，所以烦恼不多不少，快乐也一样，生活嘛，快乐收支平衡刚刚好，很多事情、心情都贪心不得，一起了贪心邪念就容易破坏原本平衡的结构状态，就像她喜欢吃水果，而外公洛远山通常会在圩日花一块钱给她买四只又香又甜的橘子，有一次她吃过晚饭时，贪心地把水果全送到自己的肚子里去了，结果肚子疼得整个人身体瘫软，只好上窜下跳，把食物吐出来才保住了小命。无论是在分校还是去总校，外婆秋佳对她的爱总是没有减少的，只是上了高年级她的烦恼事也多了些，没有了低年级时在洛家村肆意洒脱，放学就疯玩的自由，去总校上学的每一个早晨，外婆泡的那碗甜甜的麦片对洛心辰来说就是礼物，是外婆贴心的爱，她在吃的时候除了心怀感激内心还会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小惆怅，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对即将踩一个半钟自行车的感慨还是对课堂的感觉，总之懵懵懂懂的日子便过去了，女同学当中长得清秀好看的或是成绩好的，也偶尔跟长得五官端、，当班干部的聪明男生传出“诽闻”，班上的、隔壁班的她都有听说过，尤其是近日电视剧《欢天喜地七仙女》的热播，使得整个五年级的女生无形中又开展了一次“七仙女”的选拔，最后公众挑选出来的“七仙女”果然是整个年级最具姿色的。洛心辰整个人都呆呆懵懵的，对这些内容，她永远都会站在观众席里，不羡慕她们，只是觉得这些内容有些闹腾，那时的她没有在分校时闹腾，只是话少，喜静了。
　　好在很小的时候，洛心辰便拉着外公洛远山的二十八寸自行车到村子的路上去练习，丘陵地带除了标志性的红壤，还有五步一小坡十步一大坡。十几年来那辆二十八寸褐色自行车长满了锈依旧焕发着勃勃生命力，哪一个构造都适合走山路，从车轮到坐骑都能克服长期在泥泞或是凹凸不平的道路上行驶。刚开始学自行车的时候洛心辰还没有上学，看着那一辆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来的“大风柜”她并不畏惧，因为有很多比她小的孩子都已经骑着祖辈的大自行车出来遛弯了，他们总说无论如何，摔几跤便可以完全学会了，练车事宜当然是吃饱喝足后进行的活动，白天太阳太大，而且需要用竹耙帮翠芬舅妈给稻谷翻身，洛心辰在夏天隔天就穿着那件印着猴子、大象在椰子树下歇息的背心，挺着那圆鼓鼓的小肚子，穿着一条棉短裤，一双两只耳朵已经脱落的红色塑料拖鞋，拖鞋的边缘有用火烧过融化粘合的痕迹，可热胶也拯救不了它即将寿终正寝的宿命。她以这身打扮走过了无数个快乐无忧的日子，在翻稻谷时当然还要戴上外婆的蓝色草帽，因为翠芬舅妈家的草帽基本上都是帽沿早已消失，只剩下帽足了，翠芬家里东西永远是用到了不能再用为止，就像是裤子缝补了一次又一次，缝的补丁都生硬得磨皮肤了依旧继续穿用，洛心辰心里感激翠芬舅妈的好，每次生病都是她用自行车搭着自己去打针、拿药，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作为感激回报，但也主动为翠芬洗衣服、淋菜。洛心辰洗衣服的时候手和屁股一点都不难受，心里感到挺难受，因为她很想为舅舅、舅妈添几身新衣裳，她们穿的衣服都是买猪饲料的时候送的，一件白色，一件黄色，衣服的前面和后背都印着“双胞胎”几个字，穿了几年之后，它们薄得一撕就会裂开，洛心辰白天在家里转来转去，到了天气阴凉时落日的光线逐渐减弱，白天那一层层像棉花、像花椰菜的云层被五颜六色相融得十分自然的彩霞取代了，鸟儿归巢，果树的叶子也逐渐呈放松的状态，即使地面有一层层热气向上散发，但整体气温要比白天宜人得多，把“大风柜”拖到路上也是一件宏伟的事情，毕竟它又长又重，比洛心辰的体重、身高的数字都要大，而这时距离她的凤凰牌自行车出现还有好些年。“大风柜”虽然不会说话，但洛心辰总觉得它有灵性，去赶圩的时候外公便会骑着“大风柜”搭外婆和自己出发，外婆坐在后座，洛心辰坐在坐凳前的横杆上，虽然屁股有些疼痛，但一想到圩里有电视剧里各种人物的贴贴纸，还有很多品种的水果卖，洛心辰便聚精会神，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的道路，像是奔赴一个战地，打一场战役，将战利品带回家。从洛家村到圩里的路也有数不清的小坡头，每次一到下坡的时候，洛心辰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有的时候屁股离开了横杆一小会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了。这种感觉比在家里滑滑梯还要过瘾，洛心辰紧抓车把两边不放手，况且两侧有外公的膝盖护着，路再颠簸，她也不怕摔倒。无论如何她都相信“大风柜”对自己总会有感情的，将它沿着石滑梯慢慢地往下拉时，走了几步梯子便觉得车子越来越沉，自己变得越来越矮，“大风柜”越来越高，她急忙刹车，可手掌太小力气也不够大，就像是兔子在控制老虎一样，车子如脱缰的野马，速度越来越快，冲进石滑梯旁的花丛中去了，洛心辰不懂得对车子放手，整个人都跌在车架上，膝盖上、手关节不停地渗鲜血，疼得哇哇大哭，秋佳正好去十四婆家聊天回来，听到哭声一边笑一边把人抱起来，用劳动的汗水浸泡得粗糙的手掌拍拍她的头发，你小在不够力拉它的，等大了自然就坐得了。洛心辰感受到了外婆的安慰止住了哭声，可她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等伤口不疼了又蠢蠢欲动，这次她变得机灵些了，先用尽全力紧捏刹车器的根部，而不仅仅只是捏刹车器的尾巴，等手放对了位置之后，轻轻移动，让车轮慢慢地往下滑，这样一来它就不会失控走偏了，车后轮安全滑下石滑梯之后，洛心辰觉得完成了一项浩大的工程，按照其他伙伴的练习方法，先从上坡练习开始，这样好控制，容易熟练。
　　把车子拉着下坡可没有那么费劲了，在路上，就像是车子拉着洛心辰左蹦右跳一样，在坡底下看着坡度不大的坡，洛心辰有些紧张，她的双手刚好能碰到车把手，抓得也有些勉强，车凳比她还要高出些许，她像扶着钢铁一样，有时感觉到“大风柜”就要向另一侧倾倒了。右脚放在横栏杆底下，身子向左侧拼命倾斜，便开始踩半圈的练习，等快到坡顶实在踩不上去的时候便下来，反复练习逐渐地便能走很长一段平路了，拉车回家的时候还没走到石滑梯底下，洛心辰便依赖性地大喊：“阿婆，快来帮帮我呐。”每次秋佳都会及时地下来推车，生怕车子再次把小孩卷进去吸食了，当看到外婆那有些微胖的身影逐渐出现时，洛心辰便觉得无比的心安。“大风柜”毕竟有灵性，让她上课也只在膝盖、手肘做了印记，但是拖鞋可不那么懂事了，也怪洛心辰玩心太重，和村子里的伙伴玩耍的时候，到处疯狂，在走向地头地的坡头栽了一个大跟头，疤痕陪伴了她大半个学期，跑得太快的时候拖鞋生气变形了，整个脚掌都向鞋子的前端扑去，无法归位，重重地摔了一跤，尖锐细小的石渣子沾满了她的脸庞左侧，鲜血直流。有的伙伴都被她的脸吓得逃跑了，有的则是通知秋佳去了。收割完稻谷的水清路过，放下镰刀，摘了路旁的臭草叶子，放在手掌不停地搓揉，快揉出青色汁液的时候便把它敷在洛心辰的脸上，微笑着告诉她：“不着哭的，过两天它就好了的。”洛心辰看姐姐带来的书籍上说得到了别人的帮助要说谢谢，便照搬说出了这两个字，逗得水清哈哈大笑，大概是水清的笑是习惯性的，有感染力的，让人看了便终身难忘她的慈祥面孔，即使她的体型有些矮小、脸庞发黄，牙齿也十分参差不齐。但是依旧不影响她培养出了一个优秀的儿子—吴林礼，同住洛家村姓氏不同这不奇怪，吴家人是前些年才迁过来的，吴林礼是洛家村长相最好看的小孩，当然这只是同龄人聚在一起选出来的，而洛心辰在未上学之前总爱遇见吴林礼，两三天见不到他便会经常想念，令她着迷和羡慕的不仅是他家那几层高大装饰又漂亮的房子，还有他那灵光的脑袋，从来不与人争辩的沉默寡言。伙伴都唤他为“双木”，洛心辰每次喊他的名字时都会有些许紧张。双木不爱玩游戏，极其喜静，他最喜欢做的事是拆各种器械，再慢慢地装回去，洛心辰觉得兴许是因为受他的父亲在海城开铝合金店，长年与器械为伍的影响，他才会有事没事拆装机器。但是逐渐发现他对机器的热爱成魔性般疯狂，洛心辰有时会静静地坐在他的旁边，看他“工作”，但大多时候是没等他拆几个零件便逃之夭夭了，逃去到处疯玩的结果往往是身体容易受到些小伤害。
　　比起在坡头脸部留下的疤痕，手肘留下的“黄斑”显得温柔许多，她庆幸当时脸部没有被自己点的火烧坏，也庆幸没有像在圩上看到的面目全非的那人一般，或是那些被石灰池、高压变压器伤害的人脸，变得布满了皱纹、发白发光，狰狞，她看到这类人时，除了害怕，有时也会在担忧他们该如何正常生活，玩火易自焚，在床上玩腻了“荡秋千”的活动，洛心辰和表姐洛婷觉得有些无聊，便在床架旁边用火柴打燃了火，寻找地板上一个个小漩涡里的小虫子，可不料虫子没找着，倒把蚊帐和旁边装衣服的竹筐点着了，蚊帐兴许是干燥了许久，早已按捺不住火柴的引诱，不停地燃烧起来，表姐洛婷被吓得忙去找奶奶，洛心辰两眼含泪花，不知所措，抓起衣服想熄火宁人，可不料衣服又成了新的燃料，秋佳步履蹒跚地赶来，急忙把小孩抱出屋外，用旧衣服拍了几下蚊帐，火势便熄灭了。洛心辰的手肘被烧伤了一大块，疤痕永存，使得她许久都不敢碰火柴，连在床上玩“荡秋千”也心有余悸，但在洛心辰玩秋千时，床架本身更担心自身性命，看着孩子在自己的木床顶不停地折腾，它也担心伤了自己的老骨头，洛心辰和表姐总喜欢用床单系在床顶，然后坐在被单上，翘起二郎腿不停地摇晃，晃一圈便说是到了一个新的地点。秋佳一般在屋后背或是厨房忙活，有空就会到她的朋友家聊天，一般没有时间管理洛心辰的自由活动，只可惜床单不能永远用来荡秋千，人一长高长大，上了小学高年级再也没法荡秋千，她对把床单脚扎在床顶，将整张床单摊开当屏幕这个游戏也没了兴趣，也许跟新的游戏、朋友出现了有关，也许只是兴趣发生了变化，毕竟每一年爱玩的游戏总会有些变化，就像是同样的风景总在变动一样，但是好在好的风景即使消失了，也会在人的记忆里进行储存，而给人教训的风景也会在下一刻提示着人们不要重蹈覆辙。
　　大头竹林是洛家村孩子的游乐场之一。洛心辰爱吃大头竹笋也喜欢大头竹林，但最害怕的一类生物也带有竹字，那便是“青竹蛇”。好在去玩耍的时候从未见有青竹蛇出没伤害她们。大头竹长得又高大又青翠，整体看去十分有气势。大头竹壳不像单皮竹壳背面长满了保护自己的细小毛丝，扎得人有些手疼，它的壳小小的，光滑发亮，让人看了只想拿起放在手里抚摸，除了脱落的躯壳亲切得让人想靠近，它高大的身躯、努力生长的竹枝节也给孩子们提供了攀登的场所，竹壳少，竹枝节多，并且有坚硬负重的功能，让孩子们放心地在不同的竹子间比赛谁爬得又高又快，她们似乎从未担心过坠落的问题，只要将每个竹枝抓得稳稳的，即使掉落了，大竹也会用身体的某一部分接住自己，因此她们可以放心地在靠近竹子的顶端眺望远处的山头，看哪里的土地正在被洛家村辛劳的人们开拓，听山脚下的小路上从田间劳作归来的人们的嬉笑声，她们也会闲聊着些小心事，倒不是聊大头竹的叶子长得多么像竹字，或是大竹子的皮肤表面是多么的光滑，她们会聊附近哪一片区域的野果成熟了，下竹林后然后去谁家玩诸如此类的话题。竹子很高大，她们能爬上去，那是竹子为她们长好了攀登的梯子，梯子像是人的手臂从它们身体的内空长出来，坚不可摧，即使她们的手脚再麻利，在洛家村也还有很多地方她们无法攀登，例如十四婆家屋后新开挖来准备建房子的土地，挖掘机在一大块山地上留下了一排排整齐的牙齿印，大人们用铲子在牙齿印的旁边挖下了一排阶梯，这排土阶梯的斜度将近九十度，孩子们在下面反复攀爬，依旧是登上了几步便滑落下来，但是身体贴在土地上那一刻并不疼痛，新挖的土地软软的，有一股红色泥土特有的岩石味，还夹带着挖掘机器械的钢铁腥气味。攀爬的过程已经把衣服弄脏了，有时滑落了索性躺在土地上不动弹，抬头看着变幻速度有些快的云彩，把它们想象成各类事物，如森林如老人或是数不清的水果，看得眼睛累了便轻轻眯上，感受着逐渐变弱的光按摩着双眼，当另一个伙伴也滑落时，便用双脚顶着她的屁股，在地面上嬉戏打闹，有时玩得太累了，大家竟都睡着了一小会，让孩子们登不上去的还有十四婆家的栗子树，栗子树也长得有些奇特，大概是因为全村仅此一棵，可它并不像“捉蛇佬”家的妃子笑荔枝树那般耀眼，妃子笑荔枝树长在他家的大门口边，而栗子树长在十四婆家的屋地边的坡上，妃子笑总是刚长成形青色正浓，便被捉蛇佬的儿女吃的精光了栗子树的驻点基本无人问津，不仅是因为树木长的过于素质高大少有旁支可攀爬还以为若嘉村人对这条我次能破开的果子，不知道做核磁法十四公当年种植他也只是当作观赏果树来种，因此从来从未使用过栗子栗子树皮长得有些像邱家外婆脚底下的牛皮鞋，有些硬摸起来让人有些害怕，就像是摸甘蔗叶靠近蔗节的那一圈又黄又硬的蔗毛一样，扎手得难受，又像是摸单皮竹表面的白色竹粉一样让人不舒适，但相较而已，还是摸栗子树皮更有层次感些，它的皮并不长成栗子色，而是黑色的，叶子长在高高的地方，让人看不清它的形状脉络，只见树枝在头顶向四处延伸，结构十分庞大，从来没有孩子能爬得上栗子树，而大人们从来没有空闲和兴趣来爬，在玩过家家之余，洛心辰和广妹、十四婆的外孙女杨妹共同到栗子树底下捡栗蓬来玩，栗蓬长得浑身都是刺，当然不能用手拿，她们捡来一根根粗硕的树枝，用手将它们拗断，拗成自己需要的长度，再用树枝慢慢地推动它们，因为前两天刚下过雨，地面还没有完全干透，长着不同关节的黑色树枝表面似乎马上就要脱落，洛心辰将它捏了几下，使表皮和树枝躯体逐渐分离，滑滑的感觉让她有些像捏着鼻涕或是蜗牛的□□，孩子们在栗子树底下铺满地面在那层果子里进行挑选，将空的果子壳放在一旁，颗粒饱满的挑出来，每人推三四颗，用树枝将它们慢慢推到大地坪，放成一堆之后，大家都在琢磨着怎么吃。广妹蹲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脑袋向前凑说道：“我家梅清说这外壳是栗蓬，剥开以后是坚硬的栗子壳，把壳剥开以后才是坚硬的栗子肉，它可比《西游记》里的妖怪还要会藏身咧。”大家都在认真地听着，但手里也都一直在繁忙地工作，搬来了几个印迹斑驳的碎砖头准备大干一场，她们将栗蓬一字排开，准备逐个将它们击破，大家的手掌拿起那半块砖头已是有些心力不足，拼命地砸了半天也没见栗蓬有一丝开裂的趋势，手指发麻，肚子也都饿了，大家便散了伙，留下栗子们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惆怅孩子们的离去。
　　栗蓬固然坚硬，但还有许多比它坚硬的果子壳，椰子壳便是其中之一，有一年韩雨汀放暑假来看妹妹的时候，捎来了几只椰子，洛心辰和表姐洛婷从来没见过这水果，觉得新奇，可怎么用力也掰不开，而姐姐早已回家去了，大人们也都不知道该如何食用这果子，两个孩子商量好了，决定把它劈开，她们一人扛着洛远山劈柴用的斧头，一人帮着椰子来到荔枝树林里，在铺满褐黄色荔枝叶的那片土地上找到荔枝树蔓延在土地表面的细小根茎，把椰子端正地放置于其上，再对它进行端详，“我劈了哦。”洛心辰有些紧张地对表姐说道，说完便立刻把斧子最锋利的部位对准椰子劈了下去，只见果水一下子完全流到了地面的荔枝树叶上，果壳内白白的，两人都有些失望，心想着果子内部竟没有一丝可食用的部分，便拎起斧子灰溜溜地走了。洛心辰在劈开它的那一刻，没有想着有活的生物或是妖怪蹦出来，但以为里面会有像荔枝肉一样鲜美的嫩肉，却不料是一碗水在内。她们长大后才知道那叫椰子汁，有着独特的清香，甘甜解渴，白白的果肉也是有嚼劲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