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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宁静 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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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的瓦片层层叠加,有序地排列铺在杉木房梁上,边缘接口的有些地方用水泥砌着,杉木即使被雨水浸泡,也都是几年都不会腐烂。在大风呼呼掀过时屋顶上的瓦片依旧能整齐地躺着,但是经过几十年,有些瓦片饱经岁月的折腾已经五马分尸了,偶有碎片掉下,不过情况很少发生。瓦砾片也是孩子们的玩具之一,在跳格子的时候用碎瓦砾划出的白色痕迹和用粉笔画出的一样清晰,但粉笔是稀有物品,老师每次上课只会拿一小段粉笔来教室,有时候板书后还剩下一小丁点掉在地上,一到了下课,老师的后脚还没迈出门槛,一大群孩子便疯狂地朝那粉笔扑去,无论谁手快捡到了那粉笔,其余的孩子都会一下子安静,乖乖地排在他的屁股后面,等他在黑板写下几个字之后,轮到自己也练习一把。彩色粉笔更是孩子们的最爱,可是学校分发到教师手上的彩色粉笔也少,所以很少能捡到来把玩、练习。
洛季芬有时候除了给洛心辰买童话书、故事书、卡片书,还会给她买几盒粉笔,不过一般不会放给她自己保管,而是交给洛温玲。在二楼洛永华的房间里有几条排成两排的长板凳,还有几张小板凳,正对着钉在墙上的那块长方形黑色小黑板,这里是洛心辰和她的几个表姐、邻家几个孩子的启蒙课堂,由洛温玲来担任教师。洛庆华从部队归来之后,被分配到海城的公安局工作,长年居住在城里,逢年过节的时候才回家里来,秋佳有时会把一些农作物储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可这种情况极少发生,因为作物、果实在地坪上晒好了之后,一般都会直接放在大厅里了,除非一楼都存满了,才会扛着东西爬几十个阶梯将它们放在这间尽头的房间里,因此在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房间里,即使放置板凳、椅子还是有很大的空间供走动。洛心辰很喜欢表姐上的课,教识的字、读的课文都十分有蕴味,小黑板在她们长年累月的使用下,表面已经布满了一层层白色的粉笔灰,写起来变得有些艰难,她们就在栏杆上的长条石板侧面书写。
瓦片受了伤,就让雨水有了可趁之机,雨水带着泥砖缝里的黄泥,顺着白墙成条状流下,等它干了,用湿布也无法将之擦拭干净,只有二楼的墙面是白色的。厨房是后来有了火砖才建成的,那最早建成的两层楼是大理石和泥砖混制而成的,当时洛远山想着以后儿孙们都要住这些楼房,便花钱将墙面上了一层白膏。白色墙面下雨时遭殃,而厨房里也会有另一番境遇,墙面的砖会有些湿哒哒的,但火砖吸水能力强,很快就干了。可柴堆就没有那么走运了,所以当风雨来临时,无论多晚,秋佳都会起来挪动一些柴火,在灶旁放上几个洗身桶,免得第二天做饭时厨房湿淋淋的,可碾米机房屋顶的瓦片从来没有被掀翻的痕迹,兴许是前后都有楼房挡着,对风力起到了强大的缓冲作用,虽有楼房挡着但距离都有些偏远,不会影响房子的采光,但碾米房受地势有些低洼的影响,采光有些不太好,但经过使用老一辈人留下的办法—取走房顶上几张瓦片,用玻璃代替,因此碾米房内的采光十分好。房内还有另外一大机器那便是打粉机,打粉机的结构比碾米机的要简单些。洛心辰喜欢在打粉机工作结束之后去摸摸它的屁股—一大块长长的布袋,木薯粉、玉米粉都从那里出来,长长的布袋上面是长着大肚子的机器。玉米、木薯从嘴巴进,经过它那几根铁管消化,到了布袋这里便成细粉了。在工作结束之后,布袋余热依旧,拍摸起来又热又软。这打粉机做惯了粗活,所以一般不研磨糯米粉等供人食用。木薯粉、玉米粉虽然可以用来做饼,可很少有人这样吃,大概是做过一两次之后,觉得还是吃玉米棒、木薯条更痛快,更美味吧。木薯粉、玉米粉一般被用来和黄色的米糠搅拌喂鸡鸭。
稻米是极香的,是主食,每餐都离不开它。米饭对于洛村人来说是生命之源,离开了它便难以长期生活,平常人家吃腻了米饭,也偶尔吃些南瓜、玉米、红薯、木薯作为副食,秋佳总对她的儿孙们说在她们那个年代,得是地主那般富有才能吃得上又软熟又清香的米饭,到了庆华这一代常年吃南瓜饭、红薯饭吃到他们害怕,只有到了洛温宝这一代才是最幸福的,没遇上战乱,没遇上饥荒,有吃不完的香米饭,不用挨饿,还有学可上,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让这些赶上好时代的孩子幸福感倍增,她总说她们那个年代的人基本没有上过学,躲避战乱后,国家刚成立,百废俱兴,又迎来了五八年,那一年饿死了不少人,大半生都在拼命挣工分,为了填饱肚子而操劳,惊魂未定又迎来了□□。秋佳回首起那段岁月,更感慨眼前幸福的日子来之不易,从她的泪花里可见她多喜欢现在的幸福日子,“你们可要知足,好好过好眼下的生活呐。”秋佳有时语重心长地对长孙洛温宝说道。
苦难让那代人的肚皮饱受折磨,让他们饥寒交迫,也磨练了他们的意志,造就了他们更多的生活本领。日子的富足、米缸的饱满、肉类的增多让他们更加感谢这个时代,以及带来这个时代的那些先驱们。大概是经历过苦难,人们对苦难后的美好现状会更加知足、感激,并且早起早睡,一天天幸福地去劳碌,去热爱生活。洛远山习惯了晚上八九点便蹬着他那双自制的木鞋,拿着自制的竹水烟筒上楼去呼噜呼噜地睡觉,第二天天空微微光亮便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工作累了的时候,他喜欢一个人坐在桌子旁的长条板凳上,翘着二郎腿,看着地坪,嘴里嚼着些花生米,小酌半碗米酒,这是他休闲放松的一种方式。以前喝的水酒除了在“担柴佬”那里买过一些,也在“八叉塘”的水酒佬那里买过。洛心辰好几次跟着表哥提二十斤装的白色塑料水酒壶去买酒,途中路过的人家都养有狗,即便是买十斤酒洛心辰也是不敢一个人去的,何况将它扛回来也有些困难,有的时候,表哥会骑着他父亲那辆掉了双耳的黑色嘉陵,当没有车子可骑的时候,他们便走路去,拿着一根木棍,架着塑料水酒壶,抬着去抬着回来。“水酒佬”的新家建在一片大翠竹林下,那是一排长长的砖头瓦房,大部分的空间用来养猪,洛心辰第一次去的时候一进门便闻到了味道极浓的猪屎味,当时便觉得这一大家子人难道都患上了鼻炎闻不到猪屎臭味了吗,房间内极其闷热,大概是周围除了竹林没有太多其他的绿色植被。房屋构造有些冬热夏凉的意味。“水酒佬”这一大排砖头房住着几百头大玉猪,为了防止它们被偷盗,“水酒佬”一大家子安家于此。房子就建在竹林的下方,随着竹林生长,大头竹笋层出不穷,一根根又大又鲜嫩的竹笋跨过篱笆的阻拦,长到竹篱笆围成的厨房来了,桌子底下还放着一根蔓延长过来的竹笋,大概是“水酒婆”今晚要煮竹笋了,看到它就长在旁边,便拗了下来,也不用再到池塘边上的菜园察看是否可以摘豆角吃了,矮瓜是否足够大足够熟了。
走路去买酒的时候,有时走大路,从大路路过的人家狗吠声很凶,从听到有响动声便快速地跑到楼顶对着人狂吠,等人快走到大门口时,它们也机灵地匆匆跑回大门口对着人狂吠,可人已走远,因为门口和道路还有些距离,所以它们也懒得追,嗓子也喊得累了,天气又十分炎热,干脆扭动一下肥胖的身躯,抖抖身子便又蹲坐在大门口,望着逐渐淹没在竹林的两个身影。洛温勇有时候会选择曲折的小路,从那里翻过安放着几处坟地的小山头,穿过一大片甘蔗林,这条路甚至还远些,因此他们极少走。
洛远山每次看着两个孩子将水酒抗回来的时候,总会露出欣慰的笑容,给他们每人二角或是五角作为行路费,喝酒的时间长了,便觉得味道越来越寡了,并且从价格上来说也不划算,洛远山便开始自己捯饬着做水酒了。洛心辰对外公烧酒的这一套工具原理看得不是特别明白,可有好些事她是看得懂的。洛远山在家中做的很多事情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他是一家之主,是拿主意的,怎会凡事动不动就问别人是否同意呢,他总是一声不吭地捯饬,忙活着自己的各项事务,这不,下定决心以后都喝自己烧的酒之后,这就开始着手了,他先是挑着桶到泥塘窝挑回黄泥,用泥巴在门口吃饭的桌子旁砌了一个可以放下大煲的泥灶,等灶建成后,等到圩日,便买回了对应尺寸的铝煲,锅底光亮轻薄,铝身轻巧便利,看到这口锅时洛心辰才明白原来锅的真身长这样,不然她真的以为所有的锅都像家里那几口锅底一样沾满了一层层黑灰,把铝锅买回来以后,又把烧酒的工作推进了一步,洛远山知道水酒壶快要见底了,这事可缓不得,一缓下来不知道何时才能着手这项工作了。舀来几勺大米,洗净后放进铝锅里烧成饭后,一边闻着清香的米饭味,一边想象着自己第一次烧出来的酒味,洛心辰看着外公往火坑里丢了几块火气很大的荔枝木头,可她疑惑煮熟的米饭为何没有一点点焦味,反而十分清香,看着外公将这一锅香喷喷的米饭铺晾在干净的簸箕上,她在外公洒酒曲之前拿了一小坨来吃,果然煮出来的大白米饭无论是固态还是液态,都一样甘甜美味,当然在洒酒曲之前向米饭动手的还有外婆秋佳,每次米饭热气腾腾地躺在簸箕之时,她便拿来一个大盘子,将米饭舀进去,然后再将米饭撒上酒曲,搅拌均匀,洛心辰看得眼花缭乱,只记得秋佳将米饭搅拌均匀后放进一个坛子里,加上开水再次搅拌,数日后便将甜酒开封,洛心辰看着外婆吃得津津有味,可当自己尝一口的时候,感觉有一股酒味,还有白米饭似烂非烂的感觉,吃起来很奇怪,便没有再尝试着去吃了。
洛远山等几个簸箕的米饭凉了之后,便把从圩里买回来的酒曲洒在它们的身体上,随即从厨房里找来一把小铲子,将酒曲充分渗入到米饭粒中,同时继续地往灶里加些柴火,洛心辰每次都想知道外公是如何变戏法将米饭变成水酒的,可每次只能看到那几根复杂的管子架在火灶旁,还有大火在熊熊燃烧,而那一侧的水酒不停地哗哗往外流,刚开始的时候,外公酿的酒味道还不是特别好,可凡事都有个过程,洛心辰从外公喝酒的表情和所花费的时长便知他那手艺越来越好。外公在煮酒,自己也不得空天天围着观看。
洛远山一睁眼便会启动努力工作的程序,而他最痴迷的莫过于是做木工。那台又宽大又笨重的刨板机是他几十年的伙伴,陪伴着他却也伤着他,他有一次在刨荔枝树板的时候,手没有受伤,脚却被放在地板的齿轮伤及筋骨,鲜血直流不止,吓得洛心辰赶紧去找来云南白药给外公敷上。刨板机在运转的时候,如果没有木头接触,它是温顺乖巧的,发出的声音柔和而又有规律,像是在唱一首歌,一旦有木头接触它的齿轮,它便会大声地咆哮、呐喊,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它尖厉的哭声,只要机器一开启,洛心辰便和小伙伴去学校部买红色、黄色的辣条来吃,骑着自行车去,走路回来,一人拉自行车一段路,方便另一个人吃食,等回到村子中央,洛心辰若是还能听见机器的声音,便会在路边逗留,摘紫苏放到鼻子里闻,或是在大地坪赏景片刻,等到机器声停了再回家。回家后又将那机器仔细端详一番,看它表面是一块厚实的大木板,还有坚硬锋利的半个大齿轮露出来,木板底下是一台笨重的发动机,电闸装在一块木板上,它看起来要比抽水专用的电闸要安全得多,抽水电闸附近的线都已老化,布满着灰尘,加上线路杂乱得像蜘蛛网,电闸开关的壳有一半又消失了,总是危险重重。刨板机虽然声音极其吵闹,可刨出来的木板质地却是极好的,溅落在地板的木屑几乎成粉末状,而用手摸刨出来的木头,手也没有被触伤的感觉。
秋佳在刨板机停止工作之后,便将满满的那堆木屑铲进专门装柴火的粪箕,将它们拖到地坪上去晒干后用来煮饭,如果将木屑堆成一堆,定然是难以燃烧起来的,但这难不到心灵手巧的秋佳,她用一个废弃的破铁水桶来做灶,先是在铁通侧壁的下方凿一个小口,以备添柴火之需,在铁桶的中间立根木棒,尔后往铁桶内加满晒干的木屑,用脚底将铁桶内的木屑踩实来,将木棒轻轻拔出便可以生火了,木屑已足够干燥,当然不用担心点不燃,但为了生火的速度能快些,秋佳一般用些火水或是纸张从底端点燃,当木屑把饭煮熟之后,秋佳又将装着水的大煲放上去,铁桶上架着那两根铁棒质量过硬,当几十斤重的大煲压在它们身上时,它依旧纹丝不动,被使用了许久依旧没有被压垮的倾向。当吃完晚饭时,大煲烧的开水业沸腾了,秋佳先是拿来两个茶筒,将之灌满开水,尔后舀了洗身水装进桶里准备洗身,又从水缸里舀了几勺清水装进大煲,方便备足洗身水的份量。
洛远山用刨板机刨好的木条,一般也会架成层层井字,叠放整齐,将之放在地坪上晒上几日。将荔枝树干、花岭木的水分晒干了,好开始制作刨斗和木鞋,这两样是洛远山出产最多的作品。刨斗是是做木工专用的工具,圩日的时候,他将自己用荔枝树干制成的厚重刨斗装进蛇皮袋,用条黑色的胶皮带将它们捆在自行车的后座,拿到市场去卖,每个卖五元,圩日人流量大,十几个村子的人都来赶集了,每次都能将货物卖完,还有不少预约数量的村民。去圩里,洛远山也不忘记饮酒,点个一块钱的牛巴,五毛钱的花生米,和同一个大队其他村子的老熟人边倾计边饮酒。天快黑了,便花一块钱买四个桔子回家,有时买一颗大白菜或是竹筒青,放在悬挂在半空的菜篮子,足够三人吃一个星期。花岭木做成的轻巧耐穿的木鞋可就不那么好卖了,大大小小的木鞋做了二十几双,结果只卖得出几双,洛远山自然是有些伤心的,毕竟其中包含着自己的心血,但在新山镇的圩日卖不出去,在米场的圩日便又全部一售而空,好东西总是会供不应求的,何况是洛远山坐在长条板凳,用几十个木工工具精雕细琢出来的木鞋,轻巧耐穿,磨个几年将木头磨薄了鞋子便可扔了,更重要的是鞋子便宜不贵,价格只需要一到三元钱,除了木鞋和刨斗,洛远山也制作些其他的小工具,毕竟大方桌上除了那本开党员大会拿回来的《共产党宣言》,其他的全是大大小小的铁工具,方桌下面的那个大木箱也放满了木工工具,单单螺丝批就有十几个,长的、短的,新的、旧的,十字螺丝刀、一字螺丝刀,还有铁钳、铁锤、铁片、铁刀……它们静静地常年躺在那里,像是相依为命。几把长锯、短锯被悬挂在墙壁的螺丝钉上,洛心辰有些时候会拿上它和那把笨重锋利的斧头,找来一个伙伴,一起到荔枝林里,看看哪棵荔枝树的哪一杈方便被锯回家做柴火了,便动起手来,可两人刚开始对锯子不够熟悉,来回拉都觉得有些别扭,锯子的齿轮片又长又软,一拉起来便不协调地左右晃动,锯了几分钟,大树枝干依旧纹丝不动,洛心辰有些心急了,便拿起斧子朝锯口劈去,可多次尝试只砍得木屑四溅,即便每次都对准一个地方,可劈了半天依旧劈不到那树干的一半,两人的手臂也酸了,没有力气举斧拉锯了,便拿着工具放回去了,好几次都是如此境遇,洛心辰只得想着从早上砍到中午,定能将它砍下,可自身体弱,气力不足,又不好劳烦同伴多费力,便作罢了。一根根树干逃过了一次次的劫难。
洛心辰把工具放回原处,总归是不会耽搁外公干活的,看着外公坐在那长条板凳上专心致志地刨木头,一边刨一边拿起来仔细察看木头是否刨得恰到好处,若是还有丝毫能用肉眼看出来的不足之处,他是不怕麻烦,选择继续加工的,不求效果有多好,但求能达到自己满意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