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95、倾覆 十

　　【临云界·麟云阁】
　　“尊者，外头都是求见的仙门各宗，多数对临云界封界不满。”阁中一名弟子来报。

　　墨云急忙问：“有多少？”
　　“几个大的宗门都来了，都是宗门内有话语权的长老。”那名弟子说，“虽然阁中长老已经出去接见，但是他们非要面见阁主您。”
　　直觉告诉墨云他不应该管这事，任由他们闹，闹到最后应该就会知道他现在的选择才是最正确的。但是他又犹豫了，万一这么下去，他在临云界的名声还不如清瑜，那该怎么办？
　　“先让他们都去会客厅等本尊。”墨云下定决心道，“这帮目光短浅的修士，这时候还想去管其他界的事，无异于自取灭亡。”
　　走进后堂，墨云瞥见琉云的牌位安静地立在最前方。
　　他的弟子很少来此祭拜，故而蒙了薄薄一层灰。墨云伸手去抹牌位上方，掸了掸指尖的灰尘，不安的感觉却油然而生。
　　牌位上的敬称有点像是讽刺。
　　“师兄。”墨云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是觉得你的牌位与我轩辕氏后裔放在一道，太过不敬，不如就委屈委屈你。”
　　神火燃起。

　　【尘界·东海秘境】
　　出了峡谷之底的世外桃源之后，清瑜和明怀袖迅速寻找出秘境的办法，可是此地进来容易出去难，但是一时半会儿并未看出空间薄弱之处来。
　　“那个镇子里的人肯定有出去的办法，只是不告诉我们。”易天行唤出恒虚说道，“不知二位肯不肯拉下颜面一位一位去求了。”
　　恒虚左顾右盼，犹豫地问：“主人，你该不会是要我去吧？”
　　“否则要你出来作甚？”易天行反问。
　　“既然三爷之前这么说，肯定就是不会告诉我们的意思呗，你也太天真了。”明怀袖却是给他泼冷水。
　　“我就不信，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想出去的。”
　　“这样吧，分头行动，你去找那些修士谈心，咱们再看看有没有出去的办法。”明怀袖拉起清瑜的说，“峡谷的另一边还没走完呢。”
　　清瑜也点点头说：“我还是无法相信那条尸龙是先祖伏羲。”
　　可惜壁画走廊到一半就突然毁了，即便他用时光法则也难以复原。
　　“走吧。”
　　峡谷的另一边空间依旧很坚固，妖族石像密布，在昏暗的光线之下颇为狰狞。路的尽头是一座低矮的石堡，石堡内空间很大。
　　但是这种不断叠加空间的术法也没有使空间变得脆弱，反而有所加固。
　　“这个地方到底是谁建的，又因何而建？”明怀袖不禁发问。
　　清瑜走着走着便说：“云归禁地，崇风界，到处都有女娲伏羲氏留下的痕迹，但是即便再多，我们也无法看到真正的过往。后人只能猜测，再也难以复现。”
　　“仙尊，你为什么突然会有这种感觉？”
　　摇了摇头，清瑜说：“先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明怀袖忽然就想起了曾经在云归禁地碰见的风逐雪，后者在骨花之地复生的伏羲氏与族人传承下来的塑像一模一样。
　　世上有几个伏羲？该不会也来个真假伏羲氏吧……那倒是比真假白砚冰有意思。
　　进了墓室之后，幽幽的灯火令人非常不舒服，丝毫没有属于神墓的肃穆与庄重感，明怀袖紧紧拽着清瑜的衣裳深怕出现什么让他俩分开的事情。
　　“仙尊，你还记得云归禁地中我同你讲的、我碰到的那位螣蛇族前辈吗？”明怀袖问。
　　将血滴入塑像之上，清瑜拉着明怀袖推开，一阵血色涟漪浮现，与此同时雕塑也出现了一个虚幻的身影。
　　清瑜思索了一番才说：“你是‘聻’。”
　　他语气的肯定让明怀袖有点惊讶，聻不能随意离开聻之狱，而且聻可以模仿任何生灵，清瑜这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不错，伏羲氏后人。”
　　“晚辈风旻之，道号清瑜。”
　　清瑜略行了一个礼，毕竟他不知道历史上的伏羲氏有多少部分是这位聻扮演的，所以不必得罪，只是问：“前辈可有离开此地的方法？”
　　“后人，既然为你留了活路，你就应该知足，伏羲氏的尸骨还守在门前呢。”
　　清瑜脸色微变，想再次确认：“峡谷之底的尸龙真的是伏羲氏？”
　　谁知这句话刚问完，聻的身形就消失了，清瑜灵识扫过整座墓葬都没有再寻到一处灵力波动，只在底下发现一座青铜棺椁。
　　同明怀袖一道瞬移到底下的棺椁前，清瑜立即打开棺椁。
　　“空的？”明怀袖有些不敢确定，点燃周围的长明灯后，才将墓室内的气氛变得不那么令人毛骨悚然。
　　清瑜点头。
　　“他说的——应该就是真的了吧。”
　　“不论真假，先找到出去的办法再提其他。”清瑜说完察觉到不对劲，退了几步看那座棺椁，逐渐皱起眉头。
　　明怀袖也发现了问题所在，问：“这棺椁太普通不说，不设任何阵法不合理吧？”
　　或许埋葬他的是一些普通人，明怀袖突发奇想。
　　说了声“罪过”，清瑜拔出霜至，劈开了眼前的棺椁，露出底下的阵法。
　　其上没有任何阵法甚至灵力的气息，又被棺椁压着，绝大多数修士都会忽略棺椁底下还会有阵法这个问题。
　　通知了一声易天行，明怀袖说：“应该能出去吧。”
　　阵法另一端传来的是永宁界的气息，有一种落叶归根的仪式之感。

　　【尘界·临川城】
　　怨魂海的怨灵们铺天盖地而来，临川城的百姓还没有反应过来，立即就受到了攻击。临川城地处临云、尘界交界处，平日里仙门驻扎无数，今日却彻彻底底变成一只待宰的羔羊。
　　韩音看着几个还想反抗的修士，给尸龙发出指令。
　　尸龙喷出一大团死气，那些留下来的修士要么是修为不够的弟子，没有收到门派通知，要么是云游的散修，总之，毫无抵抗之力。
　　很快尸龙就离开了临川城，带着所有怨魂一道冲向尘界腹地，一路畅通无阻，狼入羊群。
　　随后韩音将目光投向临云界。
　　墨云果然还是按照约定封界了，既想着借韩音的力量来打压其余几界，又想与此事彻底撇清关系，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论起管理临云界来，墨云没有琉云半分精明。
　　不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永宁界·忘川畔】
　　忘川浮岛倾斜地砸落在忘川之中，四处蔓延的都是死气，灵识随意探去，皆是死灵和怨魂，清瑜驱散周围的死气之后说：“韩音已经开始破临云界封禁了，但是我们必须先解决其余几界的死灵，抓紧时间。”
　　明怀袖点头，他们来不及通知易天行，赶忙将附近的死灵聚拢起来，以免危害更大。
　　六界之中临云界、永宁界尘界接壤，尘界又与永宁界、冥界交往，唯有灵界与崇风界与相隔山海，占地利，所以起的争端比较少。
　　“我从北域第九州起布下阵法拦截得死灵之术的修士，以防其继续南下。”清瑜边布阵边说，“之中还有没被侵染的修士，但是顾不及了。”
　　冥火灼烧着无穷无尽的怨魂，明怀袖看向清瑜的神情之中隐隐加了几分担忧。
　　韩音的修为他们至今也没看出来。
　　“接下来去尘界？”明怀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问。
　　清瑜摊开掌心，是那枚深紫色的冥火。火种不亡，冥火不熄，火种所蕴含的力量绝对难以小觑。明怀袖笑了笑说：“仙尊，你留着吧。”
　　把火种放在她的掌心，清瑜低头在她眉间轻轻落下一吻。
　　某种契约之力从明怀袖身上抽离，后者急忙要阻止，却无济于事。紧接着，清瑜几乎用了命令的语气说：“我去临云界，尘界交给你。”
　　昔年为解清瑜在冥域极寒之原上所中寒毒，明怀袖背着清瑜定下他二人的主仆契约，以心火为之驱寒毒。
　　为何要在今天才装作发现，并且解除呢？
　　明怀袖深深看了他一眼，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清瑜的身形转瞬便随着银光消失了，而她也必须赶往几乎已经被死灵占据的尘界。

　　【尘界】
　　临云界的封界解除的刹那，韩音听到哨声，几乎所有丧失意识的死灵突然转醒，整齐划一地穿过无人防守的临川城。
　　不同于尘界的一马平川空旷无垠，临云界层山相叠，没修为的凡人恐怕爬再多的山也不一定能走到头，唯有临川城后的麟云阁所在之处，是为数不多的平地。
　　浩浩荡荡的死灵军团踏入临云界，尸龙在临川城盘旋了几圈，载着韩音与姗姗来迟的明世卿一同直奔麟云阁。
　　等明怀袖到这儿的时候，除了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死灵之外，几乎临近西面的城市、乡村都看不见什么活人了。
　　明怀袖用灵识扫视了尘界的东边，死灵前往尘界的同时，大批的怨魂还是侵扰着尘界的凡人，但是因为他们毫无抵抗之力，蒙受的伤害远比永宁界大。
　　阵法一类的明怀袖也不熟悉，只能调动冥火开始清除这些怨魂。
　　不知过了多久，明怀袖走到一座女娲庙外，怨魂将这儿团团围住，但是因为摄于女娲庙内不知哪位修士留下的辟邪阵法，不能进去。阵法护住了将近一个村的村民，明怀袖驱散周遭的怨魂之后，打开女娲庙的大门。
　　庙内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外面颜色诡异的光芒闪烁了几下，骇人的尖利之声渐渐消散，紧闭的大门自动打开。
　　成年男子挡在前面，见进来的是一个俏丽的姑娘，皆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怎么样的应答，直到明怀袖开口说话：“你们之中有没有会阵法的修士？”
　　说实在的，他们都无法听得懂明怀袖说的是什么意思。
　　村中以为年迈的长者走出来说：“敢问姑娘可是临云界的仙人？近几十年风调雨顺的，咱们都太平惯了，没遭过罪，没有上贡女娲大神，真是罪过罪过！”
　　几个老人纷纷下跪，恳求明怀袖解救他们。
　　明怀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是六界之中为数最多的尘界凡人，一生短暂而平庸，只求安安分分过日子，六界的纠纷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转过身，明怀袖正要继续往东行，一名抱着小孩的妇人拉住明怀袖的手说：“姑娘，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就突然跟天塌了一样？咱们村子里藏在庙里头的粮食快要吃完了，还得赶着去割稻田呢。”
　　明怀袖困惑地问：“我该怎么救你们？”
　　尘界万亿生灵，清瑜却不说她到底该怎样才能救得了。

　　明怀袖翻出清瑜送给她的乾坤袋，里头果然放着很多有关阵法和灵术运用的典籍，以前她总觉得自己不是道修，仅仅凭借着九幽冥火也可让他人望尘莫及，现在真是后悔了。
　　只不过以前她有大把的时间来学，清瑜也会手把手地教她，而现在只能对着晦涩难懂的古籍学习，慢一刻，就会有更多的尘界之人遭难。
　　靠近东边的死灵并没有听从明世卿的号召，继续不带任何意识地撕咬活人。
　　明怀袖尝试了几次布下阵法，勉强保住一座城市，清理出勉强能安置修士的地方，正当她要离去的时候，有一对夫妻跪在她面前请求她一定要找出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儿子几日前去私塾了，至今未归。
　　明怀袖冷冷地说：“不怕死地可以自己出去找。”
　　但是有一就有二，各路人都开始哀求明怀袖，更有偏激者，见恳求无望，爬上未布置阵法的城墙上头一路爬下去，企图自己去找。
　　明怀袖没有拦他，任由他跌落到死灵之中，被蜂拥而至的死灵分尸。
　　垂下眼帘，明怀袖用术法将声音传遍全城：“诸位保重，我还要去其他地方，走后这个阵法应该还能再支撑半个月。”
　　哀嚎声嘈杂成一片，随即他们见到紫色冥火燃起半边天空，但是没过多久，依旧被怨魂占领，仿佛后者无穷无尽。
　　明怀袖猛地想到这些死灵的灵识究竟会去哪里了。这些死灵死之前必定会怨气冲天，死后归于怨魂海，入无间炼狱，而此时无间炼狱的怨魂跑出来继续为祸世间。
　　想着想着明怀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韩音的目的只有一个：毁灭，而非轮回。
　　草草布下阵法，这次说什么明怀袖都不能继续留在尘界了，不论是离一或者更早之前的天道，他们只是抹去一批修士，再创造一批。
　　正如明世卿所说的那样，总会有那么一天，能再见。
　　韩音并不想这段轮回重复下去了，她比任何人都期待这种“轮回”的出现，也比任何更害怕再遇见。
　　银光一闪，明怀袖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