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94、倾覆 九

　　【尘界·东海秘境】
　　沿着峡谷往前走，两旁的路越来越窄，明怀袖时刻戒备，跟在后面的那些修士也是个个噤若寒蝉。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死寂，前方猛地传来一阵光亮。
　　有人声！
　　放出灵识，却谈不清楚前方到底是什么情况，终于，她清晰地听到了一句话：“算起来，差不多有两万年了吧。”
　　“外头是什么时日？”
　　另有一个声音说：“盛朝可算是过了？”
　　明怀袖想了想，回答道：“盛朝已过，如今是玄天初年。”
　　面前的灵力阵法突然消散，明怀袖示意后面的修士跟上，竟然走入一处尘世模样的地方，之前说话的几个人穿着打扮及其随意。
　　“居然是九幽冥火。”一个修士打量了一番明怀袖，对身边的修士说，“有意思，居然有神火找到了这地方。”
　　见他们没有恶意，明怀袖问：“可否请教诸位，这是什么地方？”
　　似乎知道她会这么问，为首的修士带她走到附近的茶摊讲道：“这可真是说来话长了，那边的三爷你们可认识？”
　　几个修士说：“你不、不就是卖我们海中堪舆图的老道士吗？”
　　“的确是老夫。”三爷捋了捋胡子，老神在在地说，“的确老夫把堪舆图一而再，再而三地投入拍卖行，也扮作普通道士卖与你们。”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又这么多修士来呢。”有一人插嘴。
　　明怀袖问：“外头的尸龙也是你们的杰作？”
　　三爷摇头说：“那是伏羲氏的尸体，自上古开始就永远镇守这道门户，外面的人难以进来，我们也不能随便出去。”
　　这些修士的修为都极高，比如这位三爷，明怀袖根本就看不透他的修为。
　　“之前，轮回尊者将它带走了。”明怀袖说。
　　可是没人表示惊讶，三爷说：“时间到了，这片天地自然要重新洗一遍牌，没想到这次是换到他来做这件事，老夫以为轮回不知道呢。”
　　“什么意思？”明怀袖顿时有种不好的感觉。
　　“天地规则不允许超过它的存在。”三爷轻描淡写地说，“白砚冰把修士的规则全部换了一遍，修士所修行的规则已经不同于真正的天地规则了，谁知道依旧没有用。”
　　跟着明怀袖进来的那些低阶修士各个满脸茫然。
　　终于有人提问：“诸位前辈说的、说的是什么意思？”
　　“怎么还有连法则都运用不了的修士来这儿。”三爷嫌弃地说。
　　明怀袖只好解释道：“天地规则不允许有任何修士的力量超过它，所以一旦有大量修士的力量太高，就会发动天灾，将这世间所有生灵全部毁灭，再重新创造。前辈，我说的对吗？”
　　“算是吧。”
　　“这个力量的上限是多少？”
　　想了一会儿，三爷说：“飞升期及以上修士超过三名或者大乘期及以上修士修为超过十三人。当然，如果有修士冲击神境，立即抹杀。”
　　明怀袖数了数，这个时间节点恰好是流千宁成道。
　　这儿的修士大多数是飞升期和大乘期，一旦到了这里，灵力缓缓凝滞，一生修为都不会有大的长进，但是能逃过天地浩劫，保住一命。
　　“之前的浩劫除了天灾人祸之外，大多都是白砚冰执行的。”三爷说，“不知道最近几年没见到他，九幽，你认得他吗？”
　　“他死了。”
　　茶摊的老板问：“谁杀的？谁能杀得了他？”
　　三爷说：“是轮回吧？他原本应该不知道这件事的，好像他的记忆在不断地被删改。说来也是好笑，现在白砚冰死了，反而他知道了。”
　　茶摊老板唏嘘地说：“造孽啊。”
　　他们都是血肉之躯，纵使岁月悠悠，却也不能坐到面不改色地杀尽天下修士，所以这个任务从来都是聻化身的白砚冰来做。如今轮到轮回镜了。
　　“所以说这世上无成神者？”明怀袖意识到这一点。
　　三爷说：“怎么会没有，化道成神，甘愿成为天道的一部分就好了。”
　　此话一出，包括那些跟进来的低阶修士都开始沉默。
　　过了好一会，明怀袖想到清瑜还在外面，问三爷：“前辈，可否告知我出去的办法？或者与外界通讯是方法也可以。”
　　“你这么出去了，咱们的秘密不就是统统大白于天下。”三爷阴阴一笑，“不如你也签订下契约，答应日后永远留在这里。”
　　内心挣扎了一会，明怀袖心想清瑜必然不会同意，于是说：“我可以立下天道誓言，保证不讲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可否通融？”
　　三爷说：“这儿不归天道管。”

　　【尘界·临川城】
　　“灵界怎么毫无动静？”明世卿问韩音。
　　韩音脸上的情绪都被黑色的长袍遮掩住，只听她说：“没有必要。”
　　他们脚下，尸龙咆哮着，吞吐死气，俯视尘界。无数临川城百姓被天上的尸龙震慑到，有的跪地祈祷，有的慌忙逃跑，更多地想找驻扎于此的麟云阁和其他门派修士，但是突然发现麟云阁驻所早已人去楼空。
　　几个小宗门完全是失了主心骨，不知道该逃回临云界还是留下来守护临川城。
　　突然有人大喊：“临云界封界了！”
　　清瑜落在临川城城墙上，临云界封界就意味着修士无法自有出入，即尘界所有驻城中的弟子已被放弃，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明世卿说：“清瑜仙尊，你不该离开东海上的那片秘境。”
　　霜至华光大放，直至明世卿。
　　陶埙的哨音响起一声后，明世卿立即消失，只剩下韩音立于尸龙之上。清瑜立即瞬移到骨龙之上，剑光所至却只剩下一片怨气。
　　时光法则顿时笼罩下来，尸龙的飞行速度减缓。
　　韩音顿时只觉得如陷泥沼，头顶玉龙簪虽然能抵消部分法则之力，但是她瞬移的速度慢了很多，霜至在她身上留下不少伤痕。
　　血滴入尸龙背上，后者开始兴奋地嘶吼。
　　“仙尊，与其在这儿盯着毫无用处的尘界，不如去永宁界，去你的崇风界看看，那儿是一片怎样的情形。”
　　清瑜分出灵识探查了一番情形。
　　韩音如鬼魅一般黏上来，沾着血毒的匕首在他面前堪堪划过。
　　霜至剑锋一转，穿透韩音的肩膀。
　　尸龙的吐息转瞬而至，清瑜当机立断退开，躲掉死气的攻击。于此同时，韩音的笑声传来：“清瑜仙尊，你是否惊讶于我的修为一日千里，竟然连你也要疲于应对了？”
　　清瑜轻轻一叹：“你又是何苦？”

　　【冥界·日落岛】
　　读取完鲲鹏骸骨之中遗留的记忆，易天行失神了好久。
　　恒虚小心翼翼地问：“主人，发生了什么？”
　　“恐怕无论如何，我们都逃不掉了。”易天行收回手说道，“鲲鹏在成神之日不甘心成为无知无觉的天道，故而选择了死亡。”
　　“他与你有关，你看看这段记忆吧。”
　　洪荒之际的记忆已经完全消失在上一位主人身死的时候了，恒虚犹豫了一会儿也把手放到鲲鹏骸骨之上。
　　种种情绪扑面而来，不甘、绝望、恨！
　　本以为九天之上能一览众生小，大道畅途打开，然而真正面对他的只有死亡或者与死亡一般无二的意识消散。
　　净火燃起，似要和天道一争高低。
　　等恒虚收回手，也从易天行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甘心。
　　“主人……”
　　说起来，易天行心中应该毫无起伏的，他的灵识被封禁，已经无缘成神。恒虚心想如今他有这种神情只能说明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封禁并不算什么大的问题。
　　果然易天行勾起嘴角说：“可有找到解除灵识封禁的办法。”
　　恒虚没有仔细浏览鲲鹏长达一生的记忆，正要再去看，被易天行：“行了，走吧，不知道短短几天的时间，外头又是什么模样。”

　　【尘界·临川城】
　　“清瑜仙尊，那是清瑜仙尊！”不知道哪个修士突然喊道。
　　修士和凡人的话中有质疑声、祈求声，更多的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孤掷一注感。清瑜忍不住握住手中的剑。
　　韩音却问：“仙尊，你又是何苦呢？”
　　尸龙利爪比刀刃更快，清瑜闪躲了几次，便难以跟得上韩音的速度了。
　　分明是正午，北方的天空开始越来越暗。清瑜看到一个熟人——易天行，后者出现在临川城附近，意识到处境不对之后，手中血剑撕裂无数怨魂，却还是难以阻止北面铺天盖地而来的怨魂。
　　有些甚至不是怨魂，仅仅是普通的鬼魂。
　　“怎么回事？”易天行放声问。
　　一出日落岛他就发现了冥域的不对劲之处，并且临云界也突如其来地封界了。
　　尽管恒虚净火牢牢护在他周身，神火的气息也让尸龙似乎发现了新的目标，吐出一口黑色死气。易天行灵识完全被封，还没意识到不对，死气冲散净火，钻入易天行体内。
　　韩音看到这一幕，畅快地说：“易天行，你也有今日！”
　　清瑜没料到尸龙转变方向。这条飞升期修为的尸龙已经让清瑜疲于应对了，若是再加个易天行，后果不堪设想。
　　当机立断挥散易天行身边的死气，清瑜立即结下法阵前往东海秘境。

　　【尘界·东海秘境】
　　恒虚的力量与纠结在易天行体内的死气一同斗争，似乎只能势均力敌。
　　“这是什么地方。”易天行完全无法用灵力抵御入侵的死气，而生命法则也并非他的擅长，甩开清瑜的手后，他调动毁灭规则，似乎有跟入侵的死气同归于尽的阵仗。
　　清瑜随即劝他：“这是一处秘境，你不要乱来，九幽冥火可以化去这些死气。”
　　鲜血缓缓从他的伤口附近渗出，易天行退了两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死气又开始翻涌。清瑜控制住他，迅速赶往秘境深处。
　　明怀袖在峡谷出口等了很久，见到清瑜提着易天行过来还惊讶了一下，不过易天行的情况不容乐观。
　　把易天行带到三爷的住所暂时安置后，明怀袖发现易天行体内的死气遍布全身，几乎要夺取他的灵智。
　　冥火侵入他体内的时候，易天行紧咬牙关，手上的镯子不知不觉间划破手腕。
　　收回冥火，明怀袖看着满头是汗的易天行说：“倘若再满意一步，我可是连收尸都不用了，直接烧成灰撒在海上。”
　　清瑜见他已经无大碍后说：“我先走了。”
　　“等等！”明怀袖抓着他的手说，“仙尊，还有你，先听完我说的话再做决定。”
　　天道大势所趋，任他们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过，不如静下来好好想想他们究竟该如何抉择，因为自洪荒以来，也没听说过有哪位修士例外。
　　明怀袖将她在这处世外桃源中听到的所有内容一一复述。
　　“真的吗？”易天行问话时面色仍旧苍白，虽然他已经得知过一次其中曲折，“这样说来，离一是真的死了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三爷走到他面前问：“离一是谁？”
　　“白砚冰呀，离一应该是他现编的名字吧。”明怀袖起身说，“前辈，这位是我夫君风旻之，床上那个是现在的永宁界界主易天行。”
　　三爷哈哈一笑说：“我也曾做过永宁界界主，真是巧。”
　　易天行低了低头当作行礼：“敢问前辈道号？”
　　“入我地者，只有绰号和名字，从不提道号。”三爷挥挥手，并不想提。
　　易天行思索了一番才说：“隐居避世，离开六界纷争——这可一点都不像我的性格，多谢诸位今日相救，我便就此别过。”
　　清瑜已经察觉到不对劲，问明怀袖：“走不了？”
　　“既然来了就住下吧。”三爷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略带惆怅地说，“是分是聚，都是命数，普天之下有多少修士，难不成个个你都管得过来？”
　　清瑜反驳道：“伏羲先祖在上，既承其名，必揽其责。”
　　“永宁界怎么说也是本座一手打下的江山。”易天行也说。
　　难得仙魔两尊有意见一致的时候，明怀袖心想。她挽着清瑜的手，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意图坚决。
　　三爷并不想与他们废口舌，直说：“有本事你们就出去吧。”
　　清瑜的脸色变了变。悄悄给明怀袖和易天行传音：“这个地方的存在恐怕轮回尊者是知道的，或许一开始就设计不让我们出去。”
　　想到安雨黎，易天行立即问：“永宁界如何？”
　　犹豫了一瞬后清瑜还是实话实说：“怨魂海怨气倒灌，死灵术铺天盖地。”
　　“既是如此，为何我们还要龟缩于此？永宁界——连清瑜仙尊也阻止不了？”
　　“先找出去的办法，魔尊。”明怀袖挡在清瑜面前，“若是魔尊没有这本事就少说两句，仙尊没有任何的责任护你永宁界。”
　　“怀袖，魔尊也是着急。”
　　“行了行了，走吧。”明怀袖拉着清瑜。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易天行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何滋味。仿佛他从来没有认识过九幽尊者，或者说他的认认真，只是一厢情愿。
　　谁都会有一厢情愿，譬如明世卿，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与白砚冰相濡以沫的日子，在他的生命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事实只是白砚冰早已遗忘的苦难过往。
　　易天行忽然想知道，后来那位从骨花之地复生的离一能否取代自己的一厢情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