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91、倾覆 六

　　【冥界·无间炼狱】
　　顺着几道空间阵法的痕迹追下去，这些阵法的纹理比较混乱，又无法用精神力定位，清瑜都没有找到韩音。
　　可以确定的事，韩音确实在暗中，而且这几年来修为有所提高。
　　清瑜试着联系明怀袖，然而怨气阻隔了灵识，根本无从找起，难道他要再清理一次无间炼狱之中的怨魂吗？
　　“清瑜仙尊。”明世卿的声音幽幽地从他的背后响起。
　　不知道是明世卿能准确地找到清瑜的位置，还是他一直跟在清瑜的后面，明世卿的出现显得极为突兀。
　　清瑜问：“轮回尊者有何指教？”
　　“仙尊莫要以为飞升期修士便可将六界之中再无敌手了。”明世卿说完这话直接动手，阵法和灵力流转间颇有魔修风范。
　　不欲跟他交锋，清瑜仅防御，问他：“怀袖在哪？”
　　“九幽在哪，这不是仙尊才知道的事情吗？”长剑出鞘，明怀袖拦人的意图不言而喻。
　　“轮回尊者你自上古便已经总览世间百态，难道这时候还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助纣为虐，给六界带来灾祸？”
　　明世卿冷冷一笑：“你又凭什么指责我？凭你灭了上清宗满门，还是凭你至今留着危害过六界的九幽，你再看看这六界之中，又有哪个不是自私自利，为自己着想的呢？”
　　“我的错我自会认。”清瑜说。
　　“认错？”明世卿不可思议地说，“仙尊有什么错？错的只是我们这些终日在冥界游荡的鬼族、鬼修罢了。”
　　这话显然是在讽刺杀阿雯。
　　“但是你还能见到她。” 明世卿合眼再睁开之际，眸色冷凝，“而我如今连一盏琉璃盏都不敢再做了。”
　　最终他俩还是动手了。

　　无间炼狱之底，苍生业火灼烧，明怀袖没想到自己会被设计，困在这么一座阵法之中，禁锢她的空间阵法及其复杂，而阵法又不是她的强项。
　　明怀袖看着眼前苍白的火焰，冷笑道：“莫非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怎么样了？”
　　苍生业火并不分属于神火之中，因为后者需要足够为人所知并且能延绵不绝，比如红莲业火。而苍生业火存于世的时间并不长。
　　业火尚未能化作人形，自然不会回答。
　　长剑穿透心脏，剧痛让入定之中的明怀袖转醒，眼前的清瑜神情冷漠，甚至流露出一丝厌恶。明怀袖神色一凝，伸手化去眼前的幻影。
　　“别跟我玩这招！”明怀袖冷笑，“你不觉得假的可笑吗？”
　　清瑜的身影再次出现，明怀袖甚至不想给它一点眼色。
　　“我找不到她了。难道九幽尊者复生，她便是我的阿雯了吗？”清瑜的声音突然出现，“我执着的，始终不过是一道幻影。”
　　“你能这样想就好。” 这是明世卿的声音，“你要做什么？”
　　“以我此身为祭，大概能换得时间倒流，轮回尊者，我会留住你的记忆，不要让九幽尊者再见我了。”清瑜淡淡一笑，语气讽刺，“永远别再招惹我。”
　　明怀袖转过身，听到清瑜再次重复了一遍：“永远别再招惹我。”
　　不用她动手，清瑜的身影再次消失在业火之中，只是那段话太离奇，似乎是在清瑜口中想提及而又未提及之事。
　　强装冷静，明怀袖对业火大喊：“滚开！你真的以为我怕你吗？”
　　业火迅速退散，巍峨高山拔地而起，挂在山间的台阶犹如一条玉带，再细看，上面有一个身影一步一叩首，从山底往上爬。
　　明怀袖一怒，伸手将这副画面打散。继而骂道：“有完没完？”
　　约莫是洗尘池边的景象，清瑜的身影再次出现，说：“来生不相识，也好。”
　　“你的修为谈什么来生？无论世间因果如何流转，也不会有来生了。”离一坐在他的身边，一张隐灵面具将所有情绪遮住。
　　看到这一幕，明怀袖不禁想这是不是真的发生过的场面？
　　洗尘池，极寒之原，夙华说他曾见过清瑜……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苍白的火焰猛地发起强烈进攻，势要吞噬九幽冥火一般。明怀袖立即凝神，周遭无数紫莲燃起，两种火焰激烈相争，巨大的震动似要将无间炼狱掀翻。
　　白龙所化虚影穿透层层火焰，苍生业火不敢再战，转瞬消散。
　　清瑜解开阵法，问：“没受伤吧？”
　　“名号都排不上的灵火也跟我叫板，怎么可能受伤？”明怀袖心有余悸地牵住清瑜的手，没好气地说，“这里的陷阱倒是做得不错，能困住我一时片刻。”
　　清瑜笑了笑说：“你不是道修，对阵法不够了解。”
　　“布阵的人是道修？”
　　“不一定，但是对阵法一定非常精通，且修为在大乘期以上。”清瑜断定。
　　这么说来就排除了韩音，明怀袖问：“会是轮回尊者吗？他似乎对阵法也不是很精通，奇怪了，那会是谁？”
　　清瑜仔细地探查了一番残留在阵法里的气息，说出两个字：“墨云。”
　　“他……他也掺和这事？”
　　“这就更加难猜了。”清瑜把手中的剑给明怀袖，“你拿着它，这样我们就不会走散。”
　　霜至入手冰凉，明怀袖也不把它收入乾坤袋中，跟着清瑜走到原本属于聻之狱的祭坛旁边，仔细看可以看到这些阵法都被破坏了。
　　“仙尊，这些还能有用处吗？”明怀袖心想这里的何必要弄得这么麻烦，聻一出来就是死路一条，它们总不会想不开还要从里头出来吧。
　　清瑜手中勾画灵力，一边说：“总要尝试，万一有一天用得着呢。”
　　“也是，要不是这些阵法被封住，仙尊你身上的道伤怎么会脱了这么久才能痊愈。”话虽如此，但是能不能修复上面的阵法又是一个问题。

　　【冥界·落日岛】
　　霞光自海边渲染到天穹，一半分作金色，一半分作灰蓝。
　　盛夏之际，这儿是冥域难得还能看到几分翠色的地方。易天行摸索着岛上灵力的高低走势，寻找秘境入口。
　　恒虚化作人形跟在他身后，易天行无法使用灵识，两人在岛上绕了半圈都没结果。
　　“恒虚，你真是个废物。”易天行骂道。
　　这么说他，恒虚极为委屈：“主人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就是用来打架的，而这里又没什么火灵力让我感知呀。”
　　太阳沉下海平面的最后一刹那，灵力开始置换。
　　易天行立即反应过来说：“走！”

　　【冥界·无间炼狱】
　　等了没多久，清瑜阵法启动的刹那，同时带着明怀袖远远瞬移开，果然有完整的灵力与法则勾动。
　　“这就修复好了？”明怀袖问。
　　因为没法去试用这个阵法，清瑜低眸说：“希望吧。”
　　“接下来我们怎么去找韩音？”明怀袖心想就凭现在的情况，她若是躲在这暗无天日的无间炼狱一辈子，他们便很难找得到韩音。
　　清瑜当机立断：“先找苍生业火。”
　　无间炼狱之底就那么大的地方，无怨魂靠近，业火要是在这儿的话肯定找得到。
　　“如果找不到呢？”明怀袖对这片地方的感官越来越差，总觉得会有像离一那样的存在突然蹦出来反将一军。
　　毕竟离一的死太难让他们相信，说不定只是他从明处转到暗处的方式罢了。
　　“那就暂时不找，我们先走。”
　　出了无间炼狱明怀袖这才发现他有别的想法。清瑜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磅礴的灵力席卷整片怨魂海，无数怨魂发出尖利的惨叫声。
　　明怀袖问：“仙尊，这是……”
　　再一次炼化所有无间炼狱之中的怨魂吗？
　　怨魂海上的怨气同样开始沸腾，抵制清瑜的灵力。清瑜试了好几次，都未能成功，只好说：“看来只能在炼狱之中才能逐一炼化这些怨怨魂。”
　　明怀袖赶紧拉住他的手劝他：“现在真的没有这个必要，仙尊，回去从长计议吧，就算是给韩音几十年上百年的时间，她难道就能问鼎六界？”
　　“走吧。”

　　【冥界·落日岛】
　　浓郁的死气蔓延开来，吞噬着周围浓郁的生气，阴阳一交换，生死一轮回。
　　设下屏障防止死气入侵后，易天行看着两边的天地，问：“怎么样，选一个吧，生路还是死路？”
　　生路短暂，死路漫漫。
　　“主人您就别为难我了，这不是……”
　　他的话生生被易天行打断，“生路就是出路，我出去干嘛？”后者极力逆着死气而行，周身灵力迅速消耗却又难以补充。
　　灵力大约消耗了三层的时候，易天行找到空间阵法，坠落一片茂密的丛林之中。
　　三层灵力，也就代表着这片地方只能让大乘期修士或者高阶散仙进出，修为低者根本熬不过此地死气的侵蚀。
　　“乍一看有点像上次埋骨花的地方。”
　　“不像，之前那儿水特别多，待着就不舒服，这里好多了。”恒虚身为神火，自然天生就反感水灵力。
　　一只灰色的兔子从草丛里窜出来，易天行伸手将它拘来。
　　“既然搞不懂，就先饱餐一顿。”
　　兔子仿佛听懂他的话，惊恐地挣扎起来，易天行一松手，它便落在地上，化成人形。竟然是妖族。
　　还没来得及质问恒虚为何不提醒他，那兔妖化作的少年就开始讨饶。

　　【尘界·半烟城】
　　满桌子精致的吃食，看得夙华食指大动。
　　“慢着，我问你几句话，老实回答这些才是你的。”明怀袖拿起零嘴塞自己嘴里说，“你看这道香酥炸鱼，还有花糕，啧啧。”
　　咽了口唾沫，夙华保证自己实话实说。
　　“你说过自己在一千年前就见到过清瑜，能不能将当时看到的再说一遍？”明怀袖挪了挪了一盘小食到自己面前，“越详细越好。”
　　清瑜好不容易才被她支出去了，她当然要抓紧机会。
　　“其实我、我记不得太清楚。”夙华只能先模糊说辞，“轮回尊者带仙尊去的极寒之原，然后拿出一张老旧的堪舆图让附近的鬼族看，问谁能带他们去图上的地方。”
　　“他一说你就去了？”明怀袖心想你还真是热情好客。
　　“轮回尊者什么身份，我想到族人的冤案，自告奋勇前去了，顺便让他带那一封信给麟云阁。”夙华不好意思地说，“我注意过跟在轮回尊者身后的仙尊，他看起来特别憔悴，完全没有现在的风采。”
　　“轮回尊者让我在原地等他们出来，结果几天之后都没动静。”夙华顺手去拿桌上的小食，边吃边说，“里面也去看了，没动静，只能回去了？”
　　明怀袖摇了摇头，这个和夙华上次说的隐约相同。
　　清瑜为何要隐瞒这一段呢？似乎那一千年以来，他俩都是给人水火不相容的感觉。那是清瑜想起了什么？
　　等明怀袖回过神来，桌上夙华风卷云残，啥都没给她留。
　　“你！”明怀袖欲哭无泪，这些大半她都是给清瑜做的，手中出现一撮紫色火焰，明晃晃地威胁，“夙华，你找死！”

　　单子上明怀袖写的东西都挺七零八落的，清瑜得找好几个集市才能找全，人又多，他心想怪不得明怀袖不愿意自己出门。
　　“老板，这些纱绢多少一尺？”
　　“十文。”
　　“给我来七尺。”清瑜又问，“有什么料子是带流云逐月绣纹的吗？”
　　“蜀绣和苏绣的，公子要哪一种？”
　　看了一眼单子上面什么都没有提及，老板直接说：“这是你媳妇打发你来买的吧？我瞧公子气质非凡，还是苏绣更相配些。”
　　“谢谢老板了。”
　　“公子等些时候，入秋了，这种缎子是紧俏货，咱们正在搬货，稍后就给您裁剪。”老板赔了个笑脸。
　　这倒是无所谓。
　　铺子前有个算命瞎子，无缘无故地开始哀嚎：“这是要变天了，要变天了，神仙下凡，邪魔沦丧，变天了！”
　　叫花子骂道：“你这老头，叨叨什么？”
　　“老夫算得了天机，其实你这些凡夫俗子能知晓的。”
　　布庄的客人看了一眼老瞎子，发现此人竟然有些眼熟，便问：“那不是宋秀才吗？怎么瞎了？还出来摆摊算命？”
　　“你才见着他？今年开始就这样了。”
　　惋惜地摇摇头，那客人说：“好歹也是读书人，怎么好端端地就瞎了？”
　　“天道有轮回。”老瞎子接话，“世间有因果，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造孽太多了，老来才妻离子散。”
　　“别神神叨叨的了，仙人都没你这劲头。”叫花子摇着破碗讽刺他。
　　“闭目塞听。”
　　清瑜从钱袋子里取出三文钱放到案板上问：“老先生可否给我算一卦。”
　　摸到那三杯铜板之后，老瞎子说：“仙人神灵怜悯众生，这位公子的卦老头子我不算了，这三个子就当公子施舍可好。”
　　围观的人一阵嘘声。
　　清瑜笑了笑说：“前辈笑纳便好。”
　　“不敢当、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