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89、倾覆 四

　　【尘界·半烟城】
　　擦完清玥的脸，清瑜把布巾放回水盆。
　　“悦之，若是你不能醒过来，难道也要我亲手了解你吗？”清瑜看着眼前神志全无的清玥，叹息，起身。
　　明怀袖说：“所以我有点担心，韩音没死。”
　　“她死了就能解除死灵术？”
　　明怀袖摇头：“我不知道，大概吧——韩音说到底也是女娲氏后人，仙尊你的亲妹妹，我以为仙尊会对她网开一面。”
　　“我能对她网开一面，万千无辜百姓何辜？”
　　对明怀袖来说，清瑜说的一点都没错，当年一剑穿心，也没带稍稍怜悯。
　　清瑜重新把清玥送到之前的房间，等他陷入沉睡。一边布阵，清瑜一边说：“怀袖，你要知道修行一事，关乎天命因果。”
　　“我的仙尊你能不能不说了。”明怀袖转过身去桌上倒茶。
　　拿过明怀袖手中的茶，清瑜问：“你总是不愿意听我的，我何曾不想救你？”
　　“还我。”
　　清瑜喝了一口茶，吻上明怀袖的唇，再把口中茶水喂给她，明怀袖一开始还想挣扎一下，后来索性激烈地回应这个吻。
　　唇分，清瑜擦了擦嘴边的血珠，伸手把明怀袖压在桌上，又继续发狠般地吻了她一通。
　　两人胡闹了半天，可怜夙华还待在门外等一个答复。

　　【临云界·麟云阁】
　　琉云狐疑地看向清瑜和明怀袖，面上还是不动神色地说：“上茶。”
　　听到“茶”后，明怀袖冲清瑜笑，虽然笑得极其忍耐。清瑜只好传音：“别这么放肆，听话。现在谈正事。”
　　这个节骨眼上清瑜来找他，琉云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六界空间壁障。
　　果然，清瑜开门见山：“琉云尊者应当知晓六界空间壁障若是能重设，对于六界都是有好处的，上次突如其来的死灵术给六界造成了多严重的影响，尊者不会不知吧。”
　　“所以清瑜仙尊是像我讨布阵图来了？”
　　“相信尊者有的话，没理由不给我。”清瑜一下子把话堵死。
　　琉云脸上一闪而过怒意，只见他僵硬地笑了笑说：“布阵图绝对不可外泄，这是麟云阁的规矩，仙尊总不能这样含血喷人。”
　　“我怎么没听说有这破规矩？”明怀袖疑惑。
　　“九幽尊者怕是连坎水阁的规矩都不清楚，怎么如今来质问我麟云阁的规矩了？”琉云说，“师弟，正好你来，帮我送送这二位。”
　　目光隐晦地在清瑜脸上移过，墨云行礼，“仙尊，九幽尊者，请。”
　　清瑜正要走，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又转身看向琉云问：“布阵图本应该在上一任麟云阁阁主长子，公孙子菁那儿吧？”
　　墨云缓缓攥紧拳。
　　“仙尊这是什么意思？子菁师弟已经故去多年。”琉云说得咬牙切齿。
　　明怀袖冷笑着说：“就是想要布阵图，图给我们就什么事情都没有，要是不给的话，那就问墨云尊者肯不肯给了。”
　　话中威胁之意很是明显。
　　“并非师兄不想给二位布阵图，实在是我们也不知道在哪。”墨云再次行礼，“这件事我麟云阁一直不敢对外公布。”
　　“为何会失踪？”清瑜问。
　　墨云说：“我的兄长公孙子菁遭暗算之后这份布阵图就消失了，故意隐瞒也是因为不想外界追究我麟云阁失职。”
　　一时半会明怀袖也看不出来墨云究竟向着谁说话，质问他：“这么说是落到魔尊手里了？可是您兄长过世的时候魔尊还没出生吧。”
　　清瑜握住明怀袖的手臂说：“看来麟云阁是真的没有布阵图，别为难琉云尊者，不如我们还是再去拜访魔尊一趟吧。”
　　墨云却拦住他们：“这件事说到底是我麟云阁的过错，还请仙尊、九幽尊者移步茹木轩，今日必定会给出一个交代。”
　　“劳烦。”
　　麟云阁内弟子不在少数，即使到了茹木轩后也有两名侍女跟在他们后面，明怀袖觉得碍眼，就说：“两位别盯着了，我们要是真的想做什么，你们盯着有用吗？”
　　“尊者吩咐不得不从。”
　　“无需理会。”清瑜说完，放开灵识探查琉云和墨云他二人的动向。

　　琉云回避墨云的目光，但还是问他：“师弟，你留他们作甚？布阵图根本不在我们手上，难道还要我们向六界谢罪吗？”
　　“其实仙尊说的不无道理，图可能在魔尊手上。”
　　扯了扯嘴角，琉云说：“我倒是觉得清瑜和易天行根本就是串通好的，现在就是想把黑锅让我们背。”
　　墨云起身踱了两步，又问：“魔尊怎么得到布阵图的？”
　　“这——当年是坎水阁派出的刺客，虽然鬼族矢口否认，但布阵图落到了鬼族手里的可能性还是相当大的。正好易天行当过九幽的徒弟，从坎水阁拿到东西不也挺容易。”琉云煞有其事地分析。
　　笑了笑，墨云说：“师兄这么说，倒也合理。”
　　“所以不如我们将矛头指向九幽。”琉云越说越轻快，“只可惜我们俩加起来都不是清瑜的对手，这该如何是好？”
　　“师兄。”墨云看着琉云的背影说，“我有个很好的办法。”
　　“说说看。”
　　墨云把手放到琉云的肩上。
　　后者的肩膀明显一抖，随即转过身来冲墨云笑着说：“只要可行，不妨尝试。”
　　“死灵术。”
　　墨云手按着的地方传来一阵刺痛，琉云脸色一变，推开墨云，直接将自己的肩头削去，血溅开整面书桌。
　　“你、你做什么？”
　　墨云不紧不慢地说：“师兄，送清瑜他们走的时候我顺趟去了地牢，看看那些死灵的情况，取了点血。”
　　被削去的手臂很快就长了出来，但是入侵体内的死气却怎么也消除不去。
　　“公孙子华，你早就知道！”
　　清瑜和明怀袖瞬间出现在书房内，清瑜问：“墨云，你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杀他，死灵之术后患无穷你不知道吗？”
　　“我的修为比他低呀。”墨云说。
　　明怀袖正要用冥火焚烧入侵琉云体内的死气，清瑜突然抓住她的手说：“不必救他。”
　　琉云难以置信地看着屋内几人，伸手想去抓墨云的手，似乎想让他也染上死灵术，墨云退了两步。
　　“公孙子华，你、我真是看错你了！”
　　退到墙边后，墨云也没有再躲闪，神情复杂地看着琉云。琉云妄想最后抓墨云，早仅仅几寸远的地方停住。
　　砍下琉云的头颅，一缕神火燃起，将血迹和尸身烧得干干净净。墨云收起剑，走到清瑜面前行了一个礼说：“布阵图的事还是要麻烦仙尊费心了，有需要在下必定义不容辞。”
　　清瑜回礼。
　　“落日熔火？没想到你还有神火。”明怀袖手中出现一簇冰蓝色火焰说，“那神火与你不相匹配，不如我用冰心寒魄焱与你交换，如何？”
　　墨云没搭话。

　　【尘界·半烟城】
　　推开门，屋内空空如也。
　　清瑜回溯了一段此处的时光影像，对明怀袖说：“是韩音。”
　　“她果然没死。”明怀袖并不意外韩音还活着，但她为何要来带走清玥，明怀袖想不通，“死灵术她应该还在修炼，说起来子涵真人好歹也是散仙修为，居然留这么大的隐患。”
　　清瑜坐到椅子上，手中出现一大把算筹。
　　“拿着。”清瑜拿出其中一枚算筹放到明怀袖。
　　“为什么给我？”明怀袖见清瑜也不急着去找清玥，反而拿着一堆木头摆来摆去，就有点疑惑，忽然想到这可能是在推演前路，就不再打扰。
　　等了好久，清瑜才说：“盥而不荐，有孚顒若。”
　　“听不懂。” 明怀袖扯着清瑜的袖子恳求，“仙尊你给我解释解释吧。”
　　“如果无人掩盖天机，此次推演作数，那么接下来，矛头会指向我们。”清瑜收起算筹说，“好在问题不会很大，只要我们小心观看，不要掺和。”
　　“现在我们要不要去找清玥？”
　　清瑜摇摇头：“现在他的情况已经坏不到哪里去了，我们静观其面。”
　　叹了口气，明怀袖说：“这些事情一桩桩地，什么时候是个头，六界太平不是挺好的嘛，为何非要搅出那么多波澜？”
　　“树欲静而风不止。”

　　【永宁界·溯溟殿】
　　在纸上写了一个“观”字后，安雨黎问易天行：“魔尊，此卦何解？”
　　“阴长阳消，正道衰微，万物难行。”易天行说完低下头，靠在桌案旁把玩手中的镇纸，漫不经心地问她，“找本座来总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安雨黎又铺开一张宣纸，沾墨画丹青。
　　“若无事，本座先走了。”
　　“近日魔尊越来越低调行事，这是为何？”安雨黎问。
　　易天行笑着说：“六界之中对本座看不惯的人这么多，本座自然要低调一点，况且清瑜如今修为恢复，万一哪天想不开找本座麻烦怎么办。”
　　安雨黎放下笔起身走到易天行身后，没发出一点声音。她缓缓抽出手中匕首，抵在易天行的后脖颈。
　　“魔尊。”
　　易天行转身抓住她的手问：“做什么？”
　　“这、这把匕首赠予你，可好？”安雨黎突然意识到她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即便易天行灵识真的被封，恒虚净火也能看见。
　　真正能试出来的只有清瑜。
　　用手指夹过刀片，易天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门外侍女的声音打断两人之间僵持的氛围，只听她说：“尊者，临云界送来拜帖，好像是邀请六界清议会。”
　　“就他们事多，不去。”
　　“可是尊者，琉云尊者被杀，凶手似乎是清瑜仙尊，所以麟云阁才广邀六界名士主持公道，时间就在五日后。”
　　“名士？这是个什么说法？”
　　“属下不知。”
　　易天行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对安雨黎说：“若是你要去就去吧，本座对可他麟云阁怎样没有半分兴趣。”

　　【尘界·临川城】
　　临川城的修士比较多，作为仙门驻城，寻常百姓对于呼风唤雨的修士也已经见怪不怪，甚至这座茶楼里还有不少调侃的。
　　“小二，你们茶楼还有什么好吃的点心吗？”
　　小二指了指茶楼里一溜的木牌说：“这些都是本店出名的点心，还有新上的冰品，若是招牌，那还是杏仁冰酪。”
　　“上三份冰酪，再加山茶糕、栗子糕和千层酥。”
　　小二放下一壶凉茶立即说：“好嘞。”
　　清瑜笑着说：“幸亏我早先将灵石兑成了银子，不然在尘界寸步难行。说起来这才几年，临川城又是一片繁华。”
　　“修士闭关的时间，可能寻常人已经过完一生了。”
　　夙华忍不住插嘴：“那尊……风公子看看北边，几千年，几万年都不会有多少变动的，而且鬼族的寿命也是极长的。”
　　“所以说冥界没什么好的。”明怀袖说，“永远是灰蒙蒙的天和落不完的雪。”
　　“我一直以为鬼族的寿命是无尽的。”
　　“正常来说应该是无尽的，但是太长时间的孤寂会让鬼族忘了自己的存在，最终化作游荡时间的精神念力，沉默溟海中。”夙华笑了笑说，“所以当一个鬼族，你得时时刻刻记住自己是谁，为什么而存在，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消散。”
　　明怀袖出神了一会就被隔壁争执之声打断。
　　“今天的点心怎么上的这么慢，隔壁那桌的早就上了。”一个身着锦服的公子哥拿着扇子指着旁桌的修士骂小二。
　　小二赶紧道歉说：“冰库里的冰不够了，咱们东家已经去城北地窖取了，公子莫生气，这冰酪就当小店请的。”
　　“没了？刚刚怎么给那些人端上的，就到咱们这儿刚好没了，耍我是吧？”那公子哥“啪嗒”放下扇子说，“你们就是欺负咱们这些没修为的老百姓。”
　　那边的修士立即有人站出来说：“我们先来的，先到先得这规矩不管哪里都一样吧。”
　　他身边的同门拉他坐下，语气淡然地说：“你与尘界中人吵什么。”
　　那公子哥闹了一会，没人搭话，悻悻地说：“今日是本公子不跟你们计较，谁不知道这些茶楼酒馆最势利不过。”
　　“你也不用这么无理取闹吧。”明怀袖看那人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这来，便出口呛他。
　　“小姑娘你小小年纪不要乱说话。”公子哥瞪大眼睛，做出骇人的表情。
　　明怀袖笑出声：“别叫我小姑娘，乱辈分，我瞧着怎么说喊一声祖宗都算你占便宜了，尘界不是很讲究什么尊老爱幼，尊卑伦理的吗？”
　　“你、你们都是一丘之貉！”那公子哥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喊，“大家都来看看，这些临云界的修士就知道欺负咱们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我寻思着咱们的上贡也没少交呀！”
　　夙华接过刚上的点心，笑着说：“明姑娘，点心来了，你不先尝尝吗？”
　　明怀袖想到什么，躲到清瑜背后，泫然欲泣地说：“夫君，你看这人，尽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姑娘家。”
　　清瑜笑着说：“你别闹了。”
　　“你看看他刚才是不是同我一模一样。”明怀袖问。
　　公子哥脸上挂不住，一拍桌子，拂袖而去。
　　旁边有一桌看戏的修士说：“这帮城里的公子哥们也太喜欢闹腾了，昨日还拦咱们家眷的马车，就是吃准咱们不想与之争辩。”
　　“轮值一年，然后回临云界就好，你要是真的跟凡人吵，到时候师门怪罪下来就麻烦了。”
　　“咱们为什么要受这些气？”
　　“升米恩，斗米仇，这条理放之六界而皆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