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84、碎琼 十二

　　【尘界·云州城】
　　整一片城墙都被清出来了，画了阵法之后剩余的修士和活人都待在此地，空中飘着雨丝，也难以压制弥漫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清瑜把灵识外放，在堪舆图上画了好久。
　　“我在云州堪舆图上画的这些乡镇就交给你们，我会给你们一枚空间传送符，若是碰见危险就立即回来。”
　　“前辈，”
　　小雨淅淅沥沥，明怀袖打了一把伞，站在瞭望台上眺望远方。清瑜纵身一跃，站到她对面肯定地说：“你不想待在这儿。”
　　“不想。”明怀袖转身看着他的眼睛说：“但是仙尊，你不这样想，对吗？”
　　“你看现在的六界，乱象频出。怀袖，山河血染，如何独善其身？”清瑜摊开手心，银光勾勒出阵纹。
　　明怀袖伸出手说：“我才不管那么多，你去哪我就去哪。”
　　最先遭到死灵术的都是仙门驻城，而且死灵术在鬼族遭受喊打喊杀的程度不低于堕灵族传承，几乎可以联想到那些特例修士身上。
　　明怀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无宣尊者。

　　【冥域·往生轮回池】
　　往生轮回池的附近没有魔族随意进来捣乱，不惊投生魂，不扰盛世民，应该算是六界默认的规矩，只不过后一条总是容易被忽略。
　　明世卿看到自己往日里修炼的地方被弄得一团糟，满地都是打碎的灯盏和踩破的纸张，皱着眉头说：“这里能搜出什么来，何必呢。”
　　收拾之中，离一讽刺道：“魔族中人，竟也不知别人的琉璃灯是万万不可破坏的。”
　　“公子，你别动这些了。”明世卿赶紧起身按住他的手，不料那盏损坏的竹灯下面出来一张类似白纸的东西。
　　捡起来仔细一看，离一问：“这是——骨花的花瓣？”
　　风干的花瓣看起来有些皱巴巴的，离一每个竹灯笼都找了一遍，最后才问明世卿：“你在用它招魂？”
　　“世上有那么多魂飞魄散的修士，总有他的道侣或是友人不甘心的，想要重新聚拢消散的灵识，有时候情有可原的，我也会帮忙。”
　　明世卿攥紧拳头，心想着若是待会离一发现自己招的是白砚冰的灵识自己该怎么解释。
　　“都是骗骗自己罢了。”离一好像并未细察，统统捡起来焚烧，“灵识重聚之后入往生轮回池，又是一世。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人愿意再续前缘的。”
　　“我碰见过一个冥顽不灵的。”
　　其实这样的修士他确实见过，招魂之后他找了一个与已经过世道侣一模一样的女子，说是他道侣的前世，还求明世卿帮她恢复记忆。
　　明世卿只好说轮回已过，前世不计。
　　那名修士就天天缠着他缠了很多天，那女子也是可怜，投胎尘世早已为人母了，还要有这种不明不白的纠缠。
　　离一笑得很浅：“后来呢？你有没有帮那位女子恢复记忆？”
　　“后来我碰到了的那个修士又问我来找那女子的魂魄了，再来后我也没见到。”明世卿摇摇头，“大约是死了吧。”
　　“你想的生生世世，却是别人的避之不及。”离一看着明世卿说。
　　明世卿心口一紧，问：“公子这话是对我说的？”
　　“这儿还有第三个人吗？”
　　明世卿忽然握紧手中的琉璃盏，任由碎片划过掌心，血肉模糊。离一看到了之后皱起眉头，问：“你这是做什么？伸手。”
　　“没事。”明世卿垂下眼帘。

　　【尘界·临川城】
　　夜里下了大雨，几天几夜，清瑜将忘川河畔周遭的仙门驻城清瑜全都跑遍了。这一片紧邻忘川，与其余几界有接壤，自从死灵术在这儿起源之后，便四下蔓延。
　　“魔界的地盘，难不成我们也要管吗？”明怀袖问。
　　“我去找易天行。”
　　明怀袖立即说：“我跟你一起去。”
　　“如今我身上的道伤已经基本痊愈，易天行不可能为难我。”清瑜看着外头大雨如注，“这儿的修士太少，一旦有危险，这座城就极难自保。”
　　最后明怀袖还是被清瑜劝服了。
　　多数人都挤在城主府里，清瑜走后明怀袖本想入定，一名白衣书生敲了敲阁楼的门，问明怀袖：“仙人，鄙人能代替城中百姓同仙人说几句话吗？”
　　“进来吧。”
　　明怀袖打量了一番这名白衣书生，违和之感油然而生。
　　书生行了一个大礼，道：“多谢这位仙姑相救我临川城百姓于水火之中，虽然有些添麻烦，但是有的话不得不说。”
　　“说吧。”
　　“但凡人，总该要有吃穿，如今四处都是死灵，城中无人事耕作，又将要入冬，城中百姓衣食都成了难题。”书生掰着手指说，“所以我们一定得想办法到死灵肆虐的地方找来足够的食物和衣裳，接着还有这么多人，总不能就挤在城主府内吧。”
　　“公子有何高见？”
　　“鄙人不才，除却杀光那些死灵，别无他法。所以想恳请仙人出手。”
　　明怀袖无奈一笑：“若是提前个十年八年，说不准我就帮你们了，可是谁让我已经跟在清瑜仙尊身边那么久了呢。”
　　“您说的……”
　　“演得不错，可惜还有破绽。”明怀袖毫不留情地指出来，“第一，我和仙尊似乎从来没有将城内那些活死人称作过‘死灵’；第二，到处是焦头烂额，衣衫褴褛的难民，您这么一身干净整洁，慢条斯理地，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仙姑，您在说什么？”
　　一缕九幽冥火窜到那书生的面前，明怀袖问：“还要继续？”
　　“这就没意思了。”那书生话音刚落，立即变作离一的模样——连那张隐灵面具都不想带了，那张脸看得明怀袖怒气横生。
　　“为何你非要仿冒我们家仙尊呢，我觉得顶易天行的脸更招人恨来着。”
　　“仿冒？”离一嗤笑，“我赐予了他我的容貌，这还不够好吗？”
　　“滚，恶心。”明怀袖操控冥火袭向离一，顺带骂道，“这些死灵什么的恐怕全是你搞得鬼吧，怎么，操控了天道还不够还想把六界玩弄在你鼓掌之中？”
　　离一随手化解了这道攻击，淡言：“我今天不想跟你吵这些，在魂都旧禁书阁，你们见到那人是谁？”
　　“你居然不知道？”明怀袖发现了新奇的事情。
　　离一冷笑道：“九幽，难不成我连你们夜里睡觉前要做什么都要弄得一清二楚吗？你若愿意说便说，不愿意，我自然也能让你开口。”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明怀袖感觉一阵恶寒，开口骂他：“你还真是不要脸到极致了。”
　　“不比九幽尊者，起码我不会如尊者一样，千年前答应了离清瑜越远越好，最后还是眼巴巴上赶着凑。”
　　这骂架的功夫居然还不输她，明怀袖赶紧说：“好好好，我不要脸。不过说真的，那天我和仙尊在禁书阁中见的是白砚冰，你满意了？”
　　“果然。”离一轻叹，“你瞧瞧这世上有多少人，心想的生生世世，却是别人的避之不及。九幽，你当真不了解清瑜。”
　　“滚！”

　　【永宁界·忘川浮岛】
　　这儿是忘川浮岛的地牢，门口与走廊之间刻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清瑜跟着易天行走进这间囚室，死气扑面而来，且奇臭无比。
　　易天行笑着说：“委屈清瑜仙尊了，哪里见得了这些。”
　　这儿的修士生前修为参差不齐，多数是人族和魔族。清瑜问：“他们都是同一时间抓过来的，还是陆陆续续？”
　　“陆续带来的，大概是上个月还是一些修为低的，昨天送来的都有元婴期的。”易天行说，“怎么，九幽冥火也想不出个头绪吗？”
　　“鬼族历史上对修炼死灵之术还是讳莫如深的，怀袖更是不会关注这些，魔尊不如去问问轮回尊者。”走出地牢后清瑜说。
　　忘川浮岛的最高处可以看到尘界的临川城和附近几座没有修士的小城，同样笼罩在死气当中。清瑜说：“你有没有听说过无宣尊者？”
　　“没有。”
　　清瑜将脑海中那段在无间炼狱中看到的记忆显现出来，解释道：“宙天末年，这位无宣尊者利用亡灵大军一步一步蚕食六界，最终使得六界几乎所有的修士都成为他的傀儡。”
　　“死灵术和亡灵术有什么区别吗？”
　　“前者不需要操控者用精神力联系，而是让这些死灵自发攻击活人。”
　　易天行倒也是发现了其中漏洞：“宙天末年，灵力低微，谁能修炼到这个地步？还是说尊者只是一个空头称号？”
　　“魔尊，你还在信史册吗？”
　　“信这些作甚。”易天行走到树下的石凳上，手中出现一坛酒，“不过话说回来，用死灵之术会不会就是操纵者的修为低微？”
　　清瑜忽然想到什么连忙问易天行：“兑泽阁的那些修士你都把他们怎样了？”
　　“该杀的杀了，剩下的交给那个海族了，就凭海族那帮软骨头，能掺和进来才会有鬼，你问这个作甚？”
　　“杀了？”
　　“我要去趟灵族，找一个人。”自上次北溟海冰川之上一别清玥，剩下的事越加繁杂，他都快忘了韩音。
　　易天行笑着问：“怎么，兑泽阁还有你的熟人？”
　　“我先告辞了。”
　　这时候清瑜的说走就走倒是让易天行惊讶，安雨黎走到院中问：“魔尊，你和清瑜商量出了如何解决这些死灵吗？”
　　“要是有的话他一开始就会说，何必跟我在这儿说些文不对题的。”易天行冷声说，“传令下去，但凡中了死灵术的全部控制起来，无法控制的就杀了。”
　　安雨黎眉宇之间的担忧显而易见：“魔尊，我怕没有那么简单，云归禁地的您也看见了，清瑜说的什么无宣尊者也不是不可能。”
　　闭了闭眼，易天行说：“暂时只能静观其变。”

　　【尘界·临川城】
　　自尘界东域一路过来，清玥看到不少仙门驻城都有伏羲白龙印，但每次打探都是说那段相助的对道侣在数日前已经离开。
　　过了临川城，就是忘川了，清玥怀疑会不会清瑜已经去找易天行，并向他求助了？若是后者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清瑜又该如何？
　　他不知道清瑜身上的道伤究竟好没好，越是看不到后者，越是心急如焚。
　　于是清玥走进临川城的城主府，找了个躲在屋檐下的老人问道：“这位老人家，那位相助你们道友现在可还？”
　　“在呀，他们经常呆在阁楼上，您也是仙人？”
　　“不敢当，多谢告知。”
　　忐忑了很久，清玥才在踏上阁楼之后打算敲开那扇门，谁知刚上前一步，便有人从阁楼中走出来，冲他笑了笑。
　　“兄长？”
　　清玥想要道歉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口，“清瑜”的笑不知为何让他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接着他就听到明怀袖的声音：“你们果然是狼狈为奸。”
　　“九幽尊者，这话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与这位道友素未谋面，怎么能归于一类？”离一说着便同清玥拉开距离。
　　光一个够她翻白眼的了，又来一个。
　　“怎么不一样，表面上风光无限，其实都是假的，骗骗别人。”明怀袖发现自己还能找到共同点：清玥是假的女娲传人，离一是假的白砚冰。
　　清玥并不知晓其中曲折，行了个礼问：“不知兄长在否？”
　　“不在，在也不见你。”明怀袖收到了清瑜给她留下的传讯，后者说要去兑泽阁，与其在这看到这两人，不如她也一起去了。
　　没料到明怀袖说走就走，清玥叹息道：“不知这位道友为何要假扮成我兄长的模样？”
　　“真是倒置本末。”离一摇了摇头，懒得同他解释，“对了，你想不想见韩音，她在往生轮回池附近，你找明世卿便可。”
　　说到韩音，清玥便不禁皱眉：“她不是在灵界吗——道友你也与她相识？”
　　不过离一并未给出任何答案，直接消失不见。清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人对空间规则的运用恐怕接近飞升期修士的水准了，他一点都没察觉到有空间波动。
　　可是他现在应该以何种缘由去见韩音？
　　后者怕是恨他入骨了吧。

　　【临云界·麟云阁】
　　琉云脸上再也挂不住了，怒拍桌子：“不是说所有修士全部撤回来吗？为何我麟云阁弟子还会染上死灵术？”
　　“尊者，那名弟子在回来之前已经受伤了，一直凭借修为压制，结果昨夜突然发狂，殃及大半个院子的弟子。”回话的弟子瑟缩不已。
　　墨云问：“那些受伤的弟子你们都是怎么处理的？”
　　“已经中了那血毒的弟子掌院不得不杀了，受伤的弟子全部关到禁水囚之中，只是……”那名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那名弟子的修为，差一步就到渡劫期了。”
　　琉云沉声道：“多派长老去盯着，现在开始，麟云阁内所有去过尘界的弟子全部检查一遍，但凡受过伤的，不论是不是死灵所致，都带过来。”
　　“是。”
　　等那些人都走后，琉云皱着眉头说：“这种血毒究竟是什么来历？”
　　“类似亡灵之术却也有不同，恐怕还是要到冥域求证才能得知。”墨云也是面带忧虑，“即便真的是亡灵之术，那名弟子半步渡劫期，却是沾上血液便被控制，实际上恐怕还能操控渡劫期此修为的走尸傀儡，这样一来，那名操控者恐怕也得大乘期以上的修为。”
　　可是大乘期修士就这么几个，总不可能有修士能掩盖天劫成为尊者吧。
　　这件事遭殃的也不只是尘界和临云界，琉云便问：“近日其余几界都没有召开六界清议会的打算吗？”
　　“尚未有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