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85、碎琼 十三

　　【冥界·往生轮回池】
　　寒风刺骨，韩音躲在小屋的火炉旁边打坐，火炉上架着一口锅，里面不知道在煮什么东西，发出诱人的香味。
　　离一放下手中的碗，看着窗外的大雪说：“冥界除了下雪，没什么好看的，不如永宁界繁华如锦。”
　　“魔族你不管了？”明世卿看向离一的眼神似乎越来越淡。
　　“他们现在才是进退两难。”
　　永宁界之中感染死灵术的修士越来越多，那些魔族现在贸然会永宁界是万万不可的，但是滞留冥界就相当于等着鬼族的反扑。
　　明世卿接过碗给离一又盛了几勺，极不情愿地说：“别等回不了头。”
　　谁知离一慢悠悠地喝着汤，曲解他的意思：“要是再过两天，他们能不能活下去就看易天行想不想的起来了。”
　　“我是说死灵术，不论你想做什么，都没有这个必要。”明世卿强调。
　　离一盯着碗里的汤说：“现在说这个不觉得为时已晚了吗？韩音，你想收手吗？想不想回到以前的时候？”
　　闻言韩音攥紧拳头，她好不容易能够重新修炼，如今劝她放弃是真的不可能。
　　只是代价太过沉重。
　　明世卿看出她眼中的挣扎便说：“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难，但是没有必要把这些强加在别人身上，我——”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韩音发疯了似的回答。
　　“清玥到冥界了。”明世卿说。
　　“就他自己？”离一低头笑了笑，“真是不自量力。”
　　韩音听着这个久违的名字，眼中猛地闪过几丝泪光，随后就听见离一说：“我就带韩音去尘界逛一圈，你把人赶走就好。”

　　【尘界·临川城】
　　自从兑泽阁回来之后，清瑜和明怀袖好几日忙活才将临川城这一片全部清出来，设下阵法让居民暂时住着。
　　他们没有找到韩音，月堇湖的侍女有人说见过韩音，但是在很久以前。易天行杀入兑泽阁的时候在兑泽阁的弟子也说见过韩音，但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时候所有人都顾着保命，谁有空去关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呢。
　　最难彻查的原因是易天行在这儿设了时间干扰之阵，方式有修士逆流时间影像找他屠戮兑泽阁的证据，不可谓阴损。
　　明怀袖问：“如果我们把临川城里的所有活人全部叫在一起，然后给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选择是让那些死灵继续活下去还是全部焚化，如何？”
　　“没有谁可以决定谁的生死。”
　　“可如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呢？现在尚可以困守城池，久了怎么办？”明怀袖拉着清瑜的手飞落屋顶，“现在就像是在身上长了一颗毒瘤，现在割掉必然会剧痛无比，但是任由它发展，总有一天会害死主人。”
　　清瑜闭了闭眼，语气颓然：“我何曾不是这么想的，万一，万一有别的办法呢？”
　　“找出死灵术的源头或者破解这个术法。”
　　死灵术的源头他们没有任何思绪，因为这些死灵漫无目的，完全看不出为谁操控，而这次死灵爆发的初始地在尘界，正好没有修为高深的修士碰见。
　　至于破解，目前修为低的都被死灵术反噬的，修为高者还没有出手尝试，或许有，但是结果并不好，代价太大。
　　“再等等，说不定可以等出幕后之人。”
　　明怀袖笑着说：“幕后之人还能是谁，修士不能打扰尘世，可这位孽因无数，苍天竟然连一道天劫都开始吝啬，还能是谁。”
　　沉默了一会，清瑜说：“我们先告知临川城的百姓吧。”
　　今日他的犹豫让明怀袖琢磨不透，清瑜转身的刹那猛地想起什么，问道：“仙尊，你是不是怕天劫会反过来加在你头上？”
　　“怎么会。”清瑜背对着她说，“杀百人活千人，道理谁又能不懂呢。”
　　有很多百姓的亲人爱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之中变成了死灵，清瑜用灵力将声音扩散到全城的时候还担心会有大量百姓反对。
　　但是城中出奇地安静。
　　一名名望颇高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到屋顶下，喊道：“我们能活着，自然不想死，既然仙人救不了我们的亲人，活着的人总还是要活下去的。”
　　仿佛就在刹那，哭声混合起了雨声一同落下。
　　清瑜手中结出一道伏羲白龙印，化作无数流光飞向四面八方，结界外的死灵忽然被凝固住一般，紧接着冥火燃起，将它们燃尽。
　　尸体也太过危险，所以只能灰飞烟灭。
　　“我们去下一个城吧，离远的城池有一些滞留修士找到生还者。”清瑜的灵识能够覆盖六界任何一处没阻碍的地方，找出生还的修士并且快速带到仙门驻城。
　　奈何尘界广袤无垠，解决死灵的地方还是让他俩跑了很久。
　　回到临川城已经是一月之后的事情了，听城中老人讲，有一个自称是他俩师弟的仙长来找过他们，他也带着一些仙人一起解决死灵，不过现在已经涉过忘川往南边去了。

　　【尘界·北域州城】
　　花满枝，雨染尘，未有风华引。
　　韩音点了一壶新茶坐在窗外看来来往往人世，又把目光投在面前的离一身上。这次不同于上回的荒山，繁华红尘，死灵术一旦开始便无可收拾。
　　“先前只是一个试验罢了，现在是真正的开始。”离一说。
　　忽然韩音低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要以为自己眼花，谁知那人像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猛地回头看向韩音。
　　韩音手忙脚乱地拉上木窗。
　　清玥瞬移到这个雅间的时候，早已人走茶凉。正巧店小二端来点心，清玥忙问：“这儿的那位姑娘去哪了？”
　　“什么姑娘？哦，那真是一位姑娘啊，我说小伙子怎么长得这般俊俏，奇了怪了，怎么不见了呢，这点心……”
　　刚刚清玥看到茶楼的里看到的韩音确实是一身短打束发戴冠，但是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又突然消失呢？
　　“公子莫不是姑娘走丢了，不对呀，刚才看您好像穿得不是这一身。”
　　“有人与她同行？”
　　“有啊，带着面具，个子挺高，神神秘秘的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人，公子方便帮他们结个账吗？”小二苦笑着说，这茶钱都没给呢。
　　因为在尘界待了一段时间，清玥身上确实还有一袋碎银子，付了茶钱之后便坐在这个看着面前的点心，一个不好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堕灵族传承的事情，他从琉云那儿听说过一二。死亡规则，应该不会是巧合吧？
　　桌上的点心他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不像是以前韩音的口味。

　　【尘界·半烟城】
　　开春以来，城郊的梨花开得很旺盛，仿佛人世纷杂与之无关。
　　“梨花雨落，皆拟作碎琼。”清瑜折下一枝花，轻轻一嗅，清香入骨，便对明怀袖说，“过来，我为你簪上。”
　　明怀袖歪头一躲，说：“我不喜欢这花，太素了。”
　　“前面有桃花。”清瑜将花放回枝上，折断处转瞬愈合。
　　“我还是喜欢它。”明怀袖指着头上的碧玉灵蛇簪，“可惜白龙簪不在你手上，不然的话交相辉映更加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清瑜看着突然出现的清玥，瞬间连嘴角的笑也敛去。
　　“你为何来？”
　　“兄长——”
　　清瑜说：“我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你做的，不过你也没必要再喊我兄长。”
　　“什么意思？”
　　“道不同，你没必要受我连累。”清瑜少说了一个原因，他们之间的恩怨已经积累得太深了，与其等某天正锋相对时痛苦，不如提早把话说开。
　　清玥则是迷茫地问：“为什么？”
　　“说白了的话，我们注定会逆天而行，与你忠实卫道者的想法完全不一样。”明怀袖直白地说，“毕竟那日天道劫，最先出手拦我们的人是你。”
　　还有杀阿雯的主谋，这个恐怕明怀袖都不知道。
　　清玥沉默了片刻才说：“我看到韩音了。”
　　“你为何不带她回来？”清玥提起韩音，清瑜也能松一口气了，总算他这么命途波折的妹妹还活着。
　　把那日在北域州城看见的情景复述了一遍，清玥说：“她现在算是鬼修了吧。”
　　“这话我千年前听过类似的。”清瑜皱起眉头。
　　“堕灵族传承在她身上，后来我也听说魔尊四处在找一个人，似乎与韩音也脱不了干系，如果真的是她，这次死灵之术的施法者就能顺藤摸瓜地被找出来了。”
　　明怀袖看着清玥说：“第一次看见做师父的这么想自己的徒弟死，话说回来，她的修为只有金丹期吧，假使天赋异禀，最多也到元婴顶天了。恕我直言就这种修为，能否承受地住堕灵族传承还是个问题。”
　　“有可能。”清瑜说。
　　“仙尊，你还真信他了？”
　　“你别忘了，她才是真正的女娲后人。”清瑜本来不想把这个事实告诉清玥，但是事到如今，不如让他清醒清醒，“你从一开始就不该让她死的。”
　　女娲后人？
　　清瑜短短两句话，他却是一句都没有听懂。
　　明怀袖叹了口气说：“螣蛇一族偷天换日的本事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清玥尊者不是女娲后人，韩音才是，如果想求证的话不如可以去找韩音验证一番，不知道她知道了没有。”
　　灵识覆盖的范围之内突然出现异常，清瑜立即布空间法阵，说道：“确实有人在北域州城有动静，但不是韩音。”
　　“我也去。”明怀袖赶紧说。
　　“兄长！”清玥看两人都走了，还是沉浸在之前清瑜说的两句话之中。什么叫作韩音才是真正的女娲后人，他又在何时想杀韩音了？
　　灵界那一晚，他确实动了杀心，可是下不了手。
　　清玥望向北方，他需要求证。

　　【尘界·北域州城】
　　茶楼之中只有离一独自坐着这儿喝茶，之前清瑜察觉到的一丝死灵术气息，已经消弭无形了，不过见到他不算意外。
　　“阁下究竟打算做什么？重新来一段无宣尊者时代的亡灵天灾吗？”
　　离一惊讶地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哦，不对，我该先问清玥尊者什么时候知道无宣尊者这个名号了。”
　　“已经发生的事情，还妄想了无痕迹？”
　　“我不是这个意思呀，我只是好奇清瑜仙尊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明怀袖立马打断他说：“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说些有的没的。死灵术是不是你设计的？还有，韩音现在人在哪？”
　　“我是魔族修士，又怎么会死灵术呢，说起来还是九幽尊者最了解吧。”
　　清瑜冷声问：“韩音呢？”
　　“韩音是谁？”
　　“易天行找的堕灵族传承应该就是在韩音身吧，还有寒微，之前他明明是站在你的阵营的，却被丢作一颗弃子，如果不是有更好的替代品你也绝对不会这样做。”
　　离一惊讶地说：“我还当仙尊是真的傻，原来看的挺通透。”
　　“滚，你才傻。”
　　“不过这次你们真的找错地方了。”离一起身说，“二位，告辞。”

　　【冥界·往生轮回池】
　　“韩音！”
　　这一声久违的呼唤，让韩音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隔着飞雪，依稀能看清走过来之人的轮廓。与往昔相比清减了三分，却无大变。
　　“清玥尊者。”韩音行了一个平辈礼，可以感受到她灵力远比被废之前高。
　　想说的太多，清玥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从何开口，最后问：“尘界的死灵术是不是和你有关？。”
　　“有啊。”
　　“你！”清玥一时气急长剑出窍架在韩音脖子上。
　　他没料到的是韩音没在意剑光，扑到他身上抱着他说：“但是清玥尊者，我真的喜欢过你呀，为什么当年要赶我出上清宗呢？”
　　懵了一会，清玥才反应过来他根本已经无法动弹，随后韩音在他的耳垂上重重一咬，鲜血从白皙的耳垂流下，艳丽至极。
　　“不过那只是一场试验，清玥尊者。”韩音擦了擦嘴角血迹，笑着对他说，“先在我更想知道的是，这死灵之术对大乘期修士有没有影响。”
　　“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了吗？”清玥的意识模糊之前，听到她的话，“师尊。”
　　他想说什么？
　　是上清宗，没几日他就后悔赶韩音走；是无名山，他只打算救她摆脱死气侵扰；是今日来，他只想劝韩音重归正途……
　　他仅是修无情道，不是没有心。
　　“饮溪，剑是好剑，就是主人配不上。”离一突兀地出现在一旁说，“再等一会，他就会彻底变成死灵，到时候连清瑜都救不了他。”
　　韩音闭上眼沉默不言。
　　离一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看着倒在地上的清玥，像是在安慰她：“若没有他们这一支，你应该是受万人敬仰的女娲氏后人，而非历经苦厄才能走到今天。”
　　听罢，韩音的眼角划过一滴泪珠，再睁眼，神色之中最后一丝柔善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