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83、碎琼 十一

　　【尘界·仙门驻城】
　　当明怀袖和清瑜还在凝雾居的秘境之中时，六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六界空间壁障的消失使得所有修士都能自由出入六界，鬼族不甘魔族打压，开始抢占尘界的地盘，逼得临云界诸门不得不下派弟子维持秩序。
　　清玥重建上清宗的计划不得不后延，改入尘界。
　　“清玥尊者，红尘尊者，墨云尊者已经在堂前等候二位。”不知道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在一边恭候。红尘问他：“你可是麟云阁弟子？”
　　“是的。”
　　进了正堂前，穿着各式各样仙门宗派服饰的临云界修士都来了，各家整齐划一地行礼问候，他俩也是同样回礼。
　　墨云说：“这里是麟云阁的驻地，驻地内的弟子多数已经派出去诛杀来犯者。此次尘界危机不似以往，六界空间壁障被破坏，其余几界修士可以说在尘界来去自如，肆无忌惮。还望各位仙门世家鼎力相助。麟云阁和各位尊者也会想办法修复空间壁障。”
　　这座城西面环绕高山断崖，三面环江水易守难攻，此时西面的山岭之上有两道身影，逃过城中几位尊者的灵识探查。
　　韩音捧着手中的琉璃杯盏，偷瞄了眼离一，但是那张苍白的隐灵面具之下她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有、有谁在里面？”
　　“清玥、墨云、红尘。”离一说，“不过他们马上就会出发前往六界空间壁障原址，到时候留守的也都是些普通修士。”
　　提到清玥的时候，韩音忍不住眼皮一跳。
　　离一慢条斯理地画着空间法阵，对她说：“我从来不会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现在后悔也可以，毕竟这也需要勇气。”
　　韩音将杯子砸在地上，杯中血水四溅，溢出丝丝黑烟。
　　“没有不愿意。”
　　那缕黑烟侵入大地之中，先是一片叶子落到地上，突然间被抽干生命一般瞬间枯萎。离一俯视崖底山川水泽，皆是壮丽非凡，却还是不掺杂一丝感情地说：“走了。”

　　【冥界·凝雾居】
　　“这件事情就要从很久以前说起了。”燧人氏的灵识盘坐在这座岛屿之上，指尖跳跃起那一枚从通天神树中飘过来的雷火，“世上早就没有天罡九雷火本体了，之后我费尽心思收集，也只能用这些方法把它们留在这儿。”
　　明怀袖想起之前在魔族的秘境里看见过一缕极其微弱的雷火。
　　燧人氏将目光投向清瑜：“在你的记忆之中，洪荒历史如何？”
　　“天地初开，先有妖族和灵族，妖族大神创人族，人族生魔族，生灵死后魂魄不散又有鬼族现世，五大主族定下之后冲突不断，直到轩辕大帝平定六界方才宁息。”清瑜不知道燧人氏问这个意义何在。
　　“何人成神？”
　　“娲皇伏羲帝，百药之祖、轩辕大帝，还有您也成神了……”上古时候的事情大家都是当作传说来听的，更有甚者认为世上根本无人成神，否则为何神灵的寿命无限会活不到今日呢？往事不可追，六界也不会专门去探讨这个问题。
　　明怀袖猜测：“其实没有修士成神？”
　　燧人氏看向明怀袖的眼神中带着竟然带着悔意：“化道成神，魂归天地，我的本命神火，亦是随我去了。”
　　“化道成神？”清瑜有些不理解这个词了，“化道”不是修士死亡的委婉说法吗？为何要和成神连在一起。“前辈，真的不是证道成神吗？”
　　“长生者不自生，所以化道才能成神。”
　　明怀袖不相信这个结果，可是从云归禁地碰到的螣蛇前辈和燧人氏，却都将这件事情印证了。“我之前去过您留在永宁界的神火殿，那儿分明写着功德可成神。”
　　“那是我成神之前留下下，而这里的灵识则是我在成神之际发觉不对劲，撕裂出一缕魂魄分化而来。”
　　清瑜回想起云归禁地碰到螣蛇神墓，为何要给神建造墓穴，一切迎刃而解。
　　“多数修士穷极一生不过是追寻大道，化道成神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清瑜冲明怀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明怀袖一个踉跄，抓住一边突起的石块才扶稳自己。
　　果然有的路你不走尚可以欺骗自己，一旦走了，便知道是绝路，连回头的机会也没有。明怀袖闭了闭眼睛，才问：“为什么？”
　　“大约是天道不允许这世间有高于自己的存在吧。”燧人氏猜测。
　　清瑜被明怀袖眼中的绝望触动，赶紧问燧人氏：“前辈，你可知道秘境之中有什么地方是没有道则的？”
　　“这世上没有地方不存在道则。”燧人氏说，“不过现在的世间很奇怪，你们修炼的道则并不是真正的道则。”
　　明怀袖有点搞不清什么叫做真正的道则，难不成道则也能作假？
　　“如今的我只是一缕灵识，也没法深究这两种道则的区别。”燧人氏的灵识忽然开始化作黑烟，“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今后，你们能不能寻出破解之法。不过我有办法帮你们驱散这片岛上的‘那种道则’。”
　　明怀袖刹那间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灵力和道则全部消失，而清瑜却没有任何影响。
　　感受到自己身上的道伤渐渐消散，清瑜冲燧人氏灵识消散的地方行了一个大礼，说道：“多谢前辈相助。”
　　“访旧坟头平，相见却商参——”燧人氏的最后一丝声音散去。
　　明怀袖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冷静下来了，只是双眼通红，看得清瑜心疼。后者安慰道：“上古大神尚不能逃过生死，何况我们。”
　　费尽心思想办法助清瑜成神，最后却被告知是一条死路，谁又能接受得了？
　　“仙尊。”明怀袖抬头看着夜空，“我……我……”
　　清瑜见她说得断断续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明怀袖究竟是想说什么，牵起她的手说：“怀袖，我们先找出去的路，好不好？”
　　“风旻之，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明怀袖猛然缩回手，盯着清瑜，终于抑制不住泪水决堤。
　　“我不知道。”
　　“你骗我，你骗我的！”明怀袖说得语无伦次，紧紧抓着清瑜的手臂问，“他也是在骗我，你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怎么可能呢？”
　　这个结局清瑜已经放在心里准备了一千多年了，也没有什么好介怀的，但是明怀袖这个样子，他又怎么能放心呢？

　　【永宁界·离火阁】
　　殿内被困在阵法内的修士完全失去神智，被死气侵蚀。
　　“死灵之术？”
　　“回禀魔尊，这死灵之术乃是六界之内绝对禁止修行的，但是一月前忽然在尘界大肆出现死灵，没多久我族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通常的死灵之术无非是操纵尸体一类，易天行却没发现这些魔修身上有半分被精神力控制的痕迹，仿佛只是由本身的怨气催动。
　　“现在谁驻守怨魂海一带？”
　　“天魔宗。”
　　鬼族如今龟缩在魂都和极寒之原一带，若是他们狗急跳墙，倒是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易天行看着不断挣扎的魔修，吩咐殿内弟子：“传本座之令，让冥域内魔族速速退回永宁界，境内死灵速速击杀。”
　　六界空间壁障破解的那么容易，果然他还是被反将一军。
　　忽然感受到琉云的气息，易天行瞬移到后院，冷着脸说：“你又来干嘛。”
　　“敢问魔尊，尘界死灵之术是不是您的手笔？”琉云沉声问。
　　易天行坐到石凳上，指尖跳跃着恒虚净火，反问道：“本座真的不屑于对尘界动手，况且这种遮遮掩掩的做法也不是本座的风格。”
　　不过看琉云这么急匆匆地来问话，易天行开始怀疑这里面有没有琉云参与了。
　　“既然与魔尊无关，我就放心了。”琉云出言提醒，“不过这口锅若是要魔尊您背的话，那可真是甩都甩不掉。”

　　【冥域·北溟海】
　　凝雾居的出口在北溟海上，出来之后北溟之上仍是白日，海面黝黑无边无际。明怀袖坐在船头盯着更远处的冰山，接连几天都不说话。
　　清瑜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只能随她一起在这片空阔的海面飘荡。
　　“你有想过今后的打算吗？”终于有天明怀袖肯开口问他。
　　六界纷扰，清瑜是真的不想再参与了，以往他总觉得能凭借一己之力捍卫正道，后来逐渐发现自己的渺小，到如今什么是正道他都分辨不清了。
　　“云游四方，随遇而安。”清瑜笑了笑，“我等修士，顺天而行，逆天而为谁又能说得准，所以还是顺从自己的心吧。”
　　明怀袖定定地看着清瑜说：“我们离开冥域吧，去找一些世外小族，每个新奇的地方我们都可以住上好久，跟六界纷争离得远远的。”
　　这几天她也算是想明白了，再怎么忧虑不可知，不如珍惜眼下。

　　【尘界·半烟城】
　　一阵银光闪过，城中游荡的死灵忽然扑了上来，清瑜赶紧设阵挡住死灵，震惊地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怀袖倒是认得死灵，但是尘界之中出现死灵太匪夷所思。
　　“半烟城与冥域相隔甚远，怎么会有死灵出现？”
　　“这是死灵？”
　　“对。”明怀袖不知道该不该杀，因为死灵之术也分可逆转和不可逆转的，前者被死灵术操纵，但还有可能恢复正常，后者则是彻彻底底死了。
　　清瑜灵识外放，越往北延伸，城池之中的死灵越多。
　　“还有活人，走。”清瑜打散这一片的死灵，带着明怀袖瞬移到城墙的角楼上。
　　在这儿，几个守城的士兵被失去意识的死灵团团围住，他们勉强堵着门不让外头的死灵冲进来。清瑜结印将门口死灵统统控制起来，饶是如此，这些死灵也被困在阵法中不停挣扎，不知疲倦。
　　城门内的人听到门口的声音突然消失，门被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打开，愣了好久，才劫后余生般地跪在地上大喊：“多谢仙人相救！”
　　清瑜赶紧扶起这些人问：“这些死灵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不知道，几天前就听说有什么鬼族入侵之类的事情了，但是临云界的仙人也已经到了，咱们也没有逃跑，谁知道有几个仙人也变成了那副鬼样子，他们就全部撤离了。”那士兵说的七零八落，清瑜看着明怀袖说：“先安置他们吧。”
　　临云界的修士不可能放着尘界不管，除非他们碰到的也很棘手。
　　“离这儿最近的仙门驻城是哪座？”清瑜问。
　　“往东面二百里的云州城。”一个士兵赶紧说。
　　清瑜放出灵识探查了一番说：“还有留守在驻城的，我们找找附近还有没有没沾上死灵术的修士。”
　　明怀袖拦住一名士兵道：“你等一下。”
　　那士兵退了两步，磕磕绊绊地问：“怎、怎么了？”
　　“左手臂。”
　　清瑜看到被他捂住的左手臂上沾着黑色的血液，其他人见了赶紧退开，不知谁说：“你、你也中毒了？怎么不早说，差点害死我们。”
　　手臂受伤的士兵赶紧后退，明怀袖皱着眉头说：“这死灵术以血为媒介，在没有被死气侵蚀之前应该还有得救。”
　　那士兵满头大汗，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口中模模糊糊地喊着救命。
　　“这么祛除？”毕竟是鬼族术法，清瑜也不是很了解。
　　明怀袖的指尖窜起一缕冥火，从那名士兵伤口钻进去，顿时他惨叫起来，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不过伤口血流出来的颜色倒是变得正常了。
　　“冥火怕是普通人承受不了。”清瑜皱起眉头，那名士兵虽然看起来奄奄一息，不过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命。
　　对鬼族术法比较了解的应该是明世卿，明怀袖却没有机会问他了。
　　“通常死气入侵生人，只要引渡到生气更强的地方就好，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并不合适，这种死气会吞噬生气进而壮大自己。”
　　清瑜明白过来：“也就是说有修士帮普通人引渡死气，遭到死气反噬？”
　　“对，这种死气遇强则强。”明怀袖提醒清瑜，“所以仙尊你千万别想把普通人身上的死气弄到自己身上化解。”
　　之前清瑜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只是以为冥火的效果会更好。
　　“这死气应该不至于能反噬飞升期修士。”清瑜转身对城墙上幸存的士兵说：“你们在这儿等着，不要出角楼里的阵法，我们去找城里还活着的人，之后我送你们去云州城。”
　　那些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开始谁都没有勇气去扶起躺在地上的人，后来总算是个队长模样的喊人把他扛进角楼。
　　城中还有不到百人，倒是死灵数不胜数。清瑜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救这些死灵的方法，把活人带到城墙之后设了个法阵把整座城封起来。
　　明怀袖看着被封印的城池，心想六界纷争哪有这么容易避开，兜兜转转，依旧满身风尘，深陷泥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