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82、碎琼 十

　　【永宁界·忘川浮岛】
　　易天行怒意不消，将几个待在正殿内的散仙全都骂了出去，安雨黎坐在一边什么话都不敢多说，不敢多问。
　　显然魂都没有被攻下来，其他的她还没有机会得知。
　　“真是一帮蠢货！”
　　恒虚小心翼翼地说：“主人，那接下来……”
　　“哪有什么接下来，清瑜不除，就无法继续下去，当初本座就不该留他。”易天行指尖不住地敲击桌面。
　　“雨离，魔族四十二位散仙去追杀清瑜。”易天行顿了顿，安雨黎没听到下文，也是继续保持缄默。
　　左顾右盼，一个不问一个不答，恒虚干脆直接说出口：“他们全部死在清瑜剑下了。”
　　安雨黎攥紧手，语气还算是平静：“技不如人，合该如此。”
　　“东起怨魂海现在都是魔族的地盘，依照明世卿说的，无间炼狱之底有无天道规则制约的地方，我们速去那儿为你治好眼睛。”易天行说。
　　如今魔族损失惨重，不难排除会有二心者生事端，安雨黎的眼睛越早治越好。

　　【冥界·凝雾居】
　　“就是这儿，二位保重。”夙华把目光在从他俩身上转移到外头的冰天雪地，告诫他们，“越往北走，黑夜和白天的变化越加缓慢，凝雾居所在之地还有三个月日落，记住，你们一定要在日落之前回来。”
　　夙华的修为不高，但是仿佛对极寒之原非常了解。
　　一日不除清瑜身上道伤，明怀袖一日难安，这世上能信任之人寥寥无几，这一处秘境若是能化解道伤，他们也不必提心吊胆。
　　清瑜行礼道：“多谢。”
　　“怕是风道友身又添了不少新伤。”夙华垂下眼帘，“此去保重。”
　　凝雾居传闻是鬼族飞升期修士留下的一处秘境，因为地处极寒之原，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被大多数修士遗忘，不为人知。明怀袖这次去主要是想找找其中有没有消除道伤的方法。
　　清瑜身上灵力的流动较为滞涩，好在这与众不同的道则并未受到多大的影响。
　　“三个月，我们的时间不多。”清瑜开启秘钥之前对明怀袖说，“所以我们进去之后得先找到出来的那枚秘钥在何处。”
　　这枚秘钥是只能进不能出的，他们还得先找到出来的路。否则一旦昼夜变化，里头的法阵会出现难以控制的变化。
　　“走吧。”明怀袖说。
　　漆黑无垠的海面之上，雾气重重，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明怀袖御空而行，终于看到了星星点点的礁石。
　　“这个空间更像是设在北溟海上的。”清瑜立于礁石上，神识外放，却受到迷雾阻隔。
　　确实比较像，明怀袖说：“看不见冰山，也没有那么冷，现在是夜里。”
　　从原本的空间之中划分出一块地界用作自己的居所相对容易，很多大宗大门也是这么设计的。如果像云归禁地一样自己独立创造一个空间再布置，则费时费力了。
　　“前方有一座比较大的岛屿。”清瑜收回灵识，“先去那里看看。”
　　岛上雾气散了很多，他们落地的瞬间，一条龙形雷光划过，漆黑的天穹被生生撕裂。炸雷惊起，明怀袖立即手中出现冥火警戒四周。
　　清瑜看着天穹重归平静说：“你有没有感受到浓郁的火元素？”
　　明怀袖的感知不及清瑜，但仔细感觉之后，说：“居然是天罡九雷火的气息，但应该没有那么强，不是本体。”
　　神火之中居于首位的天罡九雷火，隐匿地非常深。
　　“有办法引出来吗？”清瑜问。
　　“不能让它出来。”明怀袖打断他的念头，“天罡九雷火含天劫之力，会催化道伤的——夙华对这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吗？”
　　他们一直没怀疑过夙华，殊不知他的存在本身就很有问题。
　　明怀袖知道住在极寒之原的鬼族都是相当排外的，但是夙华一直却在千年前和现在一直收留来此的修士，这是其一；往麟云阁送信根本就说不通。麟云阁弟子千千万万，信封上除了麟云阁的纹路之外没有任何标志，他到底想送给谁，这是其二。
　　之前情况危急，明怀袖和清瑜都来不及细想，所以忽略了这些问题。如今进了凝雾居，这天罡九雷火让他们不得不起疑心。
　　“为今之计我们只能一步步探索，先不要引出雷火。”清瑜在两人设下阵法，尽可能隐藏气息，“夙华也许只是有自己的苦衷，并非害我们。”
　　这话明怀袖就不爱听了，皱起眉头问清瑜：“仙尊，你为何总是把人往好的一面想，谁没有苦衷？易天行没有苦衷吗，结果他不顾生灵涂炭，挑起六界战火。围剿你的一百多位散仙没苦衷吗，他们们个个要你死。”
　　清瑜凝视明怀袖。
　　“极寒之原的围攻一旦传出去，仙尊，我们没有退路了。”明怀袖说。
　　“我何尝不知。”只是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身为伏羲氏后人，身为六界卫道者，沦落如今这个下场。
　　岛屿不大，绕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这些黑色的海水来源于溟海，被隐匿的雷火蒸腾故而大雾弥天，但是之前那位鬼族修士确实将这一丝雷火气息隐匿得很好。
　　清瑜将霜至插入坚硬的地面，布下一道阵法。
　　一段震动后整座岛屿开始缓缓浮空。
　　海浪开始激荡，明怀袖惊讶地问：“这么大的动静真的不会引动那缕雷火吗？”
　　“不管它。”清瑜掌下阵法的纹理越来越亮，整座岛都冲向上方，底下的部分有一段长长的部分连接海底。
　　“怎么会是这样？”明怀袖也没想到，海底的岛屿正常情况应该像一座山，谁知这看起来像带底座的火把。
　　溟海之下修士不会轻易去探，又黑又阻碍灵识，一旦被偷袭基本躲不掉。
　　这么一会儿，岛屿全貌都已经露出来了，清瑜说：“像一棵树。”
　　“也有点像钥匙，不是吗？”明怀袖说的这个比喻有点牵强了，她御空到远处侧面仔细打量，越看越像一棵树。
　　雷火没有异动的意思，清瑜抽出霜至，银色剑光闪过，将这座扶起来的岛屿对半劈成两部分，阵法同时被破开，这座岛屿便重重砸向海边。
　　设了结界阻碍汹涌而来的海水，明怀袖回到清瑜身边，问他：“仙尊，这是怀疑里面有什么吗？”
　　“确实是一棵树。”被清瑜劈开的岛屿浮在海面，并未下沉，其实他把这棵书从海底拔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重量不对了。
　　树冠外裹了一层石头，从侧面看巨大的树枝纵横交错，没有一片叶子，突然，黑魆魆的树冠之中亮起一团火苗。
　　“那是雷火！”明怀袖提高警惕。

　　【冥界·无间炼狱】
　　仔细探查了一遍，易天行发现这儿的大多数阵法都被篡改过，谁出的手不用猜就能知道，易天行眉头紧锁，看着抱着希望的安雨黎。
　　离一隐去他和韩音的气息，不巧今日正好在这儿碰到。
　　“不行吗？”安雨黎试探地问。
　　易天行看到空空荡荡的无间炼狱之底，明明有九幽冥火的气息，却一丝冥火都看不到了。易天行只能告诉她：“阵法被人改了，不知道会通向哪里。”
　　“那我们先回去吧，我怕遇到……”
　　“我们去极寒之原找到最北面，没有灵力、天地道则的地方。”
　　安雨黎微微蹙眉：“没有灵力，没有天地道则的话，我们怎么可能走的到那个地方，清瑜不是也受了道伤吗，你看看他在极寒之原待了快半年也没有好。”
　　“那就找骨花之地。”
　　“骨花之地？”安雨黎像是想到什么，换了个话题，“我突然明白过来了，为什么堕灵族传承。”
　　易天行立即问：“有何关联？”
　　安雨黎缓缓蹲下来说：“堕灵族传承并不一定是关键，关键是堕灵族传承加寒微，寒微也是蠢，即便他告诉我们堕灵族传承究竟在何处也是没有用的，因为修炼生命规则的只有他一人，其他人根本做不到。”
　　“劫数较多的散仙和大乘期尊者里头，精通生命规则的只有寒微和清玥，清玥是辅修，没有寒微来得纯正。”易天行仿佛明白了什么，“骨花之地也是生命规则和死亡规则并存衍生出来的创造规则。”
　　“我有个想法，或许我们现在的天道是有问题的，被创造规则掩盖了一部分，真正修炼成功的修士都被抹杀了，如果一个时代的修士都摸通了这一点，整个时代的修士都会被血洗。”
　　易天行忽然觉得很对，冷冷一笑：“怪不得明世卿会叛变，怪不得清瑜会遭天道劫，不过我们说这些话，不会被天道看在眼中吗？”
　　“我们之前的行为已经在天道眼中了，却迟迟没有被降雷劫，最多警告，比如我的眼睛，比如寒微的阻挠。所以天道的底线应该是修炼，而不是小范围的知晓。”
　　安雨黎这一番推测确实没什么破绽。
　　“不过我杀寒微的时候，他的修为退步极大，连身上的道则也不完整了。”易天行盘坐到地上，“得到堕灵族传承之后，他也没有修炼。”
　　“这……或许他也不知道堕灵族传承在哪？”
　　易天行想都没想就否定了。“不可能，我当初拷问的时候他没有否认知道传承在哪里，总不能是自己找死激怒我。”
　　“我们之前的推测有误吗……”安雨黎细细思索了一会问，“他的心口上有没有一颗红色的痣，如果有——”
　　“有，他的修为跌落太快，当初我以为是他身上设了什么阵法隐藏自己的堕灵族传承，结果他身上没有半分相关的。”易天行回忆起来确实有。
　　安雨黎叹了一口气：“灵族有一种秘法，以族内圣花插入心口汲取本命精血，再将其入药便可将自己的修为悄无声息的渡给修为低到不能承受直接传输的另一人，但是具体用法我也不是很清楚。”
　　“为他人作嫁衣，不像是寒微的性格。”
　　“确实不像，但是剩下的都能解释得通了。”安雨黎啧啧称叹，“我自认为我不是这样的人，但若是魔尊有一天需要，我也会这么做。”
　　易天行神色凝滞片刻，勾画离开这儿的阵法：“我们回去。”
　　韩音看到他们两人走后，推开离一，跪到地上，眼前模糊起来，离一刚要讥讽她两句，听她在那儿自言自语：“凭什么，他凭什么？”
　　“他知不知道他自己对我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吗？”
　　“我不应该恨他吗？”
　　弯腰拉住她的手臂，离一说：“起来，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当初打碎多少碗药，他为什么不能多给我几个巴掌呢？”韩音眼中恨意涌动，“伤了我这么久，为什么又要对我好？”
　　“你问我有什么用，现在你身上有生命和死亡两套规则传承，只要加以修行，未来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到的。”
　　离一说的没有错，只要有了创造规则，她完全可以复活寒微，然后亲自杀了他。

　　【冥界·凝雾居】
　　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天穹苍凉一勾月。
　　“这是通天神树。”清瑜拉住明怀袖快速离开岛屿的地方，神识冲破层层迷雾寻找大海之上其他地方。
　　一座座岛屿井然有序地排列在这片海域之内，大小不一，每一座的外形都与之前那座一样。明怀袖自然是听说过通天神树的，传闻通天神树能引天劫，若是寻找天罡九雷火的话只要找到通天神树就能事半功倍。
　　“天上这么晴朗，有些反常。”
　　若是层云密布，雷泽万钧，他们反而更加可以理解。
　　“我们不要靠近那些通天神树——”清瑜话音刚落，黝黑的海水突然之间沸腾起来，无数黑烟向上冒，渐渐凝成一个人形。
　　“九幽冥火。”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其中冒出来。
　　“天罡九雷火？”明怀袖有点奇怪，这黑烟滚滚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传闻中至刚至阳的神火吧，印象之中他应该——
　　谁知道清瑜率先认出这是谁，行了一个礼后说：“燧人氏前辈。”
　　“这位是燧人氏？”说起来好像是有点魔族的风格，不过明怀袖记得他不是早就成神了嘛，为什么会在这里？
　　落到一座岛上，身着黑袍的燧人氏说：“这是我留在这儿的一缕灵识。”
　　“夙华不是说这是鬼族飞升期前辈的居所吗？怎么又变成……”明怀袖跟清瑜嘀咕。
　　“九幽冥火，如今我还能在这儿看到你，便是你我的缘分。”燧人氏的灵识说，“怎么如今极寒之原变成鬼族领地了吗？”
　　也对，燧人氏所在的时期根本没有六界之分，他出现在哪里都算是正常的。
　　“前辈，无意打扰，我只是陪同我的夫君在寻找消除道伤，找一处没有道则的地方。”明怀袖悄悄瞄了一眼清瑜。
　　“你乃是天地初开时便生出来的天地灵气，不必呼我为前辈。”燧人氏垂下眼帘，“只是很多事情，你、你们都忘了。”
　　“你”这个比较好理解，但是“你们”指的是什么，明怀袖就不懂了。
　　清瑜没有打扰明怀袖问话。
　　“我们是说我和我的夫君还是……”
　　“我指的是当年助我成就神位的那些神火们，你身上应该还有两种未认主的灵火吧。”燧人氏解释，神火之间不能相互认主，若不是明怀袖修为足够，恐怕很难控制这么多神火待在一起相安无事。
　　“可否告知，您说不记得的是什么？”
　　燧人氏轻叹一声，眼神隔着重重迷雾，让人看不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