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81、碎琼 九

　　【尘界·半烟城】
　　伤口始终完全愈合，离一断然是不会对她心慈手软。明怀袖和清瑜在尘界滞留整整半个月才将这道伤痕上残留的道则之力全部化去。
　　然这半个月间，竟也是六界巨变。
　　六界空间一相连，易天行立即组织魔族军队大肆进攻冥界。为何是冥界，这是令其余几界不能理解的地方，以至于其余几界抱着观望的心态，也是怕本界修士有折损，并不打算参与。
　　似乎不经意间，灵、冥两界都在易天行的掌控之中。最有能力与之一战的临云界在此时却比谁都按兵不动，一时半会也猜不出易天行如何与琉云达成一致，
　　清瑜沏了一壶今年的新茶，看向从入定中醒来的明怀袖。
　　在这之前，清瑜和明怀袖像是约好了一样，谁也没有再提及阿雯与千年之前。他们之间当下足以，无需追忆。
　　“我们去冥域？”明怀袖问。
　　明怀袖心想她这个一界之主形同虚设一般，能当上，也是因为除了明世卿以外，冥界没有多余的大乘期修士。
　　“就算去了，怀袖，我们站在哪一方？”清瑜隔着升腾而起的水雾看向明怀袖，眼神逐渐变得朦胧起来，捉摸不透。
　　明世卿已经与她割袍断义，易天行更是始终与她针锋相对。
　　这或许就是魔族开展其余几界冷眼旁观的原因吧。
　　忽然外头越来越嘈杂，隐约听见有人大喊大叫。“魔族，是魔族，魔族来吃人了！”“快跑啊，那边全是妖怪！”“还有妖兽！”
　　“空间壁障一破除，尘界最先遭殃。”清瑜推开窗户，跳落到街上，接下法阵困住这些作乱的魔族和妖族。
　　妖族迫于清瑜身上的血脉气息而不敢妄动，修为低下的魔族则及其嚣张。
　　明怀袖感慨：“半烟城不属于边境居然也有其余几界的侵扰。”
　　“这些空间阵法乃是轩辕大帝成神之前所设，我等怕也没有这个能力再去复制一份如此浩荡的阵法。”清瑜说，“往往是毁灭比创造来的容易。”
　　“神仙，是临云的神仙。”凡人不懂修真，团团围住清瑜但不敢靠近。清瑜眼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战事起，万骨枯，苍生悲。
　　外放灵识，再无阻碍，六界之中大致光景都能尽收眼底。清瑜睁开眼说：“自忘川北起，到极寒之原南面，都可见魔族身影。”
　　“去极寒之原。”清瑜猛地看到离一。

　　【冥域·极寒之原】
　　离一不经意地撇过晦暗的天空，偶有零星雪花坠落衣襟。
　　“我走不动了。”韩音扒到树上，积雪簌簌，砸的她满头满脸。相比起穿得厚实的自己，离一气定神闲的模样真的让她牙痒痒。
　　“就这点路罢了。”
　　韩音质问他：“为什么你不能带我瞬移？”
　　“笑话，你的事情，与我何关？”离一冷眼旁观，甚至还优哉游哉地摘树上的针叶，“我说过，你可以回尘界的。”
　　“我不要！”韩音大喊。
　　回了尘界，她此生的恨再也无消散。
　　“那就继续，魔族大军很快就会搜过来。”离一拍了拍她身上的雪花，“有这说话的力气，不如多走两步。”
　　韩音继续迈步，确实一个踉跄栽倒在雪地里。离一皱眉，带上她迅速隐匿起来。
　　雪地中除了一排脚印外没看见半分人影。
　　清瑜回溯这儿的时光，却什么都没有看见，明怀袖便问他：“是离一？不过这个脚印步伐沉重，倒像是没有修为之人留下的。”
　　点点头，明怀袖说：“是离一，似乎还带着一个凡人。”
　　“往北走就是极寒之原，魔族再怎么攻城略地也不会继续北上。”明怀袖心中纠结，虽然她不是鬼族，但是冥域也是她待了最长的地方。
　　只是她心恋繁花，而故地苦寒。

　　【冥域·魂都】
　　子涵踏上城墙，修补摇摇欲坠的城墙，试图抵抗住殃及此地的恒虚净火。
　　魂都之外，明世卿苦苦支撑，试图保下这座城池。奈何易天行始终是飞升期修为，眼看他不敌。子涵看着完全被浩荡灵力充斥的穹宇，也开始后怕。
　　自怨魂海出来后重修肉身，他对明世卿的记忆几乎模糊，直到当上鬼族族长，无意间看到轮回尊者的真名，才想起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之后他想通过明世卿对往生轮回池的掌控，探查安二公子的魂魄是否转生，寻找无果之后便假装先前的一切事情没有发生。
　　“族长，如今我们已经四面楚歌，当真不从北面杀出去逃到极寒之原吗？”鬼族的几位散仙心里直犯嘀咕，有修士率先开了口。
　　“极寒之地向来是罪极者的流放之地，我鬼族何罪？”
　　子涵打断他们的争吵：“鬼族怕死吗？”
　　死过一边之人怕死吗——若是不怕死为何又选择了苟延残喘？
　　“不怕死，不怕死，他易天行欺人太甚，简直不要脸，真当清瑜退隐他就可以为所欲为？六界之中修士藏龙卧虎者不计其数，他迟早要栽跟头！”
　　笑了笑，子涵一边加强防御阵法一边想，自己是真的怕死啊，年轻的时候觉得死了可以一了百了，现在哪怕处于无间炼狱也想有朝一日能爬出来。
　　魔族散仙陆续赶到，子涵道：“该我们出手了。”
　　紫莲燃起，逼退漫天恒虚净火，明怀袖率先拦住前来支援的魔族散仙。
　　银光接住血色长剑，清瑜站到城墙之上放声道：“魔尊，以这天底下无辜生灵的性命来换取你的一己私欲，太过荒唐。”
　　“六界万千生灵须臾间可灭于一场天灾，天道尚且无愧，我何来之久？”
　　易天行的灵力越压越近，清瑜不敢分心同他交谈，全力应付。
　　谁知易天行气定神闲地说：“先前你不出来，待到今日屠魂都之时你才义正言辞地跟我讲什么无辜，什么私欲，清瑜，你也不过如此。”
　　明怀袖赶紧说：“易天行你少来！”
　　“现在发现你们临云界说话的方式真是厉害，清瑜，我说得可对？”易天行神情一转，恒虚净火骤然转向攻击明怀袖。
　　一连被十几个散仙和恒虚净火缠住，明怀袖同鬼族那帮修士也有些吃不消。
　　明世卿稍作调息，拦住一名十劫散仙道：“诸位与魔尊不同，天劫随时盯着，如此还做违逆天道之事，真的不怕天雷轰顶？”
　　“少放屁。”十劫以上散仙的修为便接近大乘期高阶，魔族散仙还有骂回去的空隙。
　　谁知他话音刚落，天际乌云越加浓重，雷光开始闪烁。

　　【冥界·魂都】
　　天际雷霆时时刻刻有落下来的趋势，魔族散仙不退，鬼族也只能硬着头皮留守。
　　随着时间推移，清瑜越加支撑不住易天行的攻势，身上没有完全消除的道伤似乎受了刺激，迫使他灵力无法顺畅运行。
　　易天行则看起来更加轻松一点，是不是还要探究清瑜修炼的道则究竟与他的有何不同。
　　“魔尊，这雷劫……”
　　血色长剑直刺天穹，劈开重云，竟然有暗淡月光洒落。
　　同样几道银色阵法闪过，几位大乘期修士的气势直逼进犯的魔族散仙。琉云率先出手，其余几位随即跟上。
　　“清瑜，现在可看到了吧，你不过是一只出头鸟。”
　　清瑜口中溢出丝丝鲜血，没打算与之争辩。当前的形势下，总要有出头的，他们不愿意，就只能自己来做，从踏上魂都的第一刻他就料到。
　　那些魔族散仙抵挡不住攻势，易天行剑光掠过逼退琉云时他们便立即开始撤退。
　　沧晗给栖夜使了个眼色她们紧随其上，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削弱魔族的机会。
　　与易天行纠缠这么久，清瑜周身无一处不是疼痛难以，灵力滞涩，明怀袖赶紧出现在他身边轻声问：“仙尊，要不我们还是先退吧。”
　　或许进攻冥域就是易天行对六界底线的一次试探。
　　“好，走。”清瑜结出空间法阵。
　　银光大盛，虚空中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交织，显然是想大范围封禁空间。明怀袖手中冥火愈发狂躁干脆撕裂此片空间，拉着清瑜逃入空间乱流之中。
　　“其他人怎么办？”清瑜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问她。
　　明怀袖有些生气地说：“我们都自顾不暇了，仙尊，你身上的道伤一天不消退，我们就一天难以安宁。”
　　话音刚落，同样有近摆道身影出现在同一处空间乱流，之前在魂都趁机遁走的魔族散仙占了大多数。
　　“清瑜现在怕是身受重伤，我们怕什么。”
　　“杀了他，说不定我们也能飞升成仙。”
　　“还有九幽冥火！”
　　……
　　各方散仙汇聚而来，明怀袖细细一看，除了鬼族，其余四大主族的散仙都有参加，甚至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族也来了。
　　待在空间乱流之中着实不是好事，明怀袖拉起清瑜迅速离开此时。
　　那帮散仙紧随其上。

　　【冥域·极寒之原】
　　到了这儿，树木稀疏，天地皆为灰白，雪地里埋着几间小屋，离一推开门，积压的雪便开始往下掉。
　　燃起火后，韩音缩在火堆边不想动弹，垂下的发丝中有几根触目惊心的白色。
　　“就这点困难你便要死要活的，我还是想劝你回尘界算了。”离一使了个除尘术，脱下外袍铺在床上。
　　别的不说，“恨”这一字真的是太过苍白和遥遥无期，韩信心想她就算从现在开始重新修炼，等到自己死的那一步都无法企及易天行的修为。
　　清玥、寒微、魔尊……她究竟该恨谁？
　　“不过你还有一条路能走。”离一躺在床上合上眼说，“我记得堕灵族传承还在你身上，可以考虑考虑。”
　　蹲到腿麻韩音才起身推开门，正巧明世卿带着一股子冷意进来。
　　低下头，她说：“我在外面待一晚。”
　　“你会被冻死的。”
　　韩音勉强挤出一个笑：“那就是命。”
　　既然她坚持，明世卿也不想劝他，进门后看到离一安静地躺在床上，睡颜安然，很难想象，他会亲自布下那么大一个局。
　　很快明世卿发现不对，走到床前探查了一番离一的状况。
　　灵识离体，他在做什么？

　　极寒之原的西面，沧晗隐匿起身形，传音给栖夜：“我们是否要上去帮忙？”
　　“帮他们作甚，倘若有有一天清瑜知道了你和清玥做的那些事，恐怕也不会让你们好过的，沧晗姐姐，你可要当心。”栖夜劝道。
　　魂都的事情更加要紧一点，这可是关系到易天行日后的侵略意图。搞不好六界都要遭殃。
　　沧晗立即设下去魂都的阵法。
　　她们的出现和消失未引起任何注意，茫茫冰原之上上，明怀袖看着眼中闪烁着贪婪的一众散仙，突然笑出了声：“诸位哪里来的勇气？”
　　所有修士一律按兵不动，最终能杀清瑜的只有一个，谁都不想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
　　“我始终信大道因果存。”清瑜手中结印，灵力勾动的瞬间所有修士一齐动手。相比较谁能杀这个问题，先把他留下才是最重要的。
　　冥火铺天盖地涌来。
　　长剑每次落下必定会斩杀一人肉身，其灵识随即便被冥火吞没，魂飞魄散。
　　清瑜那身素白长袍上血迹越染越多，有的修士发觉不对的时候这片空间已经被牢牢束缚住，任由他们如何挣扎也逃不出去。
　　最先结的那道阵法竟然是一道困阵。
　　咳出因道伤反噬出来的血肉，清瑜眼中满是杀意。
　　“清瑜，你你你……竟然——”剑光落，斩下此人头颅，大道之力瞬间将其身躯碾得粉碎。保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怀袖看他们无可反驳的模样冷声笑道：“既然来了，就该知道自己有什么下场。”
　　忽然一名魔族散仙放弃逃跑，眼中划过一道紫光。
　　清瑜因脑海涌上的剧痛稍有分神，那散仙将匕首刺入其眉心。
　　冥火窜起，将接近清瑜的那名魔族修士逼退，清瑜赶紧凝神反杀。恍惚之间听到他自己的声音：“杀尽天下人，何惧不成神。”
　　明怀袖咬咬牙继续催动冥火，清瑜也合力将那些早无斗志的散仙斩杀，哀嚎求饶一律当作没听见。
　　来者百余，无一生还。
　　这个数量极其可怖，要知道临云界散仙修士总共也才百余。
　　清瑜口中、身上已经完完全全都是血了，分不清是谁的，天极冷，血珠落地成冰，竟然连一点腥味都传不出来。
　　“仙尊！”
　　他没听到那一声，灵力不支，重重砸在冰原之上。
　　明怀袖正要去帮他，清玥走到他们的面前，垂眸颔首。明怀袖布下冥火防止他过来，质问：“你也是来伤他的？”
　　清玥神色凛然，剑吐青芒，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情况紧急，明怀袖也没有多想，她同清瑜一样也是强弩之末，后者甚至连动弹的气力都所剩无几，能逃出去便是万幸，只得尽可能催动冥火撕开被牢牢禁锢的空间。
　　剑光越逼越紧，就差一分，清瑜突然有了动作，挡在明怀袖面前，本命精血勾动与道则截然不动的力量，血色与银光交织。
　　一个踉跄，清玥拿剑支撑住自己，稳住心神后才从混沌中脱出。现下雪已经停了，环顾四周，他却全然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月煎琉璃色，雪抹天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