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80、碎琼 八

　　【冥界·魂都】
　　离一看着除了沾染灰尘的书架，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为何来这儿？”明世卿问他。
　　伸手摸了摸书架，灰尘堆积地极为厚重，粘的离一手指变成了灰色。掸去指尖灰尘，离一问他：“你不觉得这儿有人来过吗？”
　　回溯时光，这儿确实沉寂千年。
　　“除非来者在世间规则上的造诣比我高。”明世卿惊讶地问，“是清瑜——他身上一百零八条道伤，居然还能如此？”
　　走出尘埃遍布的禁书阁，离一笑着说：“看来是他们想耍我，对了易天行在兑泽阁待了多久？还是没放过寒微？”
　　“快五十天了。”

　　【永宁界·忘川浮岛】
　　“原来是清瑜仙尊，有何贵干？”离火阁前值守的弟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清瑜，没有半分敬意。
　　明怀袖手中窜出一团冥火，冷声说：“见易天行。”
　　那名弟子一缩脖子，却强撑气势，嚷嚷：“魔尊说了，不见。”
　　“魔尊是任何人都不见，还是不想见我？”清瑜抓着明怀袖的手腕，示意她稍微冷静。杀寒微这件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前人多眼杂，清瑜没几乎细问，现在得到子涵提醒之后，他觉得还是有必要问清楚。
　　值守弟子显得极为不耐烦，说道：“就是不想见您，您可以走了吗？”
　　“你也敢这么跟仙尊说话？”明怀袖挣脱清瑜的手，冥火转瞬包围了他，“仙尊，我们直接进去吧。”
　　“不必为难他。”清瑜阻止。
　　忘川浮岛郁郁葱葱，遍布高大的林木，岛下滚滚逝水去，亘古未变。清瑜并未直接离开忘川浮岛，随意漫步林间。
　　“也许我们和他之间有一些心结，从未解开。”清瑜感慨。
　　“什么心结？”明怀袖心想不会又要提这师徒一事吧。
　　清瑜笑着说：“不是你想的，世事变化太过纷繁，谁又能知道我昔日在问尘峰的一位记名弟子，有如今的成就。”
　　“仙尊你收过徒弟？”
　　“没有，记名问尘峰下——不过现在连问尘峰也夷为平地，荡然无存了。”
　　世人皆说易天行欺师灭祖，屠戮正阳宗满门，叛出上清宗，诛杀九幽尊者，十恶不赦。明怀袖却总觉得其中有隐情。事实上，“诛杀九幽”是她有意设下的局，叛出上清宗乃是他被宗门长老追杀，屠戮正阳宗好像也是因为前者杀他父母族人在先。
　　易天行突然出现，一袭黑衣，负手而立，不客气地说：“何事寻本座——若是指责，大可不必。”
　　清瑜笑着说：“轮回尊者的事情你可听说了吗？”
　　“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区区一个轮回能做什么呢，你，我尚未放在眼中。”易天行眼中尽是高傲，“不瞒着你，本座已经得知如何破解轩辕大帝设下的六界空间壁障。”
　　他的想法真的是没人猜的着。
　　明怀袖却说：“你大可不必。”
　　“事到如今，清瑜仙尊还以为自己是曾经一呼百应，万人敬仰的仙尊吗？”易天行无意识地摩挲手腕上的戮影。
　　这倒是真话。若不是摄于九幽冥火，散仙怕是会群起而攻之。
　　“我身上的道伤与安宇尊者系出同源，若是我们协作，说不定能治好道伤。”清瑜说，“或者说安宇尊者的道伤魔尊有办法解决？”
　　“清瑜，你可有想过本座为何还容忍你活着？”易天行不答，反而是问他，“看看寒微的下场，仙尊哪来的自信。”
　　瞥了一眼清瑜，他的面上并无半分动怒，明怀袖也就忍住了跟他互骂的冲动。
　　不过无论要做什么，安雨黎对于易天行仍然极为重要。魔族重实力的同时也有对血缘传承的尊重，易天行出身人族，即便修为再高，也不能让魔族所有修士听命于他。
　　清瑜和明怀袖同时想到这一节。
　　“魔尊既然没有留客之意，清瑜告辞。”

　　【灵界·兑泽阁】
　　独自一人在湖心岛内待了近两个月，韩音心中五味杂陈。她以为自己能摆脱月堇湖中寒微带给她的恐惧，然而大错特错。
　　过去的记忆犹如一张网，夜间合上眼，梦中的鼻尖依旧萦绕着带着腥气的苦药，令人作呕，却又一边在滚烫之际灌入喉中。
　　说梦魇缠身——何为梦魇，则是迷茫。
　　那些侍女一开始还会理会韩音，然而随着时间久了，却是除了送饭菜的时间都没再见到她们。后来几个留在月堇湖，从六界中被寒微带来的美人个个传言魔尊囚禁了寒微。
　　忽然有一日，离一踏足这片被人遗忘的角落。
　　“你、你是那个带我来的修士？”韩音勉强挤出一个笑，眼中有了光彩，语气恳切，“寒微尊者在何处，他能不能放我离开此地？”
　　离一说：“如今千默尊者成为灵界之主，兑泽阁阁主，凡被寒微禁锢在留月堇湖中的女子一律自由。”
　　然而韩音的惊喜只持续了一瞬间：“敢问阁下，寒微尊者究竟在哪？”
　　“化道归天地。”
　　韩音以为自己听错，脱口而出：“什么？”
　　离一面带笑意，神色却冷然。略带遗憾地说：“易天行也真是不择手段，把寒微丢入万蛊窟七七四十九日折磨致死。”
　　“不可能！”韩音猛地回忆起夜深人静之时偶尔听到的惨叫。若是旁人她也就信了，寒微怎么可能呢？
　　他是灵界之主，大乘期巅峰的修士，遇飞升修士也不可能束手无策！
　　“他用本命精血作药引给你续命，尚未恢复，修为跌落不少。”离一眼神步步紧逼，“易天行什么手段，六界之中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韩音喃喃自语：“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魔尊为什么要杀他，没有理由呀……”
　　“这我倒是知晓，无非是为逼问出堕灵族传承在何处。”离一感慨地说，“可惜了，他非要保你周全。”
　　韩音愣在原处，动了动唇，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设下空间法阵后离一带韩音离开兑泽阁，若是有谁追究，无非是多了两具侍女的尸体。

　　【临云界·麟云阁】
　　轩辕大帝之像端庄严肃，恢弘无比，一双圆目炯炯有神，览众生入目。
　　“清玥，你若是想重建上清宗，至少也要表明与清瑜决裂之心。”琉云劝说清玥，难以压制嘴角的笑，“否则临云界之中，还有谁敢重新踏上你上清宗的门？”
　　清玥淡言：“不牢费心，这是我挑中的灵脉，还望界主允准。”
　　若是有修士想在临云界中灵力充沛，较有名气的山脉建立宗门，需得麟云阁首肯。清玥早已看出琉云故意为难他。
　　“清玥，你怕是没懂我的意思。”琉云随意扫过那份堪舆图上的标识，“不与清瑜决裂，昭告天下，无论上清宗建在哪里，都不会有门生投靠。”
　　“何以见得？”
　　“一条大灵脉，说不准哪天又被夷为平地——本尊总不能为你担这风险吧。”琉云语气逐渐倨傲，说完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清玥也是真的没有同他回转的余地，拂袖而去。
　　“师兄，他这是放弃了？”墨云问出心中疑惑。
　　琉云摇头道：“那倒不尽然，多半会找条小灵脉再建立门派罢了，宗派虽然是能建立起来，但是估计远远不及曾经威势。”
　　“子华，之前你不是问我，为何麟云阁阁主，人人趋之若鹜吗？”琉云放下茶杯，伸手抚摸座位上雕刻的异兽。
　　很简单，没有人能拒绝权力的诱惑。

　　【魔界·忘川渡】
　　闷雷滚滚，轰鸣不断，雨如天倾。
　　放眼望去一切都笼罩水幕之中，闪电一次次撕裂长夜，映出一张冷凝的脸庞。
　　电光成龙形撕裂长夜，紧接着是“嘭”得一声巨响，明怀袖吓了一跳，发现只是一声雷。她原本站在渡口处，雨势促使她给这草棚加一层防护，以免雨势将其冲垮。
　　她这一身素裳，不收敛半分气息，易天行极容易发现。
　　“九幽冥火，你这是独自在这儿吗？”易天行手中出现一把血色长剑，“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魔尊怎么这么多问题。”明怀袖气定神闲地说。
　　她和清瑜不知道易天行会先动哪一处的空间壁障，故而各自蹲守，现在时辰已到，易天行还没出现，估计清瑜很快就会赶过来。
　　空间壁障的解除及其麻烦，必须要等到某个特殊的时间之内，如果错过今日子时的话，易天行还要继续等待，等多久也很难有定数，所以明怀袖尽量拖时间。
　　恒虚净火瞬移到明怀袖行了个礼：“得罪了。”
　　两种不同颜色的火焰瞬间起了冲突，方圆几里的大雨全被神火清空，蒸腾无形。
　　银光与闪电同时划破天际，清瑜撕开空间，立即说：“魔尊，若无一平六界的能力，莫做得罪六界之事。你可独善其身，整个魔族却不能。”
　　“不知我者，不配说这些，尤其是你清瑜。”
　　惊雷刹那，剑光不断撕裂空间，易天行一时半会被缠住无法脱身。
　　明怀袖多次猜测过易天行究竟想要做什么，真的是想要一统六界吗？虽然种种表象看来确实如此。
　　其中隐情几人能知？
　　明怀袖盯着恒虚穷追猛打，不断警告它：“别拦着我，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就听我主子的，你有意见你也去找个。”恒虚的目的只有拖住明怀袖，这让后者极为憋屈，眼见清瑜因为道伤压制，渐渐落了下风，更是着急。
　　忽然，人界另一边的空间壁障出现松动，繁复的阵纹密密麻麻地亮起，忽然所有接近忘川的修士都听到一声巨响。
　　惊雷落下，空间碎裂。
　　清瑜最先反应过来瞬移到对面，不料那人速度极快，布下空间阵法离去。
　　易天行没想到居然是以这种方式破除的空间壁障，讥笑道：“清瑜仙尊，你真当自己无所不能吗？”
　　挽剑去打散易天行设下的空间阵法，清瑜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仙尊。”看着他如此扬长而去，明怀袖也忍不住皱眉，“下一处空间壁障，我们不拦着他了吗？”
　　“拦不住。”
　　雨渐渐停下来，让人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微微颤动的空间。
　　明怀袖似乎想到什么，立即布阵，对清瑜说：“冥界，仙尊！冥界的空间壁障绝对不能再碎裂，为何轩辕大帝要设冥界的空间壁障，多半因缘冥界！”
　　若是冥界的空间壁障不在，恶鬼那就可以横行六界了。

　　【冥界·怨魂海】
　　冥界空间壁障的节点在怨魂海，山岩嶙峋，天际微光，但此间仍是一片漆黑。
　　易天行还没有到这儿来，况且他要这么大的动静，其余几族的尊者肯定也会来阻止。说不定他们能趁此时间加固此处的空间壁障。
　　明世卿看到站在峰顶的明世卿，惨然一笑。
　　“你不惊讶吗？”明世卿问。
　　“我有什么好惊讶的，之前出手的是离一，现在要轮到你了呀。”现在明世卿都站在这儿了，先前的疑惑就有了答案。
　　破晓一分，天色三分，明怀袖推断着时间还差点，便劝他：“你是经历过上古时代鬼怪横行之际的，应该知道冥域结界一旦被破，结果会是什么。”
　　“仙尊，我生于上古末年，那时轩辕大帝早已平定六界纷争，我自然不会知晓。”明世卿冷笑，“你怕是记错了。”
　　确实是她记错了。那时候轮回未建立，六界之中恶魂为祸。明世卿以自由和修为再无长进为代价建立了轮回。
　　可笑之处便在于此：明世卿是最不该遭受指责的。
　　明世卿斥责道：“你明明知道我等了多久，你明明知道云归禁地第二层的存在。公子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所有罪责都由他一人来担？”
　　古朴的镜子折射出万千霞光，霜至银光大盛，刺破眼前昏暗。
　　冥火自怨魂海之底燃起，阻断阵法的破解。明世卿先前没料到清瑜和明怀袖回将重点放在他这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带着隐灵面具的离一忽然出现，一柄短刃毫无征兆地刺入明怀袖心口。
　　明世卿大喊：“住手！”
　　清瑜不再恋战，前去看她的情况。后者愣了一瞬间，立即疯狂抽取怨魂海之下的九幽冥火，反手的刹那离一已经躲到老远，开始着手破解空间壁障。
　　护在离一之前，明世卿说：“你带走冥火之源吧，从此恩怨不提，因果尽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