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76、碎琼 四

　　【灵界·兑泽阁】
　　“清瑜仙尊？”寒微盯着又带上隐灵面具的离一。
　　离一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随后说：“韩音身上有堕灵族的传承，暂时不能让她死，你看看怎么办吧。”
　　“韩音会死？”寒微没太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
　　“女娲氏一族一旦怀上灵胎，血脉之力可庇佑一切侵扰。若是没有灵胎，堕灵族传承和她身上的死气会直接要她的命，最多三日，血脉之力会完全消失。”
　　寒微把玩着手中的玉瓷杯试探地问：“为什么你想要堕灵族传承？”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照做便是。”离一嘴角勾起一抹笑，刹那间抬起头仿佛隔着千万里与人对视。
　　“道生万物，难道你不渴慕真正的神之法则吗？”
　　神之法则，谁说不心动都是假的。寒微略一想，六界之中论对生命法则的运用，无人在他之上，想救韩音不是易如反掌嘛。
　　只是与虎谋皮——
　　“时间法则？”寒微疑惑地问，“本尊不太明白，这与堕灵族何关。”
　　谁料离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消失不见。

　　【永宁界·溯溟殿】
　　“魔尊圣安。”安雨黎睁眼，一双紫眸竟有魅惑苍生之力。
　　溯溟殿内磅礴的精神力渐渐褪去，安雨黎的眸色也恢复如常，易天行入殿内后撤下防御阵法，赶紧问道：“你可有看见什么？”
　　“我只看见他说，堕灵族传承是关键。”安雨黎合着离一的口型又说了一遍，“为什么你想要堕灵族传承。”
　　堕灵族传承是什么——死亡法则？
　　易天行还没想通，又听安雨黎说：“但是他——发现我了。”
　　“确定？”
　　安雨黎只觉得心有余悸，方才离一的笑还印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看向易天行的眼中也开始充斥惴惴不安。他们不知道离一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但是绝对会是他们的劲敌。
　　“清瑜的天道劫或许对我们而言也是一个惊醒。”易天行缓缓地说。
　　可惜，在他的眼中从来没有知难而退。

　　【冥界·极寒之原】
　　明怀袖停下脚步，已有几名修士破空而来，团团围住她，意图明显。
　　“几个不到九转的散仙就像拦住本尊？”明怀袖见状也不再掩饰空间之力，迅速藏起清瑜。周遭紫莲燃起，天又开始落雪。
　　这些散仙敢来拦明怀袖也不是单纯的盲目自大，一魔族散仙说道：“九幽尊者，我们早知你挨了一道雷劫，又要一路护着清瑜，如今不过是强弩之末。交出清瑜，我等可以不为难你，否则——”
　　明怀袖打断他的废话，冰心寒魄焱肆意蔓延，在这极寒之原中威力剧增。
　　面对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明怀袖干脆利落地送他们化道，继续赶路，清瑜昏昏沉沉气息微弱，连醒一会都是相当艰难的。
　　不过暂时还没有尊者级别的修士来追杀，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明怀袖便放心地利用空间规则加速赶往极寒之原的边界。
　　越北上，天道规则似乎越来越弱，一路上黑石阵有不少，明怀袖不敢大意，没再继续休息，终于在太阳星坠入冰原之际看到一片黝黑的海。
　　溟海与怨魂海看起来极为相似，不过前者水色如墨，后者则是液化的怨气。
　　这是明怀袖见过最漫长的一次日落，天穹群星开始璀璨。最令她惊讶的是居然还有鬼族的修士在这儿栖息。
　　六界之中总会有一些旁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于世不容，而实力不够强只能存活于夹缝之中，这一支鬼族亦是如此。
　　这些鬼族找出了居住在玄冰之中的方法，明怀袖想找个地方休息，有个独居的鬼族便邀请她走到他的地窖。
　　“在下夙华，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怀袖。”
　　夙华推开厚重的冰门，帮明怀袖把清瑜从她背上扶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们是鬼族修士吗？”
　　“不是。”
　　“这位道友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这地方灵力衰微，道则不聚，若非必要还是早些离开吧，否则于伤势也不利。”夙华劝道。
　　明怀袖看着还在沉睡中的清瑜微有失神。“多谢道友相助，只是日后需要在这儿常住一段时间，若是道友需要什么报酬，我都能尽量实现。”
　　“二位既然有能力穿过极寒之原来到这溟海畔，必定修为不浅，我只希望道友能帮我带一封信去临云界，交到麟云阁。”夙华拿出一封信，上面是代表麟云阁的烫花。
　　“必当全力以赴。”明怀袖收下信，恐怕这信也不能明目张胆地送了。
　　夙华一走，明怀袖靠着冰墙，总算是喘过一口气。这儿的玄冰极为坚固，明怀袖在清瑜床头放了一枚蕴火珠，也不见冰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怀袖。”
　　明怀袖立即睁眼，抓着清瑜的手问：“仙尊你醒了！”
　　灵力衰微，道则不聚对于现在的清瑜来说反而是好事。清瑜缓过来后立马问：“怀袖，之前你用什么东西给我驱散的寒流？”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们已经到了溟海之畔，应该不会有想不开的修士再来找我们麻烦了。”明怀袖把他的手塞到兽皮底下。
　　即使闭上眼后，清瑜依旧能看见那团火焰，真的只是“不重要的东西”吗？
　　“那这件事以后再说。”清瑜笑了笑，坐起身，此处道则离散，身上的伤倒是好受了一些，“为今之计，你有想过吗？”
　　其实明怀袖如今全是走一步算一步，她也没有机会联系上明世卿问个究竟。况且她对于极寒之原了解甚少，甚至想问才认识每两日的夙华。
　　“通常灵力衰微之地会有洗尘池，不如我们先找找这儿有没有吧。”
　　“洗尘池？”明怀袖喃喃自问，“是我听说过的那种洗尘池吗？”这话清瑜没有回答，尘界有洗尘池，洗去凡尘脱胎换骨。其余五界也有，只是洗去一身道法灵力，沦作凡尘。
　　一百零八道雷劫，一百零八条伤痕。即便是这世上最好的丹药，炼制者也不会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能治愈哪怕一条的道伤。
　　“好，我去问问。”
　　清瑜抬手抚上明怀袖的眉眼，云淡风轻地说：“重新开始，为时也不晚。”
　　明怀袖赶紧点头：“仙尊天资卓绝，仅仅两千年修行便证道成仙，重新修炼也只会更加迅速，世人如何，随他去吧。”
　　清瑜笑了笑，心想我此残生也只想超脱红尘，与你云游六界。

　　【灵界·兑泽阁】
　　费劲地睁开眼，便看见无数灵石雕琢的髓珠镶嵌在暗色的帐子中，犹如漫天星辰伸手便可摘得。泪水渐渐洇湿枕头，韩音一边哭一边笑，亦不知自己究竟算是哪种心情。
　　寒微用灵力把手中已经凉了的粥加热，喊了一个侍女进来，对她说：“几日没吃东西，先喝点粥吧。”
　　侍女舀起一勺清粥，却见她一动不动，寒微皱起眉头说：“你现在连个普通人都不如，还是赶紧吃点东西免得饿死。”
　　干且痛的嗓子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来，韩音勉强挤了几个字，“我……要水……”
　　侍女扶起她后换了清水喂给她，谁知韩音没喝几口便吐出鲜血，抓着被子冷汗淋漓。寒微见状立即起身，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坐下说：“既然心存死志，又为何要等到现在？”
　　韩音一边流泪，一边止不住嘴角溢出的鲜血。
　　“自知生无可依，却又舍不得死，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你。”寒微给她输送了些许灵力，继续讥讽她，“韩音，说到底你也就只能如蝼蚁一般生于夹缝。”
　　夺过侍女手中的水，韩音同血一道饮下，问他：“既然如此尊者为何又要救我一命？”
　　“救你自然是因为你还有用。”寒微看了一眼尽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侍女，没说实话，“这灵胎能怀上一次，也就能怀上第二次。”
　　接着又有一侍女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寒微吩咐道：“以后这药每日饭后她都需要吃。”
　　热腾腾的药出了苦涩还带着说不出来的腥味，韩音仅仅闻着便想吐，抓起那侍女的手把药摔在地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缩了缩身子，惊恐地看着寒微。
　　“好，很好。”寒微笑着说，“都会冲本尊耍脾气了。”
　　侍女小心地使了个术法，把地面收拾地一干二净，寒微冷笑依旧：“再去端一碗来。”
　　走出韩音的房间后，寒微立即赶到密室，便看见离一不紧不慢地坐在远处喝着茶，照例行了个礼说：“仙尊来的可真是时候。”
　　“她醒了。”
　　“刚刚醒的。”寒微落座，“易天行那里还是没有动静吗？”
　　离一转着手中的杯子，眉眼中带着三分阴郁，寒微不由得想其实很容易把他和清瑜区分开来。“动静自然是有的，就是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继续了。”
　　“不如告诉本尊，也好提防提防。”
　　“小心安宇尊者那双眼睛。”

　　【冥界·极寒之原】
　　向下的台阶修的极为粗糙，高低不平，清瑜小心翼翼地抓着石壁上的突起往下走，底下烟雾缭绕，有蒸腾而起的洗尘池水。
　　“仙尊，我就在这儿等你。”明怀袖冲清瑜笑了一下，便在台阶上坐下，毕竟洗尘池的水她完全不敢触碰。
　　越往洞穴之下走，寒意越加削减，清瑜伸手到池中试探了一番，池水温热，触到的瞬间，浑身道伤仿佛在瞬间苏醒。一个不稳，清瑜便直接栽入泉水中。
　　身上的道伤与泉水两不相容，清瑜抓着岸边咬牙忍住剧痛。
　　忽然之间脑海中闪过无数记忆，有的清晰有的模糊，糅杂着一些他似乎从来没有记起来的事情。紧接着道伤与池水的抵抗便疼得他全然没机会去想起这些事。
　　血色在池中晕开。
　　清瑜爬上岸，一身素衣被从伤口渗出的血染得脏兮兮的。揉了揉眉心，清瑜细细一想发现自己确实好像想起了什么。
　　对了，骨花之地。
　　这儿应该有一片骨花之地。清瑜起身搬起一块冰砸碎在地，露出里头的森森白骨。清瑜接连试了几处地方都是这样，可以说，在这座洞窟的整块冰原下全是森森白骨。
　　明怀袖听到底下的动静有些奇怪立马问：“仙尊，怎么了？”
　　“没用的。”清瑜走到台阶上，失血过多后一个踉跄又摔了下去。
　　“仙尊！”明怀袖也不管洗尘池中的水如何，赶紧瞬移到洞穴内，不知为何清瑜又陷入了昏睡之中，她也只好扛起清瑜回到住处。
　　毫无征兆，记忆一股脑地涌入清瑜的脑海。

　　【一千年前·冥域·往生轮回池】
　　“我真的找不回她了吗？”清瑜看着明世卿，后者漫不经心地编着竹子做的灯笼，他已经记不得清瑜究竟到这儿烦了他多久。
　　“清瑜尊者，冥域造册也看了吧，您何必再难为我呢？”
　　“她根本不是六界中的生灵，尊者，我说的可对？”
　　依他大乘期的修为，竟然还是无法成功地利用时间法则复活阿雯，这足以证明阿雯不会只是个尘界的普通人。
　　听了这话，明世卿总算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清瑜却被他盯得发毛。
　　“你可否见过九幽尊者？”
　　“未曾见过。”清瑜忙问，“他能让我找到阿雯？”
　　“她就是阿雯。”明世卿说完，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九幽尊者本名明怀袖，乃是无间炼狱之底的九幽冥火生出灵识。”
　　清瑜不可思议地看着明世卿，声色发颤：“为什么？”
　　即是九幽尊者，为何当初要与他相识，以尘世人族的身份接触他？这样是否也意味着阿雯没有死，好好活着？
　　“她成日里异想天开，谁猜得到她的心思呢。”明世卿摊开掌心，跳跃出一缕暗紫色的火苗，“我还想问尊者究竟做了什么，害得她灵识尽散？”
　　灵识尽散？
　　“不可能，既然是九幽尊者，又怎么可能会被妖族随侍伤到。”清瑜冲着周围的游魂大喊，“阿雯、九幽尊者，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
　　除了呼啸的寒风骤雪，也无谁会回答他。
　　“阿雯！你在哪，出来见我啊！”
　　“对不起，阿雯！”
　　往生轮回池前有不少投胎的魂魄驻足了刹那，看这位尊者在这儿胡乱发疯，但也迅速地回到正轨之上。
　　明世卿看着手中的火苗，无奈地说：“果然我说真话，他不信我了。”
　　清瑜猛地转身盯着那团火焰，依旧难以相信地问明世卿：“她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不论我做错了多少，她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吗？”
　　把跳跃的冥火递到清瑜面前，阴邪之气饶是尊者见了也会退避三舍。
　　“她一直在你面前，无非就是肯不肯信。”
　　良久，清瑜接过那团微弱的火苗，同时，掌心瞬间被侵蚀地鲜血淋漓。“我曾听闻，骨花之地可聚拢散去的灵识。”
　　清瑜眼前一亮。
　　“但是要想灵识长久不散，必须记住几点。”明世卿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