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75、碎琼 三

　　【冥域·往生轮回池】
　　云层集结，便开始大雪纷飞。冥界自古以来没有下过一场雨，从来都只有霜雪，漠土万里，天地一色。今日罕见地撕开几阵雷声。
　　“天道劫？”明世卿蹙起眉头，尽量掩饰自己偷偷揣摩离一来意的心思。
　　离一惊讶地说：“在下此生还没见过天道劫，若真的是天道劫，不去见识一番可惜了。”他说着，却没有半点要动身的意思。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上古末年发生的每一件事情，却唯独忘了对我最重要之人的容貌，你说，这回事巧合吗？”
　　“传闻轮回尊者精通命运规则，怎么还来问在下一个籍籍无名之徒？”
　　雷光持续了几个时辰，迅速而猛烈。
　　“我曾想过离开往生轮回池，去找六界各处云游，希望能找到一丝属于他的灵识，但是我不能。”明世卿心想如果他离开了，不知这六界又要多几许流离失所的游魂。
　　其实有关建立、驻守往生轮回池的这段记忆，他也总觉得缺失了什么。
　　离一假装听不懂，从地上捡起一盏琉璃灯，说：“听闻琉璃灯从前不是送给心上人的，而是送给君子——澄明通透，璀璨而敛，非至交不可赠。”
　　“我从未听说过。”
　　离一起身行礼，说：“如此也好，轮回尊者，如若日后有缘再见吧。”
　　明世卿眸光一冷，忽设千万幻阵，光影叠加锋利如刃。离一赶紧出手抵御，无数条锁链洞穿防御，将他束缚住，命运丝线几乎就要将他切割成千万条。
　　杀意弥漫，往生轮回池震荡不已。
　　“尊者这是什么意思？”
　　“无足轻重之人，杀了便杀了。”明世卿催动命运锁链。如果他真的与整件事情无关，明世卿自然不想继续留着他干扰自己的视线。
　　千钧一发之际，离一突然消失不见。
　　明世卿如坠冰窖，良久才缓过来，收起命运锁链。没有任何空间法则的痕迹，甚至于连灵力的气息都没有任何改变，离一就消失不见了。
　　他的对手，是聻吗，还是更为恐怖的东西？

　　【冥域·极寒之原】
　　琉云一离开，其他修士也纷纷追上去，冥域的空间壁障一次次被引动，难免搞得人尽皆知。前者大致已经推断出明怀袖带着清瑜逃往冥域最北面。
　　其实刹那间明怀袖还想过前往无间炼狱，但是聻之狱给她的压抑和恐怖不亚于天道劫。
　　“仙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明怀袖背着清瑜，她如今不敢随便使用空间规则，“我怕暴露行踪，不敢用空间规则。”
　　并且越靠近极北，空间越稳固，瞬移已经是极限。
　　“我没事。”
　　“这儿除了灰与白，什么都没有，我从来不喜欢冥界。”明怀袖抱怨道，“仙尊，你同我说说话好不好？”
　　清瑜浑身道伤，已经连调动灵力都是一种奢望了，闻言他扯出一个笑，对她说：“怀袖，你可知何为‘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是说天道没有仁德，蔑视万物？”
　　清瑜无奈地说：“不是这个意思，怀袖，你又没好好听我讲道经。”
　　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明怀袖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她赶紧暗示自己乃是天地灵智，又怎能为一句话落泪。
　　“那是什么意思？”
　　极寒之地的风声过于大，正好起了一阵风，把这句不掺杂灵力固声的话吹散了。
　　加大了防护在两人身上的灵力护盾，御空而行，风愈加大，同时冷得不像话。在这儿地方灵力恢复地极为迟缓，她甚至怀疑自己和清瑜能不能走到最后。
　　最后又是哪里？
　　雪无垠，漫天碎琼。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站在一颗花树下——是琼花吗，我不记得了，风一吹，就像下着雪一样，我也难得恢复满头白发。”
　　明怀袖低头，看见从背上垂下来的苍白发丝。
　　“仙尊，不是琼花。”明怀袖继续加了灵力，回忆了一番，她那时有注意是什么花吗？“仙尊，我也忘了等我们回尘界再看看吧。”
　　“好。”
　　后来明怀袖又听清瑜在念不知哪一部道经，明明他不是道修，却偏偏要讲这些枯燥无味的东西。她想不通。
　　不知多久后，明怀袖已经全然没有时间、空间的感知，仿佛真的到了六界尽头一般。
　　忽有一道银光闪过，明怀袖止步，警惕地看着周围。
　　除却仙尊魔尊，对空间之术最为擅长的恐怕是清玥了，明怀袖心想莫不是清玥追上来了？说起来也没错，清玥自从玄微子化道之后便着手经营上清宗，后者可以说是他的全部心血了。如今满门弟子“死于”清瑜之手，他如何不恨？再加之天道劫，足够撕开两兄弟最后的情面——连兄弟都是假的。
　　银光闪烁了几下便消失了，明怀袖松了一口气加快步伐。
　　“怀袖，发生什么了？”清瑜问。
　　“没事的，或许是我眼花了。”明怀袖赶紧宽慰清瑜，“仙尊，你以前有来冥界极寒之地游历过吗？”
　　清瑜轻轻吹落之前留在明怀袖肩上的灰烬，柔声说：“曾经想过要来的，但那时修为尚浅，只得以在边缘徘徊，冥界经常下雪。”
　　“天道劫，易天行毫无动静，仙尊，这是为何？”
　　“你提他干嘛？”
　　明怀袖解释：“云归禁地内他知道了多少，为何又会找到明世卿并与之合作，乃至于他对‘聻’的了解我们都不清楚，我觉得他知道的不会比我们少。”
　　“他怎么样与我们何干？”清瑜的语气不知怎么地变了调，“我不准你再提他。”
　　“可是……”
　　明怀袖忽然就住了嘴，噗嗤一笑问：“仙尊，你可有闻到一股酸味？”
　　他在生什么气？清瑜心想自己生气的只是自己的过错，若非千年前的不辞而别，明怀袖也不会与他隔阂千年，自然也没易天行什么事了。
　　况且在他看来，易天行对明怀袖有的，自始至终只有师徒之间的依赖罢了。
　　“仙尊仙尊！你怎么不说话？”明怀袖当他恼了。
　　清瑜垂下眼帘说：“我在想，是否我对你的好，不及你对我的千万分之一。”

　　【灵界·无名荒山】
　　从永宁界回到灵界的路上，寒微提心吊胆了不少时间，易天行真的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吗？天道劫他也是感受到了，可现在他的心思却不在这儿。
　　忽然他察觉到一股微弱而熟悉的气息。
　　山洞之内积水而幽暗，地上有一个瘦弱的人从里头挣扎着爬出来。在他来之前，韩音昏迷又清醒，反复如是，几乎不成人样。
　　“韩音？”
　　本应该被他遗忘在万蛊窟里的韩音不知为何出现在这儿，浑身血污，灵气消散，气息微弱。见了他并未露出惊恐的神情。
　　“寒微尊者？”
　　“你居然在这儿？”
　　韩音忽然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泪涌入泉地说：“我已经相通的，它到底是我的骨肉，我都舍不得杀它，清玥凭什么、凭什么杀他？”
　　“它只是尚未成型的胎儿啊，它有什么错？”这声音太过撕心裂肺。
　　寒微上前问：“你在说什么？”
　　韩音满手都是干涸的血竭，抓着寒微的衣摆。眼中恨意沉沉，加上这副模样，宛如自无间炼狱中的恶鬼。
　　“他凭什么杀它？”
　　空中还未消散的死气，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灵力，寒微推测了个七七八八。他难得缓和了语气说：“本尊……我带你回兑泽阁吧。”

　　【冥界·极寒之原】
　　苍茫天地之中，明怀袖就要迷失方向，终于远远地看到了耸立的黑石峰。
　　“仙尊，我也不知道咱们到哪里，眼下有风小的地方，咱们先休息休息，恢复灵力吧。”明怀袖跑到黑石下方背风处，设了结界以防酷寒。
　　清瑜不知为何觉得困极了，强撑着眼睛说：“怀袖，咱们走了多久？”
　　“一直是白日，大抵也没多久。”明怀袖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件袍子给清瑜披上，又问他是不是浑身疼痛。
　　“不疼。”清瑜靠在石壁上说，“大约是有些累了，现在追着我们的还有谁？”
　　“这儿的风灵力所形成的利刃不亚于渡劫期修士剑光，御空完全是行不通的，地底坚硬为淬玄冰，大雪层层叠叠，故而修为低者不敢随便前往，大多数来的是散仙。”
　　“临云界尊者呢？”
　　明怀袖左顾右盼，斟酌词句道：“仙尊，清玥尊者应该在追踪我们，但是我收敛灵气与灵识，咱们不一定会被他找出来。”
　　本以为清瑜还要说关于他弟弟，结果后者竟然沉沉入睡。
　　也对，灵力没法运转，身负如此之重的道伤，清瑜只能靠睡眠来恢复精力了。
　　清瑜转醒，见天光大亮，雪停了便问：“怀袖，我睡了多久？”
　　“应该过了一日，但是太阳星始终高悬头顶。”明怀袖继续翻自己的乾坤袋，发现这里头没几件实用的东西。
　　“这是极寒之地的异象吗？”清瑜回想起来确实会有这种天象。
　　“咱们继续走，我相信那些散仙现在八成连方位都搞不清了。”明怀袖打量着周边黝黑的石阵说。这些石阵会干扰灵识，使得修士难以辨别方向。
　　清瑜起身，浑身伤顿时疼得他冷汗直流。
　　“仙尊，我背你吧。”
　　“不必！”
　　谁知清瑜的手一扶到黑石壁，急忙缩回，与此同时彻骨的寒气顿时侵入体内，逼得他再次跌回积雪之中。明怀袖也被她惊得扑下身。
　　“仙……”
　　清瑜抱住怀中人，却不知自己浑身凉得吓人。
　　带他远离石壁几步，明怀袖缩到清瑜怀里一本正经地说：“仙尊，你身上怎么这么冷，我给你暖暖。”
　　“真的很冷。”清瑜说话间连牙齿都开始打颤，吐字不清。
　　本已伤痕累累的清瑜体内被这股阴冷之气冲击，更加坚持不住，明怀袖死死抱住他问：“仙尊，你到底怎么样了？”
　　“是……阴、阴寒入骨，怀袖，你别抱着我。”
　　“不行，你养你会更冷的。”
　　清瑜失笑，语气中颇为无奈地说：“你乃九幽冥火之躯，本就是天地间至阴至邪的存在，只会加重入侵我体内的寒气。”
　　更重要的是，会让这股寒气反噬于她。
　　明怀袖赶紧松开他，努力使自己镇定，抽离自己体内的阴火灵力凝聚。“仙尊，你以前教过我的，极阴生阳。”
　　“呵呵呵，不是这么用的。”
　　融魂炎，冰心寒魄焱、九幽冥火，竟然没有一种神火是阳火。明怀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招来的一些火苗完全不能驱散清瑜身上这股寒气，反而会伤了他。
　　明怀袖看着清瑜手中被凡火烫出来的燎泡，后者淡淡一笑，眉宇之间已有紫黑色。
　　他本该是六界之内无人略其锋芒的至上仙尊，如今却如同一块即将碎裂的美玉，连小心翼翼地轻一触碰都不被允许。
　　清瑜也不甘心束手待毙，调动起体内的灵力。
　　“仙尊……”明怀袖几近崩溃地看着他疼得咬破嘴唇，却连触碰他都不能，“为何我偏生是这九幽冥火，仙尊，我该怎么办啊？”
　　紧紧攥着拳头，明怀袖刹那间转过千万念头。
　　“不许去、求、易天行。”清瑜闭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们、不回去。”
　　“为什么？”明怀袖震惊地问，“仙尊，都这个时候了，难道你还要注重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和他至始至终，是师徒。”
　　仿佛刚才那句话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清瑜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易天行此人睚眦必报，即便不用报酬，也定会对明怀袖百般羞辱。可她是九幽冥火，洪荒显世，天地孕育，仅次于天道雷火的存在。这世上又有谁配折辱她？
　　“好，不回去。”
　　如浸寒冰中，暗夜无涯。清瑜仿佛又在面前看见了一团极为温暖的火焰。那火焰极有灵性，自黑石上的那股寒意迅速被逼退。
　　意识回归，请与睁眼看到明怀袖冲他笑了笑，动作极轻地钻入他怀里。
　　“怀袖——你做了什么？”清瑜僵硬地问。

　　【永宁界·忘川浮岛】
　　琉云想不明白，为何易天行如此沉得住气。如今乘胜追击诛杀清瑜再好不过，却偏偏要把这个好机会放走。等他们入了极寒之原腹地找不着不说，死在那了也有可能。
　　“流千宁那儿还没问出来吗？”
　　“他一问三不知，本尊刑罚也用了，海族也威胁了，就是什么都吐不出来。”琉云一伸手把气息奄奄的千默丢在地上。
　　易天行笑着说：“清玥那怎么说？”
　　“天道劫之后便去找清瑜和九幽了，联系不上。”琉云总觉得堕灵族的传承应该在清玥身上。只是他不知道易天行为什么突然想找这个。
　　忽然一道鞭影而过，琉云躲闪不及生生挨了这一下。
　　“九幽这个道号，也不是谁都能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