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73、碎琼 一

　　【永宁界·云归禁地】
　　三人在这座大殿内折腾了不知多久，才把所有的怨魂清理完毕。
　　不知道幕后之人何时才会露面，如今易天行没有回来，他们究竟会遇到什么，更加难以揣测了。明怀袖休整之际把她俩在空间之心内看到的一切告诉清瑜。
　　“上古末年，与我样貌相似的聻？”清瑜垂眸。
　　你还在吗？清瑜立即想到了待在他脑海中的“聻”，似乎在出现他的时候以熟人的语气对他说过一句话。不过它这两日分外沉寂，不知道有没有消散。
　　我便是你的念，能去哪里。
　　你也是聻，有没有见过一个同我长得相似的聻？
　　寒微背后定然还有一个人，清瑜不好用非常手段让他开口，只能等着他什么时候想明白，愿意自己说了。
　　清瑜细细回忆起明怀袖离开的那三天，明世卿同他讲上古末年的事情。可明世卿说的真真假假，或许本身就是为了试探什么。
　　聻说，他自始至终都都待在聻之狱中，从未见过谁。
　　“仙尊？”明怀袖看清瑜开始神游，小声地唤他，见他回神才问，“仙尊，你是想到了别的什么？”
　　清瑜摇摇头，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上清宗……还好吗？”明怀袖问。
　　安雨黎没眼看下去走出大殿。看着外头泡在水中的白骨，死气沉沉，隐隐有生气孕育，然而终究是没再长出骨花。
　　风逐雪在这儿看到了伏羲氏，这说明了什么呢？
　　上古初年，洪水灭世，大水过后，唯余女娲伏羲氏幸存，便求天地为证，结为夫妻，繁衍后代。一个漏洞百出的传言罢了。
　　“那天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易天行说他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不排除有人仿冒我。”清瑜一提及上清宗，神色沉重了几分。
　　“仙尊，这次再见你，我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明怀袖说。
　　清瑜立马想到自己重新走的道法。
　　“什么意思？”清瑜问。
　　“以往见仙尊，道则加身，深不可测，如今再见，差点以为仙尊就是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了。”明怀袖也不得不惊讶于这转变，“是不是仙尊的修为又精进了？”
　　不知想到什么，清瑜避开她的问题：只是放弃天地所定的道则，走了自己的路。
　　“这儿有个阵法。”清瑜早就注意到墙壁上雕刻的纹路，划开掌心让血液流淌，阵法果真散发出光芒，他提醒明怀袖，“底下应该就是真正的神墓。”
　　安雨黎走向殿内，只见灵力所化龙魂蛇影，神圣而不可侵犯。
　　“安宇尊者可愿意一道前往神墓？”
　　“不去。”

　　【灵界·堕灵族旧址】
　　守在这儿的灵族修士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动静还是引来了临云界和崇风界的尊者。
　　“父亲——”
　　堇月闻风而动，布下空间阵法催促道：“你先回海族，这些人还不至于让我留下。”
　　“不可！”千默当即否定。妹妹已经不在了，他不想再失去最后一个亲人。况且二对四，不是对手，逃出去还是没有问题的。
　　清玥率先封禁空间，剑光顷刻而至。
　　“堕灵族修行乃是夺取他人灵力姓名为己修为，于世不容。”清玥立于堇月面前冷声说，“束手就擒，我等放你条生路。”
　　笑话。
　　堇月周身死气环绕，接下这道剑。
　　沧晗与栖夜转瞬拦住千默，后又有墨云阻拦。堇月本想去帮千默，被清玥缠住，脱不得身，忍不住骂道：“千默尊者可不是什么堕灵族，你们也别太不择手段。”
　　这一被分散注意力，清玥几道术法乘胜追击。
　　“父亲，你别管我！”千默自知今天他肯定是走不了，只能尽可能拖住堇月。沧晗栖夜与墨云联手，千默很快就被制住，墨云取出一件灵器将他收押。
　　清玥停手说道：“束手就擒吧。”
　　谁知堇月手中结阵整阵，呼应整座堕灵族禁地，清玥本想阻止，四面八方涌来的死气仿佛囚笼，禁锢了他们。
　　“堇月，停手！”沧晗怒喝道。
　　几道青光扫过，清玥依旧没有破了这个阵法，他也隐隐猜出来了，这是堕灵族禁地内保存了上万年的阵法，如今一用，便是玉石俱焚。
　　一条巨大的青蛇虚影自阵法中透出，上古洪荒气息弥漫，无数银光交织而来，试图切碎死气并将之送入空间乱流之中。
　　堇月满口鲜血，气息萎靡，抓着空间禁锢被破除的瞬间撕裂空间逃离。
　　沧晗的神色凝重了不少，为何刚才清玥利用本体沟通天地之力时，她会感到一丝丝的违和——是气息不对？
　　“这是……”栖夜从来没有接触过如此浓郁的死气。
　　“别管他，先把这些死气收拾了。”清玥目光所及之处，郁郁葱葱的山林转瞬枯败，灵兽触之即死，若是蔓延到灵族驻地，那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栖夜将自己与死气隔离后强调：“可堇月不除，后患无穷。”
　　“他用了这法子，恐怕日后修为只会倒退，无法再精进。”墨云说。

　　【灵界·无名荒山】
　　雨纷飞，林间晦暝。
　　堇月突然出现吓了躲在山洞内的韩音一跳，后者忙问：“尊者，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刚要靠近，他身边难以收敛的死气便让后者退了□□。
　　“别碰！”堇月面色一变，仅仅金丹期的韩音若是沾了他死气，那还了得。
　　谁知那些死气虽然逼退了韩音，却未加伤害，反而更像是畏惧她体内的灵力一般。堇月压抑住灵力，对她说：“手给我。”
　　韩音小心翼翼地伸手。
　　灵力一探，堇月神色更加古怪，追问道：“你怀了灵胎？”
　　“怎、怎么可能？”韩音脸色煞白。
　　不过或许是一件好事。堇月也没多问，对她说：“我将堕灵族的传承与修为传于你，日后你便隐居起来好好修行，倘若日后愿意，替我抱了这仇吧。”
　　他说的太过突然，韩音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堇月猜测韩音怀了寒微的骨肉，故而能暂时抵御住死气的侵入。没等她接受或是拒绝，一股脑地将毕生所悟和一身死气源源不绝传给韩音。
　　这滋味绝对不好受。
　　任由韩音在原处惨叫，堇月休整了片刻后他的气息暴跌，仅仅渡劫期初阶。他便对韩音说：“千默还在他们手中，这一趟我不得不走，保重。”
　　后者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永宁界·云归禁地】
　　建立云归禁地先辈对空间之术的造诣可谓是非比寻常。清瑜布下灵阵，将空间乱流与他们隔绝起来。
　　虚空之中悬浮着数不清的黑石棺椁，每一口棺椁上都有道则环绕。螣蛇一族传承于女娲氏，故而在棺椁的纹路上也有极大的相似之处。清瑜说：“近处的，他们生前都是大乘期之下修为。再远处应该有大乘期。”
　　明怀袖一眼望到最远处的光亮，灵力浩瀚，便问清瑜里头是不是真正的神墓？
　　他们寻找成神之法已久，之前“功德成神”的法子不知为何得不到验证。难不成非得、补天造人、止戈六界这等大功德才有成神的希望吗？
　　到了入口处，清瑜却停下脚步，把手放在明怀袖的肩上。
　　“这是截然不同的道则？”明怀袖发现自己所领悟的道则与清瑜起了冲突，一凝神，便将他的手震开了。
　　“如今我的情况有变，易天行恐怕不会再和我们合作。”清瑜说着破开隔开两处的结界，“现在寒微在我手上，他会选择何人，是否信得过恐怕又是个难题。”
　　明怀袖有些疑惑他们自己的立场和六界其他修士的立场究竟有多大偏颇。
　　“留在骨花之地的虚影是风逐雪前辈复生了伏羲氏。”明怀袖说，“她认为骨花之地可以聚集离散消亡的灵识魂魄。”
　　清瑜则相对谨慎些：“未知之事，不好妄加揣测，以免误了我们的判断。”
　　不同于外头悬浮的无数棺椁，这座完全由空间道则构成的正殿内只剩有寥寥数口棺材，黑色塑像的容貌看起来有些像女娲氏，明怀袖向清瑜求证。
　　清瑜赶紧向塑像行礼，念道：“弟子乃第二百一十代后人，此次唐突，实则为寻上古时期便已经断绝的成神之法。”
　　“可是螣蛇后人？”头顶的石像忽然传出一道飘忽的女声。
　　明怀袖给清瑜使了个眼色，传音道：“这里应该还是以前供奉的女娲氏残念，若是仙尊答女娲氏，恐怕更好活得些。”
　　清瑜觉得有道理，便说：“在下乃是女娲后人。”
　　“那就没错了。”那个声音忽然变得了调，“你便是我螣蛇一族后人。”
　　清瑜看向明怀袖，后者也同样疑惑。
　　附在石像上的灵识自顾自地说：“在我的残念消散之前找到这儿，你必定是我的儿子。昔日我成神之前，调换了你与她的身份，再掩盖了你们二者的气息。”
　　“她？”清瑜一时半会还没有理解。
　　“她的名字叫韩音，自小寄养在临云界芙蓉城的韩姓小家族内。”灵识颇为自信地说，“如今她的气运应该都被你夺来了，杀了她，自始再无女娲氏传承。”
　　那道残念的声音越来越扭曲。
　　明怀袖赶紧替清瑜问：“前辈，您可否告知成神之法？”
　　“何为成神？”那道残念完成了它的任务便开始消散，“化道成神，自古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不服者诛之。”
　　清瑜完全没有心思挽留那道残念，问明怀袖：“它说的是谁？”
　　“应该是清玥吧。”明怀袖有些不敢相信，“难道清玥并不是女娲氏后人？怎么可能，他应该从小同你一起长大呀。”
　　“不可不信，此事到底事关清玥，我们先别在他面前提起。至于韩音——确实是临云界出身芙蓉城，她先前被我安置在兑泽阁内，等出去之后我再去求证。”
　　“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该怎么办？”相比较其他而言，明怀袖更关心的是女娲伏羲氏兄妹之间的婚约。
　　清瑜摇着头说：“不知是几代之前的恩怨了，谈他作甚？悦之始终是我的亲人。”
　　“那……”
　　取出灵蛇簪，清瑜说：“这簪子，我赠予你，此生不改。”
　　果真明怀袖飞速夺过簪子并且立即警告他：“仙尊，我早就已经是你的道侣了，可不许再有二心。”
　　“我何时有过二心？”清瑜低下头，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灵界·无名荒山】
　　雨势浩荡，嘈杂无垠，荒山上的草木在风中撕心裂肺地舞动，映照着时不时闪过的雷霆。然灵界地属兑泽，多雨，也算是寻常景象。
　　空间猛地凝固。
　　堇月扶着斗笠站在树下，抬头看到姗姗来迟的琉云。
　　“你倒是肯出手了。”堇月怎么会忘了，从前就是琉云与寒微联手将他囚禁于兑泽阁数千年，“放了千默，我随你怎么处置。”
　　“你以为灵界还有容得下他的地方吗？”琉云一眼看破堇月的虚张声势，如今他的修为大跌，恐怕都不一定是渡劫期修士的对手。
　　“我算是瞧出来了，能当上这一界之主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是，寒微也是。”
　　琉云不再同他废话。
　　另一边，清玥也仔细地在这座荒山上搜了一遍，以免堇月再想出什么金蝉脱壳之计。忽然他察觉到一股微弱的气息，似乎又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韩音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碰到清玥。
　　堕灵族的死气紧紧围绕在韩音周身，听到动静后，她艰难地压制住痛苦，看向那张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脸，不可思议地问：“师尊？”
　　清玥皱着眉头：“你竟然也走这种歪门邪道？”
　　“师尊，你听我解释，不是的，这是堇月尊者强灌入我体内的，堕灵族修行于世不容，弟子又怎么会明知故犯？”
　　“我不是你师尊。”清玥手中结印，冷冷地对她说，“不知悔改，不配做我的弟子。”
　　韩音闭上眼：虚妄的渴慕，毫无意义。
　　教不严，师之过。联想起上清宗众人，清玥面上还是闪过一丝动容，仅仅一丝，并不足以改变什么。
　　此时韩音身上的死气仿佛感受到了威胁，拼命往她体内钻。
　　韩音着实忍受不住那剧烈的疼痛，捂着腹部叫喊出声。
　　“师尊……弟子真的与堕灵族没有、没有瓜葛。”韩音伸手拽住清玥垂下来的广袖，似乎她的师尊还会像以往一般，伸手扶起她。
　　清玥皱着眉头探查了她体内的一番灵力，便误认为这灵胎乃是堇月的骨肉，“你既然连灵胎都结下了，还说与堕灵族没有瓜葛？”
　　“师尊，你别杀我。”韩音不争气地涕泗横流地哭喊。死在别人手里都是无可厚非，为什么要是清玥？
　　哪怕她被这些堕灵族功法活活折磨死、疼死也好。
　　为什么要是清玥？
　　“若要我饶你一命也可。”清玥抬起手一字一顿地说，“今日我废了你这身修为和你腹中灵胎，日后去尘界做个寻常人也罢，别再误入歧途。”
　　一道青光直击她的腹部。
　　死气在她体内纠缠，鲜血混合着从洞口渗入的雨水，流淌地到处都是。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