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69、旧恨 七

　　清瑜已忘记宾客何时离开，自己何时到婚房来的。屋内大红帐子层层叠叠，用金线绣着莫失花，烛光掩映下面前美人难掩倾城之姿。
　　“仙尊，你醒了。”
　　窗外天色如浓墨，清瑜问：“这是什么时辰了？”
　　“戌时。”明怀袖略带责怪地说，“仙尊，你要是再不醒，可就要错过新婚之夜了。”
　　“抱歉……”
　　明怀袖摘下头上赘余的发饰，扑到清瑜身上问：“仙尊你还把易天行留在上清宗内，以他的脾气，那可是什么事清都做得出来。”
　　清瑜伸手抚摸她满头青丝，起身说：“我有一物需得今日赠你。”
　　居然是灵蛇簪。明怀袖想了想还是拒绝：“这是赠予女娲后人的吧，给我总归不那么合适。仙尊还是先脱了这身喜袍。”
　　清瑜问：“易天行送了什么？”
　　“我也没看过，随它吧。”明怀袖不知道究竟他啥意思，这时候还要管易天行送的东西。
　　清瑜执着地找出放在问尘峰主殿众多贺礼中，易天行送的那只玉盒。明怀袖也就好奇起来他会送什么东西。
　　打开玉盒，静静躺着一枚白玉耳坠，上有干涸已久的鲜血。
　　“这是我丢的那一只。”明怀袖看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鬼族净水沉崖上，那儿有一只可难产的厉鬼。”
　　“我还回去。”清瑜合上盖子，就要出门。
　　“明早也不迟。”明怀袖赶紧拉住他的袖子，“仙尊，你管他作甚？”
　　清瑜皱起眉头，神色之中竟然带了些惶惶不安。若说他是反感易天行突然在这时候突然对明怀袖恋恋不舍之外，他更怕被明怀袖看出此时他的不对劲。
　　离开聻之狱的刹那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怀袖没有拦得住清瑜。
　　宗门内一处僻静的院内，易天行打坐片刻便起身，看着推门而入的清瑜，哈哈一笑：“清瑜不去洞房花烛夜，来我这儿作甚？”
　　“还你。”清瑜把玉盒放到桌上。
　　瞧着清瑜的表情，易天行就想着膈应他，酸溜溜地说：“何来还我一说，这本就是我师尊的物件，昔日她落在了鬼族某个地界，可那地方如今什么也不剩下了。”
　　“仙尊，我有一事不明，这新婚之夜……”
　　清瑜看向易天行，后者眼中闪过一丝紫芒。
　　对于安家情魔的术法，易天行并没有那么精通，他也只是想探探清瑜今晚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结果出乎意料。
　　清瑜笑着说：“易天行，别以为我真的不会动你。”
　　“仙尊这是……”易天行话音未落，几道剑光便接踵而至，清瑜的眼中清清楚楚写着杀意，因着动静着实大，不少弟子长老都被惊动，观望这座无名山头。
　　清玥上前问道：“兄长，你这是……”
　　白色光华笼罩山头，眨眼之间整座院子里的草木瞬息枯荣，时间法则开始混乱。清瑜本想要阻止自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道则完全无法被他掌控。
　　易天行唤出恒虚净火，净火化作虚幻的银蝶扑向清瑜。无间炼狱之下的怨念不知为何在这一瞬间在清瑜的脑海中响起。
　　“你也要死了。”
　　清瑜正要聚积灵力抽出诸天道则，然而这些平日里得心应手的事情如今却阻碍层层，他只得费劲地躲开，白光消散，徒留他狼狈的模样。
　　“魔尊，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得问问清瑜仙尊，为何他一言不合便向我出手？”平日里只有他强词夺理，如今更是得理不饶人。
　　明怀袖赶紧扶住清瑜，小声问：“仙尊，这是怎么了？”
　　“你先走。”清瑜尽可能地凝神，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为何？”
　　“这件事以后再向你说。”清瑜把其中一把云归禁地的秘钥放到明怀袖手中，“你先去云归禁地，我很快就回来寻你。”
　　“可今天……”
　　清瑜笑了笑：“对不起。”
　　明怀袖心想依清瑜的修为，就算要倒霉应该也是易天行——难不成是怕自己会阻止他？
　　等明怀袖走后清瑜淡言：“魔尊，今日你我势必要做一个了断。”
　　清瑜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心性已经开始受到那些怨魂的影响了，他怕时日再久，自己便不再是易天行的对手。
　　这是一个无法把控的人，身怀毁灭规则，不知哪一日起会突然起心思做出什么。
　　“来。”易天行求之不得。
　　重新调息，清瑜暂时压下心中的躁动后说：“去荒山。”
　　上清宗弟子众多，如果他们放开了打，这些弟子必定会被殃及。谁知清瑜刚要布下空间法阵，数百道黑影转瞬遍布上清宗。
　　清瑜看到的是数百个易天行。
　　剑光尽数被黑影接下，银蝶翩然而至。
　　“你认为易天行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便要在自己的道则消散之前先杀了他？”突兀的声音出现，“这与你最厌恶之人，有何区别？”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清瑜一边迅速，一边攻势不减。
　　时光法则轮转，易天行本还想迷惑清瑜以此偷袭，谁知后者的身影遍布每一寸地方。无数个不同时空中的清瑜同时出手，个个都是飞升期修为。
　　如此手段，饶是易天行也招架不住。
　　“这样一来，你受到的反噬可就更大了。”
　　“你是聻？”
　　“被你发现了，是不是惊讶于我能出现在聻之狱以外的地方——其实没有。”聻似乎是打定主意了要干扰清瑜，“既然我只是一道念，自然也可以存在于你的念之中。”
　　清瑜没有再理会它。
　　“最近是不是你发现自己越来越不被天地道则所认可了？”
　　恒虚净火拼命灼烧，然而千万个清瑜，修为高得如出一辙，易天行发现局面对他极为不利。难不成之前清瑜的狼狈只是在糊弄他？
　　清瑜眸光冷厉，瞧着是动了杀心。
　　易天行心想总不可能只是因为自己送明怀袖了一枚耳坠，清瑜便非要置他于死地——那又是何缘由？
　　恒虚净火催促：“魔尊，我们还是先逃吧。”
　　“不急，本尊只是好奇——”
　　易天行眼眸完全被渲染成紫色，妖冶之中带着些疯狂，精神力喷涌而出。
　　“清瑜仙尊，究竟是为什么呢？”

　　【永宁界·云归禁地】
　　刚入这片禁地，明怀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鲜红的骨花纠缠在一起，映衬得溪流如竟然鲜血一般。
　　上古末年，天地倾覆，陨星天降，六界罕有生还者，吾遍寻生灵尸骨，葬于此。
　　石碑上的字迹被岁月消磨，但依稀可见。
　　易天行和明世卿有什么交集，能让易天行把一个禁地的秘钥交给他？起初明怀袖想不通，但是看着这儿分明是明世卿写的字迹，她又想出一种可能。
　　难不成易天行也想到了关于他们碰见的一系列悖论。
　　如果眼见为实，那么连记忆都是都是错误的了。明怀袖仔细看着上面的字迹，除了个别几个古字之外，都与明世卿的字迹相同。
　　上古末年确实发生了一件陨星灭世的现象，但是天道规则在这儿之后复活了所有修士，并且篡改未亡者的记忆。
　　不对，如果是复活，为何云归禁地还有那么多尸骨？
　　难道是这天底下有第二位“女娲”，又重新创造了新的生命？
　　不仅是上古末年，每一个纪年末尾都有这种类似事情发生，所以“末年”天地灵气并没有衰弱，而是瞒天过海？
　　越想，越有些细节不寒而栗。
　　怨魂海里的鼠精怨魂曾说他是“玄天末年”的，然而按照以上的说法，“末年”根本就不成立了，这都是后世记忆的篡改……
　　这真是想破脑袋都甭想想出来。
　　忽然，浓郁的血腥味泛起，明怀袖正要出手警戒，安雨黎不知从何处进来说：“你的清瑜仙尊暂时不来这儿了，让我陪你走下去。”
　　“什么意思？”
　　“这里曾是安家的地盘，我同你一道，不会比清瑜仙尊差到哪里去。”
　　“可今日是……”今日是他们的双修大典，为何突然来这一遭，“仙尊去哪里了，秘钥还你，我去寻他。”
　　“清瑜仙尊屠了上清宗满门，离经叛道，天下修士应当群起而诛杀。”
　　“怎么可能？”明怀袖正要勾画空间阵法出去。
　　安雨黎劝她：“现在谁不知道你是清瑜的道侣，去寻他，也是一样的道侣。况且，你往好的一方面想，这天底下谁会是仙尊的对手呢？况且魔尊这次，站在你们这边。”
　　安雨黎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紫芒，明怀袖恍惚间听到一个声音。
　　“仙尊不惜以名声拖住天下修士的脚步，我们必须先行一步去云归禁地之内。”
　　“走吧。”明怀袖只得压下眼中的不安。
　　无间炼狱之底那个假扮清瑜的修士是谁，一直是个未解之谜，也不得不防。清瑜断然不会随意杀生，更何况还是屠杀上清宗满门——这是他和清玥千年来的心血。
　　是不是他的古怪，从双修大典就开始了。
　　“我以为我很了解仙尊。”明怀袖任由花茎上的尖刺在身上划开口子，鲜血直流，“可是我但现在更加不明白，谁是他了。”
　　安雨黎淡淡一笑：“或许我们知道的一切都是错的，可谁能证明，反正本尊不行。”
　　“我们怎么走？”
　　“往下，可是再往下，本尊也不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安雨黎一身短打衣衫，英姿飒爽，可眼中满是挑衅，“自求多福。”

　　【临云界·莲山】
　　易天行放下清瑜，把顺手拿来的酒坛子倒在他脸上。
　　“醒了吗？”
　　清瑜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易天行，良久才问：“我做了什么？”
　　“来，本座帮你回忆回忆。”易天行细说，“仙尊先拿着一枚耳坠来寻我，得知这枚耳坠来历之后，一怒之下便同我动手；接着仙尊不知怎么了，居然就杀上清宗所有修士，连清玥都阻止不了仙尊，接着这传承千万世之久的上清仙宗居然就这么被满门屠戮，啧啧啧……”
　　“你说什么？”清瑜试图回忆起在易天行使用了安家秘术之后的记忆，然而只有零星充斥着血与呼喊的片段。
　　“仙尊，你别激动呀。”易天行随手挡住他的攻击，“现在您还是本座的对手吗？”
　　清瑜已然发现自己无法操纵道则，就算是灵力涌入他的体内，也是相当艰难。闭上眼，清瑜悲从中来，说：“易天行，你赢了。”
　　“仙尊多久没有指名道姓地喊过本座了？”易天行的得意也没有那么真切。
　　清瑜闭上眼睛问：“为何还不杀我？”
　　“本座只是好奇罢了，仙尊的修为应当是远高于本座的呀。”易天行笑着问，“仙尊不如把原因说出来，让本座接着高兴高兴。”
　　山头月圆如镜，春色隐寂。
　　“我没有成仙，也没有渡过九九重劫。”
　　一生所求追随大道，顺应天意，到头来仍然是逆天而行了。
　　“我若真的屠杀上清宗弟子，那么即便千刀万剐，也难辞其咎。”清瑜睁开眼，对易天行说，“随魔尊怎么处置。”
　　“仙尊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若我清醒，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易天行躺在山坡的草地上，望着星月相辉，感慨：“那不是让仙尊您活着，更为痛苦吗，本座就是喜欢慢慢折磨人。”
　　“可是我死了，怀袖便会忘了我。”
　　“什么意思？”
　　“我死，她忘。”清瑜仿佛在刹那间从那种悲戚中脱离，紧盯着易天行说，“这是我与怀袖之间的约定。”
　　易天行一骨碌地起身，冷笑着说：“你也觉得不对劲？”何止是不对劲，又谁能瞒过他们的眼睛？
　　“上清宗上下五千余条人命。”清瑜叹了口气，“竟然只是一步无关紧要的棋子。”

　　清瑜仅仅调息了一会，以琉云为首的临云界修士便找到了这儿来。
　　“如今出界，必定会引动空间壁障，仙尊，交给你选喽，去忘川源还是继续躲在临云界？”易天行震了震广袖，抖落上面的草屑，“这下咱们也算是一丘之貉了。”
　　“忘川源。”
　　琉云撕开空间壁障，见到清瑜便道：“仙尊得罪了。”
　　“走。”易天行拽过清瑜，带他同入空间阵法之内，琉云刚要去探那阵法去向，结果被易天行留在在此处的法印攻击，法印消散之后也抹去了空间阵法的痕迹。
　　“界主，咱们还追不追？”红尘尊者总觉得这件事透露着古怪。
　　“追，当然要追。”琉云看向清玥，“易天行与清瑜灭上清宗，清玥尊者，您觉得咱们要不要继续追究下去？”
　　清玥冷言：“琉云，你找他们便是。”
　　“还希望到时候清玥你不要包庇才是啊。”琉云的语气颇为阴阳怪气。
　　“师兄，咱们去哪找，临云界那么大？”
　　“忘川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