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67、旧恨 五

　　【冥界·聻之狱】
　　“你是谁……”
　　明怀袖还想质问他两句，谁知她周身的灵力被迅速抽走，甚至无法维持人形。穿过一道墙后，她落到了一个密闭空间。
　　黑暗的角落里闪过一丝光。
　　“你总算是来了。”明世卿的声音从那个角落里传出。
　　明怀袖飘过去一看，发现竟然是一面古朴的镜子：轮回镜。明世卿继续说：“把你在过去时间中看到一切告诉我，时间不多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聻之狱，只是被困在这儿的聻逃出去了。”明世卿加快语速说，“杜绝灵力，道则，可以规避被外界探查的可能。”
　　这个说法细思极恐，明怀袖不解：“什么意思？”
　　“我怀疑我们所有人都被天道骗了，我的记忆都是假的，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在过去看到的真正记忆，并且出了这片空间之后，不能再提及。”明世卿飞速地说。
　　明怀袖赶紧讲道：“上古末年执灯节上，陨星天降，生灵涂炭；之后爆发瘟疫，存活修士寥寥无几。你按照天道指引将所有人葬在一个空间之内。”
　　“还有其他不同的吗？”
　　“举个例子。”
　　“白砚冰最后去哪里了？”
　　“他——没注意到他，你至始至终都没有找到过他，不是吗？”
　　“什么意思？”
　　明怀袖还想说话，无数道则涌入其中，他俩又能恢复人形了，与此同时穹顶坍塌，整片空间毁于一旦。
　　心下一凉，明怀袖难以想象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处于天道的监控之中。
　　“我记得这儿是第七座聻之狱，怎么里面会空无一人呢？”明世卿装模作样地感慨了一句，“外头冥火的暴乱平息了，我们赶紧走吧。”
　　“仙尊还在里面。”
　　“在哪？”
　　“聻之狱。”
　　明世卿笑了笑说：“你都能从里面出来，他为何出不来呢？”
　　迅速前往聻之狱的入口处，但是密密麻麻的祭坛根本不知道往哪里找。明世卿在明怀袖身上动过手脚，无论她启动的是哪一座祭坛，最终都只会出现在第七狱。
　　“仙尊炼化了无间炼狱内的所有怨魂，然而并没有功德成神。”明怀袖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功德不够吧。”
　　“这还不够？”
　　“不然呢——难道说功德成神根本就是个骗局吗？”明世卿反问，后者恍然觉得这才是实情。所以之前她以身助清瑜成神就是个笑话。
　　飞升修士便能掌控无数道则，若是成神，怕力量会凌驾于天道之上——这又怎么会被已经生出自主意识的天道允许呢？
　　上古之后，诸神陨落，再无新神……
　　不是没有人发现过这件事，而是发现之人都处于天道的监视之下，被早早灭口了。
　　“我来之前，不知是谁变作清瑜的模样，把我丢进之前那个祭坛。”明怀袖问，“聻到底是什么呀，本来还有机会看的，现在我也看不到了。”
　　明世卿说：“别遗憾了，我也没见过，要是你不怕死可以进去看看。”
　　“对了仙尊应该在里面，我得找到他。”明怀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祭坛，她也不知道究竟该选哪个。
　　在明世卿的手上结出一个诡异的法印，只听他问：“用命运规则赌一把，如何？”
　　收下那道法印，明怀袖随意选了一处祭坛，笑着说：“其实走到这一步，我们已经很危险了，之后如何，便听命运的。”
　　明怀袖的身影消散。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问题没问。为什么白砚冰的长相会和清瑜一模一样？而这件事请按理说明世卿不该从头到尾不提呀，除非他根本不知道……

　　【永宁界·云归禁地】
　　易天行发出一声嘶吼，鲜妍无比的血色骨花贪婪地扎根于他的体内，掠夺他体内的灵力和血肉。前者不得不努力挣扎走出一段距离，以便未染红的骨花缠上来。
　　九幽坐在不远处的树枝上，侧开脸庞。
　　“师尊为何不肯看我一眼呢？”
　　“那些道则终归只是道则，这些道则可以助你成仙，却不能帮你成神。”九幽没看他，“忘却从前的道，领悟属于你自己的道。”
　　浑身道则被抽离的痛苦无异于扒皮抽筋，易天行仍然在笑：“弟子天资愚笨，修炼了三百年也仅仅金丹期。”
　　“接着弟子听您说：‘无妨，筑基时筑的几品灵台？’”
　　“恐怕……师父不满意，是六、六品灵台。”
　　易天行一字一句地复述：“愚笨说不上，顶多算个平庸罢了。不过既然跟了我，那就不必修道了。”
　　“不修道？弟子疑惑呀为何您收我为徒，却又不教我修道？”易天行抬起手，把满是鲜血的手放到最后一朵未被染红的骨花上，继续说，“您又讲‘我冥界的手段，如何比道修差了’。然后我就没有再回头。”
　　九幽看向他，眼中尽是不忍。
　　“你是假的。”易天行闭上眼睛，任凭骨花蚕食他的躯体。

　　等他再次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九幽怀里。
　　“醒了。”九幽大大方方地承认，“你说的对，我就是假的，我本无相无形，应该永世囚禁在无间炼狱之底的聻之狱。你的‘念’赋予我外形罢了。。”
　　“这是什么地方？”易天行一时之间没弄明白。
　　“没有灵力，没有道则对吗？”九幽低下头把自己下颌靠在他头顶，“没关系，我本是创造规则所化，等我消散之后，这片空间就会被我所化的道则填满。”
　　易天行艰难地起身盯着九幽问：“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这片天已经不是纯粹的天了，它有了自己的意识，它不会准任何修士成神，也不会允许任何修士违逆他。”
　　没多久，易天行发现自己已经无法触摸得到九幽了。
　　“师尊！”
　　“如果石碑上的刻字没错的话，明世卿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其他人，你谁都不可以信。”九幽的声音与身形一同飘忽起来。
　　“师尊，你别走！”易天行企图聚拢将要消散的那一点道则，至于她在说些什么已经不重要，“我都听你的，你别走！”
　　可惜他从没领悟过创造规则，只有毁灭。
　　“我不能离开聻之狱，而借骨花之地降生，也不过是创造规则凝聚而成的罢了。”九幽说，“我不是你师尊。”
　　“师尊……”
　　一开始就是骗他的，他何曾不知道，可是为何不愿意骗到底呢？

　　【冥界·往生轮回池】
　　万千星辰陨落，一夕天地倾覆。
　　明世卿看着眼前的棋局，正想着如何解，一只手随手拿起几枚黑子，落下后说：“轮回尊者到底是清闲。”
　　“你到底会不会下棋？”明世卿看着这一盘被扰乱棋质问他。
　　易天行说：“像尊者打听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骨花。”
　　“骨花？”明世卿伸手幻化出一朵骨花的模样问他，“是这个吧。六界之内，仅一处有此，坎水阁之侧的禁地。尊者想知道更多，可以去问鬼族族长。”
　　非常干脆的送客姿势。
　　“只有鬼族有？”易天行微微皱眉，“本座在永宁界看到过，不过是安家世代流传的禁地，恐怕外人不得知。”
　　“这怎么可能？”明世卿仔细回忆明怀袖说过的话。
　　这回轮到易天行惊讶了，他立即问：“为何不可能？”
　　“魔尊看到的有多少？”
　　“连绵不绝。”
　　“一株骨花一条命，除非六界之内大半修士陨落，否则不会有那么多的骨花诞生。”明世卿抬头说，“还有呢？”
　　“清瑜在哪？”
　　易天行着实是个不稳定因素，明世卿怕他会影响自己的部署，便说：“仙尊游历四方，我怎么会知道。
　　“聻是什么？”
　　明世卿心下微惊不明白为何易天行会知道，正巧看到子涵过来，立即说：“子涵真人来了，骨花的事你问他吧。”
　　子涵走到易天行面前行了个礼说：“魔尊有何事吩咐？”
　　“带本座去那片骨花之地。”
　　“魔尊且随在下来。”骨花之地？子涵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易天行把一对秘钥放到明世卿面前，冷声说：“永宁界云归禁地，尊者若是有兴趣，可以去一探究竟。”
　　“多谢魔尊相赠。”明世卿收起钥匙，想着这一段究竟如何对天道圆过去。而且明怀袖过了近半天还没有回来，不会出事吧？

　　【冥界·聻之狱】
　　头顶星辰闪烁，漏下几缕微光，清瑜盘坐许久后睁开眼睛。
　　“我找到你了。”
　　依旧没有任何声音，刚才的声音在周遭回旋往复，仿佛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自说自话。清瑜起身走到绝灵石的石壁边上，一寸一寸地摸索。
　　“这世上不可能存在没有丝毫规则的地方。”清瑜说，“这里消失的只有道法规则，否则便成了真正的虚无。”
　　一切不服存在。
　　“你在这儿。”清瑜对着石壁说。
　　正当清瑜以为自己猜错了的时候，先前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没有肉身，没有魂魄，只有一段念。但是有念在，便不可能波澜不惊。”清瑜问，“鬼死为聻，阁下便是聻？”
　　“你是来寻我的？”
　　“晚辈想要询问关于记忆与天地道则一事。”
　　那道声音飘到半空，变作清瑜的模样。后者皱了皱眉头，眼前之人与他的气息别无二处，除了眼底的空洞。
　　“我本无相无形，不如变作你的模样。”
　　虽然别扭，好在清瑜总归能与这位聻交谈上了。
　　“本不该告诉你的。”聻说，“所以想知道答案，就先回答我的问题，说说这世上是先有万物，还是现有道法规则？”
　　清瑜略一思索，便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说服不了我。”
　　“道法立而天地成，天地成而万物则生。”
　　“何为天，何为地？”
　　“清者为天，浊着为地。”
　　“何为清，何为浊？”聻依依不饶地问他，“依你之言，天地与万物无异，何来天地生万物？天地即在万物之中。”
　　清瑜只好说：“晚辈并非道修，故而无力辩驳。”
　　“抛却道修学说，仅仅依你之想。”
　　忽然间清瑜明白了，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无法判别对错，只需要让他满意即可。若是万物为天地根基，这位聻早已脱离“物”；若说道则为天地根基，可这地方的道则可以被随意剥离。只有……
　　“晚辈认为，道则，万物始终脱离不料一点，便是我们的念。”清瑜说，“一念花开，一念花谢。我念不存，何关花之开闭？”
　　聻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若无念，天地道则与我等何干。若有念，才能感知万物更迭，道则流转。修行，修的并非外物，而是本心。”
　　“你这说法倒是新奇。”聻笑了笑，“虽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是我也认可了。”
　　清瑜也笑了笑：“古语与今日大有不同，难为前辈还能听我讲道，晚辈方才一直在思索，聻究竟是什么，现在忽然有了答案。”
　　“是什么？”
　　“便是我自己。”清瑜盯着面前之人说，“先前聻之狱空空荡荡，任何存在与此的念存不存在，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出现了，赋予这片空间重新的定义，你所知的一切出于我。”
　　“你便是我。”
　　对面的聻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忽然整片空间开始被道则填充。那只聻的气息消弭与无形，清瑜迅速撕开这片空间逃离。
　　“我可以成为你。”他自己的声音。
　　明怀袖在这片虚无之中待了许久，终于等到清瑜划破空间，出现在他面前。她赶紧借着涌入的道则御空，抓住他的手。
　　“仙尊，你可有遇到危险？”
　　“先出去吧。”
　　“我以为我能找到你的，谁知道进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真的，灵力和道则都没有……”明怀袖开始讲述她的经历，略去与明世卿那段交谈。
　　怨魂海外耸立的高峰冷硬如旧。
　　清瑜恢复了灵力，看着下方弥散不尽的黑色海水说：“即便我渡化所有怨魂，依旧无法成神。而且我渡尽一时，千万年后，这儿依旧是怨魂。”
　　他能抹杀所有的魂魄，却抹不掉这些念。
　　“功德成神是假的？”
　　“不尽然。”
　　“去找轮回尊者吧，我有一件事想问他。”清瑜布下空间法阵，但是在刹那之间他察觉到自己使用道则无比滞涩。
　　只是刹那之间，不知算不算错觉。

　　【冥界·往生轮回池】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这么久没回来。”明世卿盯着清瑜看了会儿，后者究竟是不是表面的身份那么简单，连他都不好说了。
　　易天行回来地很快，上来就是揪着明世卿的衣领问：“为什么不行，为什么？”
　　明世卿示意他看明怀袖。
　　“我在乎的是真假吗？”易天行冲他大喊神色却逐渐哽咽，“我只要她能回来……她能回来就好……”
　　子涵在一旁冷笑：“假的终究是假的。”
　　“滚。”易天行随手挥出一道法印，击中子涵，后者立即倒地不起。
　　清瑜不知发生了什么，扶起子涵后开口道：“子涵真人到底是鬼族族长，还望魔尊出手能有些分寸。”
　　再说两句估计易天行又可以动手了，明怀袖赶紧打圆场：“明世卿你还有事吗，没事我们先回上清宗了。”
　　“这是魔尊给我的云归禁地秘钥。”明怀袖晃了晃手中的玉制令牌，对着易天行说，“不如就让仙尊前去一探究竟吧。”
　　这情形，动手是在所难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