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66、旧恨 四

　　【灵界·兑泽阁·月堇湖】
　　本以为自己已经处于寒微遗忘的边缘，谁知他又突然被带到湖心岛的主殿内。殿内空无一人，无数明珠熠熠生辉。
　　等了许久，韩音才看到主座上的寒微。一道法印打在她的身上，韩音顿时觉得痛不欲生，伏在地上惨叫良久，原本双腿的位置被长长的蛇尾取代。
　　“你是妖族？”寒微若有所思地问。
　　“不……”韩音被自己突然出现的蛇尾吓了一跳，倘若被发现自己螣蛇传人的身份，下场如何，几乎就能想得到了。
　　走到韩音面前，见她努力缩起蛇尾，想必这也是她当初混入上清宗的法子。
　　韩音抓起她的蛇尾，正要问话，带隐灵面具的男人忽然出现，弄晕韩音，往日沉郁的声色中带着几分惊讶：“女娲氏后人？”
　　“是女娲传人吧。”寒微刚想嘲笑他后人、传人不分。
　　“是后人，她身上有纯正的女娲氏血统，只是气息被掩盖。”至于能掩盖的修士，恐怕修为已接近神。
　　寒微不信凭借自己的眼力和修为，居然看不出来这是谁。
　　“不知这名掩盖她气息者修为几何？”
　　“我猜得没错，应该是螣蛇夫妇成神前。”男子说，“每一代女娲氏伏羲氏后人离世之后很久，他们的后人才有可能出生，出生一段时间内以蛇身存活。若在这个时间段内找到他们的卵孵化之地，偷天换日，也并非全无可能。”
　　寻常修士听了必定会质疑，不过寒微却问：“所以清玥并不是真正的女娲后人？”
　　“这么说的话，应该不是。”
　　“那这样做是为什么？”
　　“螣蛇一族叛主在前，如果是为了报复，倒也说得通。”男子勾起一抹冷笑，“妄图断女娲伏羲氏正统血脉。”
　　寒微猜不出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男子抱起地上的韩音问：“她住在哪里？”
　　“你想带走她？”
　　男子脸上的隐灵面具消失，露出一张寒微打死都不会认错的脸。

　　【冥界·往生轮回池】
　　“轮回尊者为何调换了轮回池的地点？”子涵问。
　　“千默尊者渡劫之后，那儿雷霆之力隐现，那是寻常魂魄能承受得住的。”明世卿冷声说，“子涵，莫要以为你是鬼族族长，我便真的不会动你。”
　　“鬼族，向来是个可笑的种族。”子涵真人评点。
　　没有血脉之缘，没有真实意义上的□□，只有精神力凝聚成的实体。他们甚至不曾再拥有过去一切的记忆。
　　“你可记得自己生前是什么种族。”明世卿问他。
　　“魔族。”
　　“你为何会记得？”
　　“在下诞生于怨魂海。”子涵拉了拉头上的袍子，仿佛他真的能感受到寒冷，“尊者应该知道怨魂海对于鬼族的重要性，不应该支持仙尊胡来。”
　　子涵避重就轻地说。
　　明世卿岂会真的相信他，淡淡地问：“我猜你会知道不少东西——你记得自己生前处于哪个时代的吗？”
　　“上古末年。”子涵脱口而出。
　　明世卿有些惊讶，万万没想到子涵经历过如此悠久的年岁。
　　“卒于哪一年？”
　　“宙天元年前推一千年左右。”子涵真人难得露出一丝苦笑，“时间太久太久，只是我的执念未消，所以记得，所以还能走出来。”
　　“这就是你不让清瑜仙尊渡化怨魂的原因？”明世卿问。
　　子涵点点头，行了个礼说：“在下告退。”

　　【冥界·无间炼狱】
　　“这是第八层了吧？”不同于冥界的灼热，在无间炼狱之中，越往下走，越加灼热。清瑜无法分辨出每一层具体用途是什么，但大抵都是为了困住此间怨魂。
　　明怀袖见他的衣服上血迹斑斑，心疼地说：“不急于一时，我们可以慢慢来。”
　　“尚不知这些功德够不够。”
　　“应该是够了的。”
　　“我找到了一段宙天末年的记忆。”清瑜伸手抚上明怀袖的眉心。
　　记忆的主人是巽风阁之主，在他支离破碎的记忆之中无数出现过无宣尊者的容貌，不过十分混乱。清瑜一边梳理，一边发现这些记忆的令人疑惑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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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类似虚无的空间。
　　“这一次必须得帮我。” 苍连说。
　　姜徵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已经帮你很多了，这儿的天气我很不舒服，先回鬼族了——若是被其他修士看见，你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天下的修士，谁不是受到蒙蔽的。”苍连揉了揉眉心，“但我还是想要一个明白。”
　　“罢了，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了，我会按照计划。”姜徵云着手触摸这片空间的阻隔一边说，“对了，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了。”
　　谁知一出这儿，两人突然就动手，姜徵云身上死气翻涌，苍连节节败退，直到巽风阁的其他修士前来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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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挤在并不宽阔的殿堂内，乱糟糟地讨论，若不是苍连喊出六界清议会的时候，清瑜和明怀袖完全分辨不出。
　　接着苍连以巽风阁的名义发布了许多追杀姜徵云的命令。
　　“阁主，这姜徵云就快要渡九九重劫了，他造孽之多，就算我们不追杀，天道法则也不会放过他的。”
　　这个时间段的苍连已经成了巽风阁的阁主，统摄一方。
　　“要是能找到他的渡劫之地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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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亡灵大军，北起怨魂海，南至蛮夷群山，六界清议会的召开地点发生在了一处偏远的山洞内。
　　每一名修士的目光中都带着绝望和隐隐的疯狂。
　　苍连主持完这次清议会，留下几名年轻弟子讲述最后的部署。他主张用离间的方式对付姜徵云，也就是无宣尊者。
　　这个计划漏洞百出，但是在苍连的坚持之下居然顺利地进行下去了，无宣尊者身边的鼠精卖主求荣，站在自认为的正义一方。
　　鼠精的记忆中出现过的那帮修士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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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连带着仅剩的千余名修士发起反抗，仿佛不成功则成仁。
　　最后鼠精叛主，无宣尊者身死。
　　苍连功德以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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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怀袖问：“没有了吗？”
　　“没有了，只到这里。”清瑜继续将所有怨魂的记忆浏览一遍，然而真的没有属于这个苍连的记忆。
　　“苍连既然已经成神，他的魂魄却处于无间炼狱之中，怎样都不可能吧。”明怀袖问。
　　“他在这儿的记忆只是最难以忘怀和后悔的部分。”清瑜勉强想出一个理由说，“也或者这只是他的主观想法，其实根本没有成神。”
　　不知怎么地，明怀袖觉得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还是先度化怨魂吧。”她说。

　　【冥界·无间炼狱】
　　这段记忆之中的无宣尊者，已经不是人族了，而是鬼族。宙天末年，无宣尊者修炼亡灵之术，欲将天下变作亡者国都。六界之中有识之士纷纷聚集剿灭无宣尊者及其同党，这场仗旷日持久。清瑜。
　　如果无宣尊者有压倒性优势，这场战役不可能做到旷日持久。宙天末年的修士最高元婴期这个记忆很有可能是错误的。
　　明世卿成道之际，上古末年也确实存在势均力敌着。灵气衰微，故而各路强者另辟蹊径，最终还是有一两名修士凭借对天道的透彻领悟提升修为，甚至隐隐有成神的机会。
　　否则光凭一只鼠精，完全决定不了战局。
　　再者就是当时的巽风阁阁主苍连居然最终功德成神了，然而他的怨念依旧存在——难不成这个“成神”还有别的意思？
　　整片无间炼狱，被黑色海水笼罩无数年岁的地方终于在这可以驱散天际冲云，洒下微不足道的一缕阳光。
　　不过也很快消亡。
　　“功德呢？”明怀袖不解地左顾右盼，天穹如往昔阴郁，清瑜也没有任何成神的迹象。
　　“等等！”清瑜用神识笼罩无间炼狱之底，“我找到入口了。”
　　九幽冥火自地底升起，灼烧着上层漫无边际的海水。明怀袖说：“罢了，怨魂海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消亡的，我们先去聻之狱。”
　　穿过九幽冥火发源之地，阴冷与灼热并存。一路御空，清瑜抓着明怀袖的手不松开。
　　“仙尊？”清瑜体内的灵力与炼狱之底格格不入。
　　“没事。”
　　“要不先休息一会吧。”明怀袖伸手阻隔席卷而来的冥火，拉起他到冥火祭坛上打坐休息。这座冥火祭坛自她有意识的时候便存在了。
　　清瑜平复体内气息，对她说：“无妨，只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大，这儿的空间极其混乱，等我出去之后再恢复吧。”
　　明怀袖还想控制这些冥火远离他们，然而所有的冥火在刹那间奔涌而来。
　　“怎么可能……”明怀袖不信邪，接连打出几道精神烙印，企图控制这些暴起的冥火。然而平日里可以像体内灵气一样随心所欲操控的冥火在这一刹那全部失控。
　　“应该是我的原因，怀袖，你先离开。”清瑜聚起体内仅有的灵力，离开祭坛，直冲聻之狱的边界。
　　明怀袖赶紧跟上：“仙尊！”
　　空间完全被撕裂开来，无法承受如此暴动的能量，明怀袖还想追上去，却被卷入层层交错的乱流之中。
　　“风旻之，你赶紧回来！”
　　重新回到稳固的空间之中时，有人拉住她的手臂，带她回到祭坛上。
　　“你差点吓死我了。”明怀袖甩开他的手极为气愤地说，“现在除了祭坛之上全是冥火，我们怎么出去。”
　　“你死，我便能出去了。”
　　祭坛上的阵法忽然被启动，明怀袖眼见着清瑜对她冷冷一笑，消失在杂乱的空间之中。
　　意识到不对，明怀袖正要离开，却已经晚了。

　　【冥界·聻之狱】
　　九幽冥火穷追不舍，清瑜扫视了周围空间裂缝的纹理，凝聚身上仅剩的灵力，稳固住周身的灵力。很久很久他没有感受过灵力枯竭了。
　　最终坠入一片虚无。
　　砸到地上的刹那，清瑜摸到了一种只存在于古籍中的东西：绝灵石。
　　灵气存在与万事万物之中，即便将他关到一个封闭的房间内，他依旧可以吸收到外界的灵力，哪怕整片空间没有灵力也可利用空间道则，撕裂空间，到其他地方汲取灵力。
　　在这儿，他感受不到丝毫的灵力和道则。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虚空之中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谁？”清瑜正想取出长剑，却以失败告终。接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清瑜又问了几遍，再也没有回答的声音。
　　没有灵力、没有道则，他与寻常人无异。然而在这座囚笼之中，周围都是坚硬的绝灵石，再怎么样折腾，清瑜发现自己都不可能随便出去。
　　“你们，究竟想怎样？”
　　依旧无人回答。

　　【灵界·兑泽阁·月堇湖】
　　月堇湖水微微荡漾，花木夹岸生辉，男子折下一朵盛放的娇花。
　　寒微向“清瑜”行了个礼后说：“仙尊，昔日是我多有得罪，您要带她走吗？”
　　直觉告诉寒微，面前人并不是真正的清瑜，果然后者漫不经心地对他说：“留在这儿也好，若是有谁知道她的身份，那就真的坐不住了。”
　　“清玥？”
　　“谁都有可能，这么一个好做文章的机会。”
　　“那……韩音就一直留在这儿吗？”寒微问。
　　月堇湖边的花有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掩盖原本的芳香，男子仅轻嗅一番，便将它丢入湖中。“大地之母女娲后人，若是心生怨念，为祸世人，那又是怎么样一副场景？”
　　寒微不自然地蹙起眉头。
　　很快他改口：“开个玩笑，我先走了。”
　　但是寒微却没把他说的当作玩笑。
　　韩音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安然无恙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寒微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神色严肃地看着她。
　　“尊者……”韩音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腿，却发现已经被长长的蛇尾代替，赶紧解释，“属下真的不是有意欺瞒，属下乃是罪人之身……”
　　崇风界螣蛇族与灵界的堕灵族一样，本就是一旦被发现，就该处死的存在。韩音忽然笑了笑，不知道该悲伤自己已经走到绝路还是庆幸终得解脱。
　　“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螣蛇族……”
　　“不想死也可以。”寒微心中过了一番计较，对她说，“本尊一直想要个后人，可惜修为太高，寻常女子都无法为本尊孕育灵胎。听闻螣蛇一族血脉特殊，能为任意一族诞下后裔。”
　　韩音赶紧摇头：“这不可能，属下从未听说过。”
　　“不试试怎么知道。”寒微真是说一码做一码，当即吩咐侍女去寻孕育灵胎需要的灵材，当然这么说也并非毫无根据的：女娲氏后人似乎都是得道之后才诞下后代的。
　　等寒微走后，韩音赶紧起身，然而长长的蛇尾极难控制，她划开手掌，鲜血滴落在地上，才能使自己脱离神智不清的状态，集中精神思考她该怎么样。
　　侍女沉默地扶她到床上，给她包扎上伤口。韩音说：“能不能帮我拿一双鞋来？”
　　她的修为尚低，无论是从人身变成蛇身还是相反，都颇为困难。消耗了大半灵力后，陆续有侍女进门，端着一些看起来就很稀有的灵材。
　　“我不吃！”
　　领头的侍女哪里会给她反驳的机会，把人按在桌子上，强行用灵力撑开她的嘴。灵材入口即化，她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