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63、旧恨 一

　　【冥界·无间炼狱】
　　清瑜睁开眼，面前的时空扭曲了一瞬间，明怀袖突然跌落到他的怀里，清瑜赶紧接住她，说：“怀袖，你终于回来了。”
　　闭上眼，明怀袖把脑袋搁在清瑜肩上，深深叹息，随后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仙尊，或许我们今日所碰见的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意思？”
　　明怀袖转念一想，她在过去看到所有，明世卿应该也是经历过的，但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及——是不想还是不能？
　　见明怀袖不答，清瑜并未追问只是说：“如今我们所见，多半有别人的刻意而为，我不知真真假假包含几分，未下定论之前也不提了。”
　　“真真假假几人知——对了，这儿是怨魂海，仙尊来此作甚？”明怀袖起身，她在过去的时光中凝滞了近千年，再看到清瑜，忽然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那白砚冰与清瑜却是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轮回尊者告诉我，只要渡尽怨魂海所有怨魂，便能功德成神，我思量着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便等你回来一道商议。”
　　他们所处之地乃是寸草不生的高峰，怪石嶙峋，往下看去只能看到黑黢黢的海水。很难想象，这黑色的海水是由实质化的怨念和死气组成，并不含丝毫水灵力。
　　“仙尊觉得可行？”
　　“轮回尊者建立冥界的轮回是大功德一件，为何他没有成神？”清瑜问她。
　　“我不知。”明怀袖自然是说不出来，“是他主动放弃成神机会的，或许他认为成神需要背负的太多，虽然女娲伏羲大神时代受后人敬仰，但并不是他想要的。”
　　清瑜跳入怨魂海之后，漆黑的海水因畏惧而拼命避开他，其他怨魂仿佛知道来者的巨大威胁，拼命远离。一直到怨魂海的底部，都没有一丝怨魂接近他们。
　　“这……”这样一来，所有怨魂都躲着他，怎么可能还会有机会渡化？
　　“明世卿没给你讲怨魂海内的情景？”
　　“他说过可以去寻上古之际便存在的聻，打探一些秘闻。”清瑜回忆起明世卿的话，他也试图压制住身上的灵力和修为气息，但是这些怨魂对于强者和的感知极为敏锐。
　　在他们的感知中，清瑜就像是黑夜中燃起的火把，再怎么悄无声息也改变不了明亮的光和灼热的气息。他们会本能地畏惧。
　　一条螺旋而下的通道展现在他们眼前。明怀袖比划着说：“顺着这儿走，我们便能寻到聻之狱，那地方封印着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聻。‘聻’为古称，后来叫做‘渐’后，这个意义也逐渐遗失了。”
　　“为何会有这些存在？”
　　“明世卿无意间跟我提起来过，说是轮回建立之前，聻还算是一种普遍的存在——因为那时鬼也是有寿命的。建立轮回之后，天地之间的规则重新制定过一部分，他们便成了不该允许的存在，后来不知道怎么地，就一直留在无间炼狱之底。”
　　从怨魂海进入无间炼狱之后，周遭的怨魂变得有些不一样。原本闻讯而逃的怨魂盘旋在清瑜身边，怨毒的眼神从虚无的魂体射出，若是一两缕怨魂，断然不会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但是目之所及，皆为怨魂。
　　明怀袖递了一盏竹灯给清瑜后说：“仙尊，点一盏竹，无意惊扰，只送魂归。”
　　谁知她话音刚刚落，铺天盖地的怨魂涌来，完全不计后果。于此同时九幽冥火燃起，构筑了一道屏障，用过来的怨魂一挨到九幽冥火便被燃成虚无。
　　“执念太深，故而永远被困在怨魂海不死不灭。仙尊，依我看，最好的方式就是炼化它们，如此一来便算解脱了。”
　　清瑜皱起眉头，重新布置了屏障，以防那些怨魂飞蛾扑火。
　　“不可。化去他们身上的怨气，使之重入轮回，才算得上是真的渡化。”
　　“众生皆苦，重入轮回，不过是重入苦海。”明怀袖盯着清瑜说，“若是能入轮回，若是能放下执念，他们也不会到这儿来了。”
　　清瑜从外头拘来一缕看似强劲的怨魂，问他：“你生前有何怨？为何不如轮回？”
　　时代太久，怨魂的记忆中几乎只剩下了纯粹的仇恨，全然无法理会清瑜说了什么，只想扑向清瑜，通过杀戮来发泄怨念。
　　明怀袖打量了一番才问：“就像这样的，如何能渡化？”
　　“我先唤起他的记忆。”清瑜手中结印口念清心诀，柔和的白光笼罩在那缕怨魂上，渐渐地，它狰狞的五官渐渐清晰。
　　这样来，莫说一万年，就是一位仙人的寿命，恐怕也无法渡化整个怨魂海。
　　那缕怨魂是身着红衣的女子，明怀袖细细一看，她的身上有许多被线缝出来的痕迹，这大概就是她死之前的状态。
　　清瑜问：“你可记得你是谁？”
　　女子怔怔地看着周遭一切，本应该遗忘的记忆从灵魂深处蔓延，转瞬，她的表情比之前更为狰狞：“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我还不死！”
　　紧接着她便冲他俩出手，清瑜尽数挡住，并不攻击，足足过了半刻钟，那怨魂才收手。
　　“姑娘有何怨恨放不下？”
　　“谁有资格让我放下！”女子挣扎着从地上起来，忽然，她的肌肤上清晰可见的缝线剥落，那张娇艳的人皮流到地上，露出里头一只黑魆魆的大老鼠。
　　明怀袖说：“她生前应该是妖族。”
　　“什么妖族，我不过是一只成了精的老鼠罢了。”大老鼠模仿着女孩的声音，尖锐而恶毒，“嘻嘻，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玄天初年。”
　　“我不知什么玄天初年，总归我来此地已经是宙天末年。”怨魂说完，清瑜细细一算，太古鸿蒙开，上古神灵出，宙天道法成，盛朝百族争，宙天距离如今怕是隔了二十万万年了。
　　明怀袖掰着手指算了半天问清瑜：“二十万万，这是多久？”
　　“六界以千万年为一届鸿蒙盛会，距今便有二百个鸿蒙盛会了。”
　　那怨魂听到这个数字，又是怔愣了很久，随即笑着说：“皆说时光为神之法则，然而仇之刻魂隽永，永世不忘。”

　　【永宁界·云归禁地】
　　禁地之中无夜，但是在安雨黎走后，乌云压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这样一来，几乎所有的地方都长出了惨白而硕大的骨花。
　　“你的小情人走了，想好没有？”九幽轻身跃上树枝，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易天行难得一本正经地说：“她不是我的情人。”
　　话音一落，易天行在手心到手臂割开几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甚是骇人。
　　“这么多伤口，还是很疼的。”九幽待在树上劝他，“只留手腕上那一条即可，不然等你灵力耗尽，伤口就没那么好愈合了。”
　　“疼？”易天行抬头看九幽，不解地问，“师尊也会心疼弟子吗？”
　　九幽轻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二者沉默了近半天，缠绕着易天行手臂的那支骨花才稍有变红，易天行不得不多拉开几道口子。
　　“这么多花——何年何月才会变红？”
　　“你体内灵力的流逝太慢了，所以这花迟迟不变红。”九幽给了他一个建议，“飞升期修士，吝啬这点灵力作甚？”
　　易天行一怔，随即笑着说：“师尊怕是想让弟子死了。”

　　【冥界·怨魂海】
　　结界之外，所有怨魂仍旧在漫无目的地冲向他们。
　　鼠精将这些魂魄一一扫过方说：“却说忘恩负义者无数，纵然你一心向善拯救世人，世人也会因你并非族人、面目可憎而厌弃。”
　　明怀袖说：“你以人皮伪装，本就是欺骗为恶在先。”
　　那鼠精颇为不屑地打量了一番明怀袖，讽刺地说：“彼此彼此。”
　　“姑娘……”清瑜刚想说活就被打断。
　　“谁告诉你，我是姑娘的？”
　　“……”明怀袖问，“你到底是妖人还是人妖？”
　　鼠精幻化出来的是一片黑暗无垠的场景，乍一看像是冥域。“这是宙天末年的尘界，玄冰蚀骨，黑夜绵绵。”
　　“为何会如此？”清瑜问。
　　“我见你修为也不低，怎么这般不知古事？”鼠精所呈现的画面里出现了一名男子的侧颜，“这是无宣尊者，差一点，他就能将这世人变作他的亡灵仆从。”
　　清瑜迅速回忆了一下，然而没有一本书册史记提到过宙天末年有出过尊者。
　　“上古末年可有尊者现世？渡劫期也行？”明怀袖也奇怪。
　　鼠精翻了个白眼：“自然是没有。”
　　“可……”明怀袖本想说明世卿，但话到嘴边又转口了，“宙天末年同样灵气衰微，天道疏松，按道理，也不会出现尊者吧。”
　　鼠精摇了摇头，画面继续改变，明怀袖注意到鼠精一直是跟在这个无宣尊者待在一起，忽然一段时间，他把自己跟几个看起来不是鬼族的修士相聚。
　　明怀袖看到那些修士之中有一名女子，容貌与鼠精之前披的那层人皮极为相似。
　　“我最后悔的，便是帮着这几个自称正义的修士，因而背叛尊者。”鼠精说罢，所有画面燃成墨色烟雾，浓郁的仇恨扑面而来。
　　挡住被怨气后清瑜仍然听到他说：“所有人都该死！”
　　“这不过是你的臆想罢了。”清瑜手中出现一卷史册，“我饱览自混沌初开以来所有年代的通史，通计万余名尊者，没有一位道号无宣。”
　　“不可能！”鼠精锐利的精神攻击虽然对他们无用，却也够让人浑身一酸。
　　清瑜见他不肯信，也只好收起玉简。
　　明怀袖看着清瑜恍惚又联想到白砚冰，叹道：“我曾见一魔族修士，己身不渡而欲渡红尘万千，仙尊，明世卿说的鬼话你也信。”
　　“玄天初年，灵气浓郁，万象始定，也好。”清瑜对她说，“并非末世才能求功德。”
　　“功德……若功德能成神，我便登临神位，而不是永世不得超生的怨魂。”那鼠精魂魄仰望上方黑魆魆的怨魂海，“天道何公？”
　　他的样子，明怀袖真的不知道如何渡化，只好问：“你究竟在恨什么？”
　　“我恨她欺骗我，我恨苍生愚昧，我恨我自己背叛……”话音未落，他便被九幽冥火灼烧，化作虚无。
　　“你……”清瑜来不及阻止。
　　“但凡能化解的怨魂，不会在此处。”明怀袖对清瑜说，“仇恨已经刻入灵魂深处，消亡反倒是解脱。”
　　清瑜难得没再反驳，让自己的血滴落在竹灯上，浓郁的生气回荡在无间炼狱。但是极多的怨魂并没有被生气吸引，反而更想扑入九幽冥火之中。
　　收回冥火，明怀袖对清瑜说：“或许帮他们解脱了，也好。”
　　清瑜寻了一处地方，盘腿而坐，至圣的灵力形成阵法，等待无数冤魂如飞蛾扑火。
　　冤魂明灭之间，清瑜看到无数情景和声音，多半是这些怨魂执念最深的那一幕。起初，清瑜无所适从，但随着这些怨念的冲击，他除了淡淡的悲悯，已无其他情绪。
　　渡人即使渡己。
　　一日时间，清瑜体内的灵力消耗地七七八八，怨魂海内无属于他的灵力，划开空间，清瑜本欲从问尘峰抽掉灵力，却在消耗尽灵力的刹那间看到一副场景。
　　骑着黑色骨龙的男子从天而降，六界之中通通沾染了死亡规则，死去的生灵从地面爬起，对男子俯首称臣。
　　眼看最后一片净土也要覆灭，一只小巧的老鼠爬到男子肩头，那名男子并未戒备它，想必是相识。故而灵力耗尽的刹那被老鼠咬断脖子，男子满面错愕，难以置信。
　　明怀袖轻声问：“仙尊，你没事吧？”
　　重新补充了灵力，那副画面立即消失，仿佛只是清瑜的错觉。
　　“刚刚我在想，那只鼠精究竟最恨的是谁？”清瑜重新支起阵法，对明怀袖说，“应该只是他自己吧。”
　　明怀袖把脑袋靠在清瑜肩头问：“仙尊可有恨过谁？”
　　“我又不是修无情道的，怎么会没有恨。”清瑜垂眸，“可是后来想想，恨别人，伤的是自己，恨自己……”
　　“恨自己？”
　　“不提了，怀袖我们还需要在这儿待上许久，不如趁时间去找找‘聻’究竟在何处。”清瑜不愿说自己在忘川浮岛杀了明怀袖后对于自己的恨，转而提议别的。

　　【灵界·兑泽阁】
　　男子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寒微眼前一缩，男子出现的瞬间及其气息他毫无知觉，甚至那制作出来的空间法阵都浑然天成，无迹可寻。
　　“寒微尊者近来可好？”
　　“阁下是什么意思？”
　　“想请尊者帮个忙——”男子转了转指上的戒指，“可又怕尊者力不从心。”
　　“笑话，本尊贵为一界之主，还有什么不是本尊唾手可得的？”寒微输人不输阵，毫不在意地说。
　　“是吗？”
　　“那阁下可知，带着隐灵面具讲话，在六界之中可是很不礼貌的。”寒微细细琢磨了一番，这世上比他修为高到这个差距的，无非是清瑜和易天行。清瑜最正经不过，断然不会缩头缩脑；易天行嚣张跋扈，也不可能如此遮掩。
　　六界何时有第三位飞升修士？
　　“你都说了，你们六界，不是我。”男子说罢便消失无踪。
　　寒微顿时陷入沉思：什么是你们六界？男子自离开也没说需要寒微帮他做什么——或许本就是为了震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