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62、云归 十三

　　【上古末年·冥界·坎水阁】
　　上古无轮回，死亡便成了永恒的流放。踏入冥界起，数不清的鬼魂便向他们扑来，这一路走的不可谓艰辛。
　　越接近坎水阁，碰到的对手也就更厉害，甚至有化作实体的鬼族。
　　前面是一片茫茫浅水泽，只有一株孤木立于水域中心。不知为何，明世卿到这儿没有鬼族再靠近。他身上的伤口之上沾染了死气，难以愈合。
　　鲜血滴落间水池，忽然之间，整片水域仿佛苏醒过来一般，朵朵硕大的白色花朵一下子从水底冒出来，占据了整片水域。
　　至今为止，明世卿都还没有到达金丹期，否则坎水阁这片地方哪里还需要这般渡过。直接御空而行也成。而且在明世卿建造轮回镜之前，冥界所有鬼族都处于无序状态，坎水阁的那帮货色也是毫不起作用。
　　想要帮明世卿找到白砚冰，恐怕还得到了坎水阁，由她亲自出手。
　　“这些是什么东西？”明世卿见到那些花的模样好看归好看，但不论怎么样，都极为渗人。恐怕不会是好征兆。
　　“应该是死气或者怨气一类的，你小心些。”明怀袖也不太清楚，在属于她的时代，这片地方已经不在坎水阁范围，而是划分到了相邻的禁地。明世卿曾说过这儿的危险程度与怨魂海不相上下。
　　他提及这个，难得很正经地跟自己说了一句话。当然，明怀袖还以为他又在耍滑。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明世卿此时还只是普通的修士，在死气浓郁的冥界多待一会，就里死亡更进一步。到时候别说找到白砚冰，就连自己都得交代在这儿。
　　这片水域的水只到膝盖，但是白色的花快到腰了，最大的花有人脑袋那么大，散发着浓浓死气，花蕊像血液点缀，妖冶而怪异。
　　明怀袖在轮回镜内无法判断外头的情况，没提醒明世卿离开，后者则更是不愿意放弃。走着走着，明世卿一个趔趄，被水中的石块还不知是别的绊倒。
　　“你脚下的似乎是——白骨。”
　　抓起一把花茎丢到一边，明世卿拿脚拨了拨水底的东西，竟然在碎石之下的全是累累白骨。再看这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顿时意味全然不同。
　　“守心忍性，莫要使得外物干扰。”忽然茫茫花海，有一人穿一袭灰蓝色长衫立于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说。
　　“清瑜？”
　　花海中的人眉眼冷淡，气质出尘。明怀袖看到的刹那，甚至以为是清瑜来寻她了。百年苦等，比之先前千年前的心如死灰更为煎熬。
　　明世卿不敢相信地看着走过来的人，问：“公子，是你吗？”
　　这一下，明怀袖才反应过来，说他是清瑜，倒不如说他是白砚冰。虽然比百年之前看起来更加丰神俊朗，也没了之前的瘦削苍白。
　　“静心！”明怀袖提醒他，这里断不会出现白砚冰的。
　　默念了两句静心诀，可是明世卿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静心。
　　那些花朵忽然像是活过来一样，拼命涌向他们，白砚冰当即挥剑砍断，说： “跟着我。”这一开口，明怀袖就觉得他跟清瑜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区别。他的眼中似乎沉着寒月冰星，冷到毫无情感。
　　这些花有意识地对白砚冰绕道而行。
　　明世卿仅仅对上白砚冰的视线，便心慌不已，立即错开，也不敢多停留探查，匆匆跟了上去。明怀袖本来还想阻止他的，结果他们真的跑出了这一方水域。
　　当然，不排除眼前一切皆是幻想的可能性。
　　或许那花真有惑人心神的能力，明世卿一出水池，对这个“白砚冰”的怀疑立即加重，便开口试探：“公子，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
　　白砚冰脱下湿了的外袍，看着眼前的花海，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或许在明怀袖眼中，这个白砚冰与之前还是有些区别的。比如，从前的白砚冰会用冷淡掩饰自卑与痛苦，而眼前的人只是纯粹的冷漠。
　　但这样在明世卿眼里却没有任何破绽——甚至比记忆之中的身影更为鲜明。
　　突然，明世卿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才说：“弟子不往蒙昧之际公子的谆谆教诲，亦不忘公子所做的一切。”
　　明怀袖没搞清楚他到底想怎么样。
　　“可是弟子知道……您不在了。”明世卿边说边站起，声色哽咽。明怀袖看他婆婆妈妈的，忍不住劝他长痛不短痛，干脆一剑杀了，才能走出这个幻阵。
　　决意拔出长剑的刹那，白砚冰转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

　　【冥界·怨魂海】
　　冥界处北，北临怨魂海，自此往后，据说不会再有生灵。
　　“为何轮回尊者要带我来这儿？”清瑜纵然已经有飞升期修为，但是天地之间仍有许多禁地是会让仙人也饮恨不归，怨魂海算是其中大名鼎鼎的一个。
　　“冥域之中的禁地是最多的，或者整个空间都称得上生灵禁地，但是真正能让仙尊放在眼里的恐怕还是无间炼狱。”
　　“本来说，还有两日怀袖才回来。咱们等等就等等吧。”明世卿看着眼前实质化的怨气与戾气，说出自己担忧的事情，“但是魔尊入了云归禁地，很有可能也是为了成神。”
　　“此话当真？”
　　“古籍之中曾记载，云归禁地之中有神墓，同样的，也会有成神之法。”
　　若是易天行率先成神，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这六界之中恐怕也没有修士说得出来。清瑜看向怨魂海，斟酌一番后，还是说：“并非我眷顾儿女情长，九幽冥火生于怨魂海，若是我同怀袖一道前去寻成神之法，倒还是希望更大些。”
　　“并不是寻成神之法。”
　　“那是？”
　　“渡尽怨魂海一众怨魂，便是大功德一件。”明世卿的语气竟然很认真，“只是仙尊，自上古鸿蒙顿开，到如今有百亿年之久，无数心怀苍生者不计其数，怨魂海中怨魂的数量只多不少。”
　　这件事难如登天，清瑜不禁问：“尊者可知怨魂海何时形成。”
　　“总归是在轮回建立之前。”明世卿盯着清瑜的脸，颇为讽刺地说，“谁知道呢，或许他们才是真正的超脱者。”
　　“对了，除了怨魂之外，还有些年份久远的聻，无一不是自上古便存在，仙尊若是能碰上，或许能知道更早以前的秘闻。”明世卿说罢结空间法阵离去。
　　莽撞前行必定是不行的，清瑜盘腿而坐，卜算了一卦，卦象不佳。
　　抛却对明怀袖担忧，清瑜这才能细细想来明世卿所行所言的种种含义。譬如他如何得知魔尊行踪；譬如他说建造轮回镜的功德足以使他成神……
　　轮回镜前，明世卿明知自己不是杀明怀袖凶手，却还是让她误会自己；问尘峰下，为何他明知会被自己发现行踪，还要去见明怀袖一面；他似乎更想助自己成神，甚至没有劝说明怀袖的以身为殉。
　　还有轮回镜中一段被他打断的轮回、鲛皇珠的来历、……
　　细细想来，每一件事看似寻常，却找不出任何能够解释的理由。

　　【上古末年·永宁界·离州】
　　从不知名的人类修士，到离火阁阁主，纵使末法之年，明世卿的修行从未遇到过滞涩，明怀袖苦苦等候，终于等到明世卿脱开末法之年的限制，到达渡劫期巅峰。
　　不过最让明怀袖不解的还是白砚冰的存在。
　　执灯节，夜如白昼。
　　“公子，这是赠予你的，俗话说‘琉璃送君竹送归，灯燃缘起执灯者’，琉璃盏。”明世卿晃了晃手中的灯笼。
　　白砚冰身形一顿说：“这是男女之间互赠的。”
　　“抱……抱歉、公子，那送您应该送哪种？”明世卿把灯搁一边，面露尴尬。
　　明怀袖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句话应该是用来纪念魔族那位艳名远播的执灯者的吧。她疑惑地问：“你们说的‘执灯者’到底是谁？”
　　明世卿传音：“自然是指执灯节的获胜者。”
　　“竹灯笼便好。”白砚冰走向嘈杂的人群之中。
　　赶紧追上去，明世卿扯着嗓子说：“那多不吉利，细绢的如何？”
　　“阁主、阁主，细绢也是赠予女子的。”明世卿的手下小心翼翼地提醒，后者有些不耐烦地问，“你说，我该送什么？”
　　那名手下琢磨了一下，说：“送平辈应该是纸面骨灯，但是这纸和骨架的材质就要看对方的尊贵程度。长辈的话应该送玉壶灯。”
　　城中心是茶盏形状的大灯笼，光华流泻，仿佛是倒出茶水来。如果不出意外，今年的执灯者恐怕是要花落这家了。
　　白砚冰找到领材料的地方，就地做起了灯笼。
　　“公子——”明世卿怎么找都没看到白砚冰，心下着急，喊了几声，淹没在无数人中。只好放出精神力探寻他的位置。
　　今夜的天光着实亮了些。
　　可以说，明世卿的精神力范围之内根本没有白砚冰。
　　“世卿。”白砚冰起身向他招招手，手中琉璃盏通透无比，明世卿却还是愣在原地，浑身发凉。而明怀袖纵然待在轮回镜中，也能预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傻站在这儿作甚？”白砚冰手中的琉璃盏熠熠生辉。
　　艰难地动了动嘴，明世卿问：“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突如其来的乌云压住圆月，龙形雷霆自上而下往下劈，修为高深者能隐隐察觉到其中的道则之力。
　　“你看这天际，我估摸着马上就是九九重劫！”明怀袖激动地说，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时空了，再让她在轮回镜中憋下去，她会发疯的。
　　白砚冰忽然松手，那盏精美绝伦的灯笼瞬间摔得粉身碎骨。
　　明世卿捂着脑袋拼命想回忆起什么东西，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明怀袖没注意他到底怎么了——那白砚冰并不是真正的白砚冰，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等等——这雷不是劈你的。”明怀袖看到雷霆有异象，不过后者的目标是白砚冰。
　　“我不甘心。”白砚冰忽然大笑着对明世卿说，“我不甘心！”
　　若是这雷劫落在离州，恐怕整个离州都得覆灭——说起来，后世好像真的没有离州这个地名了。后世的离火阁建在忘川浮岛上。
　　乌云忽然被天际的流火打散。
　　“公子，你随我去荒郊！”明世卿说服自己不再去纠结，前去抓白砚冰的手。
　　“躲不开的。”白砚冰看着天穹已成一片火海。
　　明怀袖问他：“你确定这真的是雷劫吗——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周围的一切忽然炽热无比，热到难以忍受的地步，黑夜亮得胜过白昼，明世卿还没弄清楚天际的到底是什么，忽然无数人喊：“天塌了！天塌了！”
　　“阁中弟子，速速随我离开城内。”明世卿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重要性。
　　清为天，浊为地，天又怎么会塌呢？

　　【永宁界·云归秘境】
　　石碑上刻着几个已模糊的字，然而刻画者修为深厚，道法自成，即便历时久远，字迹依旧保存在碑面上。
　　“这是上古末年的字体。”九幽出言提醒易天行。
　　一路走来，易天行还是无法直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九幽尊者，安雨黎看不惯她的故作神秘，嗤笑着说：“尊者博学，上面是什么字呢？”
　　“上古末年，天地倾覆，陨星天降，六界罕有生还者，吾遍寻生灵尸骨，葬于此。”九幽淡淡地念完上面的字。
　　这个时间在史册里很少被提及，因为灵力衰微，很少有修士具足够的能力留下不朽之作，但是真有这样天地倾覆的大事，也不该从未被人提及。
　　“尊者怕不是在胡诌——自上古初年，女娲大神那会起，就没有听说过有什么天地倾覆之事。”安雨黎反复端详上面的字，一边质问，“若有这么大的灾难，为何上古传承不断？为何史册之上没有一点涉及？”
　　九幽拍了拍风化严重的石碑：“兴许是我忘了，兴许是他胡诌的。”
　　易天行抓着她的胳膊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出现在这儿？”
　　“你真的想知道？”九幽眼中闪过魅惑，不紧不慢地挽着他手说，“若是真的想知道，那就得付出极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自然是死的代价。”九幽揭下隐灵面具，那张脸果然是明怀袖，“下第三层。”
　　知觉告诉易天行这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可能会颠覆他过往所有认知的秘密，同时得知秘密的代价也会极大。
　　安雨黎不可思议地问：“这儿还有第三层？”
　　“有，只是至今为止还无人真正找到地方。”
　　“你说说怎么去？”安雨黎回顾自己收到的消息，似乎这世上
　　“当这些花变成红色的时候。”
　　安雨黎警惕地问：“为何要等到花变成红色，又为何花变成红色才能去这儿的第三层，难不成你还想糊弄魔尊？”
　　“我见过这个字。”易天行总算想出石碑上的刻字出自何人。
　　“何处？”九幽问。
　　那还是在他没有得道之前，易天行盯着九幽问：“轮回尊者明世卿啊——师尊不会连他的字都不认得吧？”
　　九幽一愣，仔细看了一遍石碑上的字迹，竟然真的是明世卿。
　　“是他的话，恐怕我们要面对的比之前更加艰难了。”九幽对安雨黎说，“第三危机重重，安宇尊者还是先出了这片空间吧。”
　　“我信你，并不是你说的这些秘密。”易天行捏住九幽的下颌，“只因为你像她。”
　　九幽握住易天行的手说：“只要你信，我就是。”
　　安雨黎看这对你来我往的，不禁气氛地说：“凭什么我要走？”
　　晃了晃手中硕大的白花，九幽解释：“这花会吸食生灵的血液，在吸食血液的时候，也会将修士体内的灵力生机带走。”
　　“尊者，只有你的血染红所有的骨花，你才能去第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