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邈云汉》指捻尘叶

60、云归 十

　　【冥界·坎水阁】
　　清瑜跟着明世卿到了坎水阁后的密室中，明怀袖忙问“怎么样？”。
　　“迟早有一日我要法灭了寒微那孙子。”明世卿难得这么生气，“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愣是让流千宁没有当成这冥界之主。”
　　关于冥界之主的事情，明世卿已经头疼很久了。一界之主不一般都是抢着当的吗，看看人家尘界，一天到晚打打杀杀，谁的都不服谁，怎么到了冥界谁都不想当？
　　“挺好的呀，冥界没有界主，过几年也让子涵那家伙滚蛋，鬼族各管各，多好。”明怀袖看向清瑜，“是不是道家说的‘无为而治’？”
　　“仙尊又不是道修，哦对了，仙尊——”明世卿提醒他，“千默尊者来寻你了，现在应该就在外头。”
　　“去去就回。”清瑜起身离开。
　　等清瑜一走，明怀袖立即问他：“你到底搞什么鬼，你哪次给外人看冥域造册经过我同意了，哪次不是先斩后奏的——仙尊那次干脆说都没同我说。”
　　“这样也挺好的，最坏不过千默尊者终其一生寻找他妹妹的转生。”
　　“这叫好？”
　　“总比他知道他的妹妹已经魂飞魄散来得好。”
　　“什么？”明怀袖难以置信，自杀能让自己魂飞魄散，元婴以下修为应该做不到吧？难不成是寒微……
　　明世卿叹息：“寒微恐怕就是不想让宁默尊者渡劫成功，我先前的种种限制只是为了给他必须撑过天劫的信念。”
　　其实明怀袖很少会为别人的事情操心，虽然这是为了鲛皇珠，但是总归她比原来有了改观。明世卿不禁安慰她：“总会有一天能碰见吧。”
　　“怎么可能？”
　　“时光足够漫长的话，你总会碰见你以为此生再也遇不到的人，即使他与从前截然不同，纵使回忆永远散去。”明世卿笑了笑，看着门的方向，“但你知道是他。”
　　明怀袖在沉思他这句话的意思，后者悄悄把一处时间坐标放到她身上。
　　清瑜走到坎水阁的灵泉旁，看到千默像是特意等候谁，一见到清瑜，给他递过来一个盒子。便问：“这是什么？”
　　“听闻您一直在找鲛皇珠，不管怎么说，您也算帮过我一次，这便算我还您的人情。”
　　打开盒子，清瑜看着发散盈盈柔光的透明珠子，它缓缓吸收着灵泉内的灵气，入手温凉，又仿佛有生命一般。
　　“冒昧问，它从何而来？”
　　“自然是鲛人的泪水了。”千默失神一笑，“只是一生唯一滴泪罢了。”

　　【临云界·上清仙宗】
　　问尘峰依旧春暖花开。
　　明怀袖率先霸占了撄宁室清瑜一贯用来打坐的团蒲，看着如旧的布置，心生感慨。仅仅在这儿住过几月的时光，但年岁静谧，她只用想着如何逗清瑜开心就好。
　　哪像后来，他们都背负起逃不开的厚重。
　　“怀袖，这些时日让你担心了。”清瑜把手中的鲛皇珠递给她，“如今有了鲛皇珠，便不会再有之前那些症状了。”
　　明怀袖扑到他的怀里：“那你也不能随便来，得听我的。”
　　将明怀袖头顶的发髻扶正，清瑜柔声问：“轮回尊者为何不愿意告知千默尊者她妹妹魂魄转生何处？”
　　“怕他渡不了九九重雷。”
　　“她……”
　　明怀袖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若我是寒微，怕也会这么做。”
　　尽管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清瑜仍然还是可惜。只听他说：“修行一事，无时无刻不在渡情劫，有时候一时躲过了九九重雷，最终还是瞒不过天道。”
　　“仙尊说的是千默尊者还是自己？”
　　“我说的是寒微。”
　　明怀袖不知清瑜是否意有所指，转而问他：“对了，这鲛皇珠怎么用？”
　　“与丹药相同。”清瑜取出珠子服下。
　　无数时光道则凝滞了一瞬，开始疯狂流转，清瑜一惊，没想到会有这情况。明怀袖一看到情况有变，就问：“怎么了？”
　　清瑜本想压住体内道则与外界不住的转换，没想到适得其反。
　　“仙尊！”明怀袖试图用她所理解的时间法则去平息这股动乱，奈何她对这方面实在修行有限，反而引火烧身。
　　“快，放手！”清瑜把她拍出几丈范围。
　　时间法则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宣泄点，一股脑涌向明怀袖。
　　“怀袖？”
　　一切平静，明怀袖不知所踪。清瑜猛地发现自己留在她身上的所有精神联系全部被抹掉，即便他用神识覆盖六界，也没有丝毫明怀袖的气息。
　　察觉到动静的清玥赶到撄宁室。
　　“兄长，你回来了？”清玥看他竟然又勾画起了空间阵法，看复杂程度，估计是要离开临云界，“又要走？”
　　清瑜没心情跟他解释，只说了云游。

　　【冥界·往生轮回池】
　　“这新搬的地方不错吧？”明世卿看着眼前与往日无异的地方，之前那地方遭了八十一道大乘雷劫，寻常魂魄可根本无法靠近。
　　清瑜忙问：“我服用了鲛皇珠之后，怀袖就不见了，似乎是被时间法则带到了过去。”
　　“这有多大点事。”明世卿把一盏琉璃放到石桌上，弄了簇小火苗，“难不成清瑜没去时光旅行过？”
　　“可是我无法感应到留在她身上的精神力。”
　　明世卿举起琉璃盏，赞叹般地说：“这是我做得最好的一盏，今日有缘，赠予仙尊吧。”
　　“轮回尊者——”
　　“那时间坐标是我留的，放心，即便她去了过往，也只会待在轮回镜中，等以后再碰到时间风暴就能回来。”
　　看着眼前琉璃灯，清瑜忽然问：“是不是魔族喜欢送灯？”
　　“对，魔族地处火极，与灯有缘的，莫过于‘执灯者’了。”明世卿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我活得久，不如就给仙尊讲讲执灯者吧。”
　　但凡十有八九容貌昳丽的女修都会被比作执灯者，但清瑜很少听说她。
　　“世人误传执灯者为女子，其实他是一名男子。”明世卿的望着无间炼狱的方向，缓缓地说，“在我的记忆之中，他也无传闻中那般容颜倾城，也没魅惑苍生的本事。”
　　“不过情魔一族至今传世，仙尊听过吗？”明世卿说，“安宇尊者。”
　　“他是永宁界安家的先祖？”
　　“无半分血缘——他没有留下过后人。”明世卿听出他语气中的漫不经心，便问，“仙尊是否对他没有兴趣？”
　　清瑜也不好表现地太过明显，只说：“你讲吧。”

　　【上古末年·永宁界·离州】
　　几道黑影将那不足五岁的孩童团团围住。
　　“他是怎么穿过空间壁障的？”追踪孩童的黑影全然没想过这孩子几天不见，竟然到了忘川对岸。
　　“那还要不要抓？”
　　“当然。”
　　“再往前似乎就是离火阁了。”
　　“那又如何。”
　　小孩看到这些黑影追过来，一边喊大喊大叫，一边拼命跑，奈何他只有这点个子，四方茫茫，连忘川他都逃了过来，却改不了什么。
　　猛地看到巨大的古树下似乎有什么人。
　　“谁，滚出来！”
　　树下那道身影一袭白衣，并未理会他们。
　　“你找死！”杀手拔剑上前。
　　此人背对着他，听到动静之后才缓缓转过身，漠然看着他们，双目空洞。只见他张开手，闭上眼，纵身一跃，坠入忘川。
　　在轮回镜中待了许久的明怀袖陡然惊讶过来，那五岁儿童眸中闪过一丝紫光，修行气息忽然暴涨，在那人解除水面之前救下他。
　　谁也没想到五岁的孩童能有这般精妙的法术。
　　“他身上一定怀有至宝！”杀手的眼中布满贪婪，立即动手。
　　明怀袖的灵力根本无法在一个毫无修为的孩童身上施展，立即又被逼回这孩童体内的轮回镜中。这下为了救清瑜，她和这小孩都逃不了。
　　白砚冰睁看眼，瞥了眼躺在他身上奄奄一息的小孩子，不敢相信是他相救。但他还是立即抱起小孩。至于那帮杀手，白砚冰见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得不逃往魔族境内。
　　“魔族地界——”手下提醒为首的杀手，后者怒气升腾却又无可奈何。

　　小孩陷入昏迷，明怀袖此时差不多与外界隔绝。经过几次附身这个小孩，她隐隐推测出这是个什么时代：上古荒年，末法时代。
　　在这个时代，天地灵气衰竭，高阶修士凋零，就连一界之主也不过元婴期修为。
　　如今除了轮回镜之外，她只能在极短时间附身到这个小男孩身上。这就让她非常疑惑。轮回镜自天地初开便已经存在，难道上古末年还没有生出自己的意识吗？或者说还没有存在明世卿。
　　她也试图跟这个小孩沟通过，然而这孩子顶天了只有五岁，天生无父无母，又瘦又小，这个年纪连话都说不清楚。
　　男孩睁开了眼，接着他的视线，明怀袖看到了清瑜。之前乍一看，明怀袖没什么感觉，现在她发现此人与清瑜除了相貌，毫无相像之处。
　　他极瘦，面色苍白，就连眉眼中透着说不出来的阴气，与清瑜浑然天成的仙气无半点可比拟之处。
　　“你叫什么？”
　　男孩哭了起来。
　　接着她听到有谁破门而入，骂道：“白砚冰，你是不是有病？莫要以为自己傍上了安家的公子，就想着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屋里带！”
　　白砚冰冷声说：“滚。”
　　“你等着。”他还真的不敢把白砚冰怎么样，明怀袖没听几句，周围只剩下小男孩的哭声，这一哭，也不知道何年才是头。
　　后来男孩又哭着哭着睡着了，直到被饿醒。明怀袖这次发现他睡在一地上，地面仅仅铺了一卷席子。
　　抓起桌上的馒头，男孩观望四周没人，赶紧往嘴里塞。白砚冰进门口，打掉他手中的馒头，问他：“洗手了吗？”
　　男孩立即去捡地上的馒头，还是想往嘴里塞。
　　白砚冰把满头丢到畚箕，对他说：“去盆那儿洗手，然后再吃，你也不小，听不懂？”
　　明怀袖心想他还真听不懂。
　　男孩跑到畚箕出，去翻灰尘里的馒头，白砚冰忍无可忍，拉起他的手，放在水盆里洗完，再拽着他到桌上坐下。
　　“吃吧。”
　　男孩实在是太饿了，再次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白砚冰给他盛了一碗汤，男孩看都没看。他的有些不知所措，本来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跳下忘川，去可是谁知道突然来了这么一遭。
　　男孩把一盆的馒头全部吃光，随后意识到那个把他救出来的男子一口没吃。
　　不知到该如何表达的男孩把汤挪到白砚冰面前。
　　“我不吃凡食。”白砚冰说。
　　明怀袖心想这个白砚冰的魔族修为可有先天，不吃凡食难不成还吃仙食？接着她又听见白砚冰问：“你叫什么，今年几岁？”
　　男孩傻笑了一会，什么也答不出来。
　　“看你这模样，应该有五岁了吧。”白砚冰本就没什么耐心，心想这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男孩傻了好一会，终于吐出几个字：“七……七岁。”
　　“七岁？”不仅是白砚冰，连明怀袖都惊讶，这个子说三四岁都有人信。
　　“名字呢？”
　　大概是白砚冰冷着一张脸，看起来着实不太好惹，男孩被他逼出了几个字：“明……明十……七……”
　　他的口齿实在太不标准，白砚冰添油加醋地理解了一番：“你叫明世卿，对吗？”
　　听到他这个“明世卿”明怀袖心里一激灵，心想不是吧，明世卿？
　　男孩胡乱点了点头，上下眼皮打架，几乎要睡着。白砚冰看出来他或许因为自小无人照顾，不会说几个字，甚至可以说傻。
　　虽然之后明世卿不哭不闹，甚至说乖巧地异于常人，但白砚冰并不想留他在白家，给了他一袋银子，便让他离开白家。毕竟人族与魔族相安无事好多年。
　　只是他之前看到的人族杀手让他一直疑惑。白砚冰认得的魔族之中修为最高的，莫过于安家的二公子，那些人的修为几乎与他等同。
　　明世卿在白家门口待了三天，直到白砚冰听说有个叫花子饿晕在门口，他才知道明世卿没有走。
　　“白砚冰，我看他是赖上我们白家了。”白砚冰的堂兄啧啧称叹。
　　白砚冰说：“白家也少不了他一口吃的，留着吧。”
　　当然，一个小孩是觉得不会有“赖上”这样的想法。有想法的是明怀袖。后者早已看清如今局势。这小孩如果真的是明世卿，那么他肯定能修行到大乘期，这样才有可能让她回到属于她的时代。
　　在这个末法时代，即便最高修为的元婴期也不一定能摸到时间法则的门槛，也就指望明世卿了。
　　明世卿在这住了几日，白砚冰一直待在屋里，他似乎很不受待见，同样也不待见整个白家的魔族。虽然不受待见，但白家甚少有人敢当面反驳他，甚是奇怪。
　　屋内空处，白砚冰放了一个大大的书架，里头摆了自上古初期到如今的书籍，白砚冰似乎要教他说话和认字。
　　明怀袖听得颇为无聊，试图跟他沟通起来：“小傻子小傻子，我知道你会说话，你会说话就理理我呗。”
　　明世卿警惕地拉着白砚冰的袖子，说：“姐姐。”
　　“你应该叫我哥哥。”白砚冰紧皱眉头，他最痛恨别人这么叫他。
　　“她——姐姐，姐姐说‘小傻子’。”明世卿使劲往白砚冰的怀里躲，“姐姐叫我‘小傻子’，哥哥，有个姐姐……”
　　上古末年并无轮回一说，冥界管理及其松散，经常有恶鬼入其余五界作祟，白砚冰听他这么说，顿时毛骨悚然。